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兔子

  第二天, 天邊重新飄起雪花，又正趕上不見恆星的日子。高塔今天啟動得晚了些，直到十點才發出光亮，蒙蒙的光芒撲在窗戶上, 只照出了屋中物體的些許輪廓。


  房間是不怎麼使用的客房，只有原來就配置好的傢具, 除此之外哪裡都是空蕩蕩，這裡從來沒有過客人，但今天是個意外。


  黑色的作戰服外套和零碎的部件被整理好放在書桌上，作戰靴靜靜地倚在椅子旁。厚重的被褥第一次被取出衣櫃，來訪的客人整張臉都縮進了被子里，只在外面露出柔軟的黑髮——那些髮絲凌亂地鋪在枕頭上, 隨著主人平穩的一呼一吸, 時不時也挪挪位置。


  咔嚓。


  輕微的開門聲打破一室寂靜, 但只是被開了一條小縫。半個拳頭大的銀色蜘蛛用一隻腳輕輕推開房門，它的探測器左右轉了轉, 最後定格在不遠處的床上。


  噠噠噠噠, 蜘蛛輕盈地邁開腳步, 它踏過地板，爬上床柱, 最後踩上了柔軟的被褥。


  邵君衍睡得很熟。


  他中途被叫醒過一次，拖著疲憊的身體迅速沖了個澡，換上被迅速搓洗烘乾的衣服，不到幾分鐘就又陷入睡夢中, 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如果不是察覺到有什麼正踩著自己的臉，邵君衍甚至能睡得更久。


  任誰正睡得香，朦朧間被打擾睜開眼時看到一個奇怪的生物近在眼前時都會被嚇得清醒，邵君衍雖沒有那麼失態，但效果卻是一樣的。他先是猛地從床上坐起，迅速環顧了一圈周圍，這才低頭看了看一號，這是一號慣常叫他起來的方式，因此邵君衍只迷茫了一會，就伸手去勾起這隻蜘蛛:

  「是你啊。」


  是了，他現在在莫奈的住處里，在機械分院。


  意識到這個之後，還沒有完全消散的困意開始捲土重來，但邵君衍卻沒有睡回籠覺的習慣。任由一號噠噠地跑上自己的肩膀，邵君衍安靜地在床邊坐了一會，這才穿上不知何時準備好的拖鞋站直了身。


  周圍很寂靜，直到邵君衍推門而出時，他才有聽到空氣中有輕微的沙沙聲響，循著那道聲音，邵君衍最後在一扇未闔上的房門前停下腳步，他悄無聲息地推開門時，背對他坐著的莫奈並沒有察覺。


  原本空蕩蕩的牆面上現在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工具，巨大的白紙鋪開在桌面上，莫奈左手拿著直尺，右手則握著鉛，正低著頭專註畫著什麼——原本是如此的，但當莫奈無意間瞥見了紙上投下的影子，他就笑了起來:「醒了？」


  「恩。」被發現了蹤跡，邵君衍乾脆捏起一號放在莫奈肩膀上:「在畫什麼？」


  「這個啊昨天有了個新想法，所以畫了點東西而已。」莫奈說完伸了個懶腰，邵君衍看了眼圖上的東西，那是一個像蜂窩一樣的物體，上面還畫了許多點，也不知道是什麼用途，打量完那東西，他又看了看周圍到處亂扔的紙團，很快就皺起了眉:

  「一夜沒睡？」


  莫奈的壞習慣，沒有人比邵君衍更清楚了。一個好的想法對於莫奈來說是比咖啡要更提神的存在，有時他會因此亢奮一整晚，十幾個小時坐在一個地方一動不動也是常有的事。


  莫奈頓了頓，他知道邵君衍說的其實是肯定句，因此他也懶得撒謊:「又不是什麼大事。」


  「現在和以前可不太一樣。」邵君衍依舊皺著眉:「以前你可以一直待著不出來，但現在莫奈，你白天還有很多事要做吧。」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莫奈偏過頭笑著，搶在邵君衍說話之前又開口:「但現在是周末，又沒有什麼事，還有阿衍，我餓了。」


  「莫奈」


  「喂，我是真的餓了啊，這個話題暫時打住，你去外面幫我看看有沒有什麼吃的。」


  邵君衍滿心的無可奈何，但無奈的同時，他的黑眸中又漾起些許笑意，已經低下頭佯裝在認真繪圖的莫奈只覺突然有隻手在自己頭上按了按，錯愕地抬起頭時，身後的人早已轉身離開房間了，他只能鬱悶地扯了扯有些凌亂的頭髮，思考片刻后嘀咕了句:「沒大沒小。」


  廚房是遠比客廳要更乾淨的存在，拉開門時，邵君衍甚至懷疑那些一看就是標配的廚房用具有沒有被人碰過，即便事先有所準備，等他拉開冰箱大門時還是略微驚訝了一下。


  幾袋麵包被散亂地扔在保鮮室里，除此之外只孤零零立著幾顆蘋果，他又打開冷藏室看了一眼，倒也並非空無一物，好歹還凍著又幾個大紅蘋果。


  以莫奈來說也算正常，但邵君衍原以為他會買一些更容易儲存的東西，比如口感豐富又方便攜帶的營養劑。


  思緒又被叫囂的飢餓攪得一塌糊塗，左等右等又一直不見邵君衍有動靜，莫奈撐著側臉坐了一會，終於忍不住站起身來。他聽見廚房裡有水流嘩嘩聲，搭著門框，莫奈朝里看去:「你在幹什麼？」


  毫無疑問，在洗蘋果。裝蘋果用的果籃莫奈看著一點印象都沒有，估計是這個大少爺不知道從哪個角落找出來的，邵君衍身上還穿著作戰服，看著像是下一刻就要奔赴戰場，但事實卻是握著蘋果的人在空中找了個適合的角度，然後將蘋果輕輕塞到空隙里，這違和感看得莫奈一樂，笑著便抱怨道:

  「不是叫你出來找吃的么？你怎麼躲在這洗蘋果？」


  「再等等。」成功將最後一顆蘋果擺在蘋果塔的塔尖，邵君衍回道:「我買的東西應該快到了。」


  「？買什麼？」莫奈隨口這麼問著，從廚房最邊上取出一把水果刀洗了洗，又把邵君衍辛苦擺上去的塔尖蘋果拿了下來，邵君衍挑了挑眉望著他，向後退了一步讓開空間:「食材。」


  「這附近還有賣這個的？」


  「我剛剛搜了搜，你們後面有個小超市提供配送服務你在這這麼久，都不知道這個的嗎？」


  「太麻煩了，誰會去管那個啊。」莫奈懶洋洋地這麼回答著，手中拿著的水果刀就是利落地刷刷聲響，旁邊一直看著他動作的邵君衍稍稍睜大了眼，他見識過莫奈很多使刀的手段，但像這麼利落地把蘋果切成八瓣，又削出一模一樣兔子耳朵的功夫，他卻是第一次見。


  於是等莫奈端著擺好的拼盤單手遞給邵君衍時，邵君衍微愣地看著那還有顫動的兔子耳朵半晌，沒忍住便吭哧一下笑出聲。


  「喂，笑什麼呢，趕緊端著端著。」


  邵君衍依舊在笑著，他抿著唇側臉過去，卻還是依言伸出雙手端住盤子:「我還以為以你的習慣，會更喜歡營養劑。」


  「營養劑？那些像水一樣的東西？」莫奈打開水龍頭洗起刀子:「口感太奇怪了，總覺得什麼東西都沒吃一樣，我這還有糖，你要麼？」


  「糖？我剛剛怎麼沒看見。」


  「就在客廳里擺著。」


  邵君衍低頭看著掌心亮晶晶的糖紙，眸中的笑意更濃了幾分，將糖果仔細放好，他剛將莫奈削好的蘋果放在外面的桌上，通訊器上就滴地發來了消息。


  莫奈見邵君衍出去了一會，回來時手中提著一個整齊綁好的白袋子，他好奇地亦步亦趨跟在邵君衍身後，問道:「你準備做什麼？」


  「下碗面。」


  「我還以為是什麼大餐呢，虧我期待了那麼久。」莫奈在袋子里找了找，翻出兩個西紅柿，隨手便洗了一個咬了一口，邵君衍看了他一眼，只是道:

  「你如果想吃的話，下次我再做給你。」


  他沒有告訴莫奈他上來時碰到了那個上次來找莫奈的機械師，朱瑞安一開始以為是和他們住一起的學長難得回來，結果仔細一看衣服，再仔細一看人，整個人都石化了。他之後還在莫奈門外徘徊了一會，但到底是沒那個膽子，悻悻地摸了摸鼻子之後又縮回了自己房間去。


  洗菜，切肉，下鍋燜煮，莫奈一開始還好奇地靠在牆邊吃著西紅柿看邵君衍忙活，等到香味飄出時卻是承受不住，自己先躲到外面去等著，只是在客廳里還沒坐一會，房門便被人叩響。


  「你好，我來找前前輩？」


  「扎克？」


  莫奈有些意外地看著一臉錯愕的青年，扎克伸著脖子看了看身後，又回頭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莫奈，遲疑著道:「剛才給我開門的是前輩的朋友，我還在想前輩是不是也住在這附近，沒想到真的是」


  「你怎麼找來了，進來坐坐？」


  「謝謝前輩，其實我是來找邵學長的，邵學長一直沒回消息陸學長的消息，學長說他在這，所以讓我我來」


  才剛在沙發上沒坐多久，扎克就和端著面出來的邵君衍碰了個正著，他幾乎是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了看遠處的邵君衍，又看了看身旁的莫奈。


  「扎克。」邵君衍有些意外地如此說著，莫奈聞言插了一句:「你的學弟過來找你。」


  「前輩那個學長我」扎克結結巴巴著都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他現在腦子裡一團漿糊，即想問莫奈他竟然和邵學長認識，又震驚於邵君衍這副從沒見過的樣子，又覺得自己應該先傳達陸遠飛的意思，花了好一段時間去理清自己的思路，扎克還是勉強先交代了一下陸遠飛的意圖:「陸學長陸學長讓我過來叫人，說今晚有晚會，讓學長你必須過去。」


  「恩，我看到他的消息了。」


  「那」扎克依舊沒緩過來，他的視線甚至沒放在邵君衍身上，而是有些飄忽地看著莫奈，莫奈沒打擾他們對話，他自己都餓得慌，見到有吃的，自然先去吃東西去了。


  邵學長和前輩？


  然後扎克就聽見邵君衍問:「莫奈，今晚和我一起吧。」


  「我？我去幹什麼？」莫奈聞言一愣，詫異地看向邵君衍:「這應該是你們的慶功宴吧？我去會不會不太合適。」


  「該散的昨晚都散了，今天只有遠飛他們幾個人我想介紹他們給你認識。」


  「我再想想。」


  這短短時間接收的信息有點大，扎克決定先回去理理思緒，於是在兩人說著話時他就站起身準備告辭，莫奈客氣的挽留了一下，最後沒說什麼，只讓扎克帶上了塊蘋果。


  「扎克今天怎麼好像有點不太精神？」邵君衍有些疑惑地向莫奈望去，莫奈看著他想了想，忽然噗嗤一聲笑了起來，卻是什麼都沒跟邵君衍說。


  而在門外，扎克驚魂未定，有些茫然的，低頭看著手上的兔子蘋果。


  等等兔子？


  邵學長還會削兔子？


  扎克覺得自己有點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