第六十五

  林麗梅的事拖不得,陳國華當天下午就進城去了鄉鎮郵局,到了郵局先發了份電報:媽嫂子孩子吵架,然後付了九毛八分的電報費,但怕大舅哥沒看明白,他轉身買來紙跟郵票,向工作人員借來筆,當場寫好信寄出去。


  蘇秀芳兩口子原以為等蘇興華收到信后再回信,這一去一回的,咋說也要個十天半個月的功夫?只不過沒想到蘇興華的信還沒收到,陳國華寄出信的第二天林麗梅的事就解決了。


  「什麼?你是說,我大嫂拿刀砍我媽,我媽嚇得尿褲子了,然後大嫂讓我媽立字據,說以後不再找她麻煩,我媽也應下了?」蘇秀芳原本賴洋洋背靠著牆的身子,聽了剛從蘇家回來的陳國華的話,立馬來了精神,不敢置信地看著男人問。


  她絕對沒想過,向來對鄭春香百依百順的林麗梅竟然敢將刀架在對方脖子上。要知道林麗梅娘家每年跟老蘇家借糧借錢的,是那種多借少還,所以往日林麗梅在老蘇家做牛做馬,不受婆婆待見,也不敢嗆回去,最多就是私底下發發牢騷。


  「嗯,不光咱媽,還有個王紅萍。」陳國華心有戚戚地點了點頭,想到他在槐樹村看到的事,都不知道咋形容。


  「王紅萍?」蘇秀芳細細想了會,好像跟蘇家隔幾戶的是有個叫王紅萍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這個人?她不確定地說:「她好幾年前就嫁到別村去了,咋扯上她了?」


  陳國華把抹過臉的毛巾往牆上的掛繩上隨手一放,笑著走過去脫鞋上炕,坐到媳婦邊上,「聽說她男人過年喝多了,失足掉溝里沒再爬起來,她扔下兩個娃在夫家,自己搬回娘家住……」


  話說王紅萍不想替她那個短命鬼守著,這也是人之常情,可擔心前頭生的兩個兒子影響她的行情,連兒子都不要了,過了頭七一個人跑回娘家住,這就讓不少人看不過去了。


  甭管外人咋說咋想的,她卻想的挺美的,她長得不錯,年紀又不大,才二十來歲,再找一個簡單的很,畢竟她那個遠房堂姑王彩桂帶著拖油瓶再嫁,嫁得比頭婚還好,王紅萍覺得自己比王彩桂長得好,還沒有拖累,咋也不能輸王彩桂。


  再說王紅萍娘家人,心疼她年紀輕輕就守寡,所以聽說她想再嫁,也沒反對,甚至當兄嫂的還挺支持的,他們可不想多養個人。但他們還是要臉的,前頭女婿剛去,這頭他們就嫁人,這讓村子里的人咋看他們?他們便讓王紅萍緩緩再找人。


  王紅萍再急著嫁人,也不好駁了他們的意見,誰讓她現在還要靠娘家養著?於是她偷偷地相人,單方面地看人,可看了好幾個月,愣是沒相中一個:不是嫌這個難看,就是嫌那個條件不好,有那勉強看上的,她又挑對方是個帶娃的鰥夫。


  這位也不想想,她又不是啥黃花大閨女,娃都生了兩個,還好意思嫌對方不是頭婚。


  一心想比過王彩桂的王紅萍不想給人當后媽,正愁著呢,碰巧聽到鄭春香跟蘇秀麗嘀咕,說林麗梅不會生,恨不得沒這個媳婦呢,她眼睛一亮,蘇興華是誰?那是槐樹村最有出息的。當初要不是她媽要的彩禮太多,指不定現在哪還有林麗梅的事。


  這會兒她倒是忘記了,她真嫁蘇興華的話,那個時候的蘇興華也不是頭婚了,開始用上心眼一次次地偶遇鄭春香。


  鄭春香是什麼人?王紅萍早摸透了,把鄭春香哄得暈乎乎,想到對方跟興華前後腳結婚的,兒子都倆了,林麗梅卻一次都沒有過,連王紅萍結過婚的事都拋邊上,越瞅王紅萍越順眼,巴不得對方就是自己兒媳婦。


  再說林麗梅今天一大早就背著籮筐拿上柴刀去割豬草,不成想背著滿滿一籮筐豬草回來,還沒進院呢,就聽到大門裡面傳來鄭春香的聲音,鬼使神差地站門口偷聽,誰知道這一聽,她的心止不住地顫抖,鄭春香竟然想要換媳婦。


  她自問嫁到蘇家后,一直任勞任怨,除了沒孩子,她哪對不起蘇家了?而且生不了孩子又不是她的錯,跟一年沾不了幾回男人的身,生的出那才有鬼呢。


  這麼多年來她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鄭春香不念舊情想逼她走,她還有活路嗎?想到這,林麗梅臉上陣青陣白,嘴唇發抖,握緊手裡的柴刀就沖了進去,鄭春香不讓她活,她也別想活。


  鄭春香親熱地拉著王紅萍的手,說說笑笑呢,就看到林麗梅怒視沖沖地飛奔過來,一愣,見林麗梅這模樣,她多少猜到自己的話被對方聽取了,頓時有點訕訕的,轉而又是一惱,林麗梅竟然敢偷聽,只是斥責的話還沒說出口,林麗梅已經到身邊了,然後只覺得眼前黑影閃過,脖子上一涼,林麗梅把柴刀架到她脖子上。


  鄭春香一開始受到了驚嚇,任誰脖子上多了把刀都會害怕的,隨後想到拿刀的是林麗梅,她就不怕了,畢竟她不覺得對方有膽子傷自己,要不然興華頭一個饒不了她。


  她非但沒感覺到怕,反而心裡騰起一團火,林麗梅竟敢這麼對她,真真是無法無天了,怒吼一聲,「林麗梅,誰給你……」


  林麗梅膽子不大,頭一回拿刀架人脖子,而且對著的是一直欺壓自己的婆婆,即便她是那個那刀的人,心裡也止不住恐慌,拿著刀的手抖個不停,遲遲沒有下一步的動作,卻讓鄭春香這麼一喊,想起以往婆婆就是這麼呵斥她的,瞬間心裡戾氣橫生,手上自然而然地一用力……


  鄭春香話還沒說話,頓覺脖子上一痛,凄厲慘叫一聲。鄭春香該慶幸柴刀鈍,林麗梅只在她脖子上開了兩厘米的口,要不然就憑林麗梅無意識地動作,怕她就沒那麼好運。


  鄭春香的血快速的染紅了柴刀,林麗梅心中一慌,下意思地想鬆手,可下一秒又緊緊地握住,她是不怎麼聰明,但知道事情到這地步了,已經沒有退路了,她要一次把鄭春香震住,讓她以後不敢報復自己。


  想到這,她手也不抖了,臉上的神色漸漸變得堅毅。


  「血,血……」王紅萍早在看到林麗梅手中的柴刀就鬆開鄭春香躲一邊去了,這會兒指著鄭春香的脖子尖聲尖叫,聲音裡帶著幾分顫音。


  林麗梅好像這才注意到還有個王紅萍似的,僵硬地轉過頭,狠狠地瞪著她,在林麗梅吃人般的目光中,王紅萍雙腿一軟,坐到在地,驚恐地喊著:「別過來,別過來……」


  血?鄭春香下意識地用手一摸,黏糊糊,林麗梅咻的回過頭,色厲內荏地喝道:「別動!」說著話,手裡的刀往前推了推,鄭春香臉色煞白,嚇得一動都不敢動,同時兩腿間一熱,林麗梅就聞到了一股腥臊味。


  ……


  因林麗梅昨天的狀態,陳國華不放心地過來蘇家,沒想到老遠就見到蘇家門前被人圍得水泄不通,心下一緊,腳下不由地加快腳步。在門外聽說了個大概后,他扒開人群往裡擠,看熱鬧的人一見是他,就往邊上擠擠,騰出半人寬的道,陳國華趕緊擠了進去。


  進門后,他就看見林麗梅把這柴刀架在鄭春香的脖子上,腳邊還坐著個不認識的女人,幾個有點眼熟的蘇家長輩正勸著林麗梅。


  陳國華愣了一下,忙轉身把院門給關上,再次回過身來,就看到老丈拿著筆和紙地飛快地從屋裡出來,「筆來了,筆來了,興華媳婦,你別衝動……」


  「別過來,往後退。」一見蘇鐵根靠近,林麗梅緊張得大吼一聲,原本擱在肩膀上的柴刀,手一動,一下子貼著鄭春香的脖子,鄭春香身子一抖,跟著喊:「孩,孩子他,他爸,你,你不要,過來……」說的結結巴巴,深怕一秒頭就不見了。


  見蘇鐵根退遠了,林麗梅這才說道:「爸,你把紙跟筆給三叔公,三叔公麻煩你,我說什麼你就寫什麼。」然後她巴巴地說,無非就是鄭春香以後不能再欺負她之類的話。


  三叔公寫完了拿給林麗梅看,林麗梅雖然識字不多,但大概能看懂,不過她不放心,眼珠子一轉,瞅到人群里的陳國華,就讓陳國華過來念給他聽,最後確認無誤后,就鄭春香畫押,還讓院子里在場的所有人當見證人。


  ……


  聽完男人的話,蘇秀芳嘴張了半天都說不出話來,半響才想起來,「那大嫂在哪?」還在蘇家?「你說大嫂會怎麼樣?」也不知道蘇興華知道了會如何?畢竟那是他親媽。


  「我把大嫂送回她娘家了,暫時讓她在娘家待會,然後回來的時候去了趟城裡,給大哥寄信去了,這麼大的事,已經不是我們能管的了。」讓林麗梅一個人待蘇家他還真不放心,誰知道鄭春香好了傷疤會不會又使壞。別看林麗梅拿刀的樣子很神勇,可一等字據到手,她反而嚇得癱軟在地,身子抖個不停,之前完全是靠一股氣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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