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感染
再次沐浴在陽光中時，莫奈忍不住眯起了眼，他用手遮擋住眼眸，透過指間的縫隙看著泄下的光線。
上次到達這裡時，他還是一個手戴鐵銬的俘虜，再次來時，卻是以一名星盜的身份站在這。
莫奈沉默地看了自己的手掌半晌，直到將手上的紋路都看得一清二楚時才嗤笑著搖了搖頭，並順勢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後頸。左手下意識地伸進兜里摸了摸殘缺的一號，他左右望了望稀少得可憐的人群——依舊不見諾亞，就連米婭也不見了蹤影。
沒有再去詢問身旁的人，莫奈心裡已清楚他們去了哪。諾亞在結束任務第二天就沒出過醫療室，他的假肢原本就是勉強裝上，在屠夫星艦上被撕裂受傷后就再度被感染，若不是莫奈在一覺醒來后發現諾□□況不對，他此時很可能已經因為傷勢發現過晚而陷入生命危險。
想到這他腳下拐了個彎，便脫離人群向另一旁走去。火狼基地的醫療室他曾去過幾次，因此倒也算是熟門熟路，沒花費多少時間就找到了大門，最近出任務的只有他們和第九組，莫奈剛走進去就看到了坐在一旁的單小菱和米婭，諾亞正在床鋪上睡著，他眉頭微微皺起，面上有些泛紅，時不時還會動一下已經取下機械臂的斷肢。
「蜘蛛。」
注意到他過來，白髮的女人只如此稱呼道，那旁的單小菱下意識地想喚一聲莫奈，反應過來之後又將自己的話吞了回去。她向莫奈露著不好意思的笑，莫奈看著她消瘦得已經露出下巴尖的臉龐和眼底掛著的黑眼圈，沒說什麼，只是抬手輕拍了拍她的腦袋后在她身旁坐下。
「現在諾亞的情況怎麼樣了？」
「給他打了一針，如果沒有意外的話，今天就能醒來。」
為了這一針，她不但幾乎花光了自己和諾亞這些日子在火狼所攢下的所有積蓄，還倒向單小菱借了一筆錢——這些事米婭沒跟莫奈說，她只是將手撐在膝蓋上向下俯著身，一動不動地看著面前自己的兄弟。
一段時間的沉默后，這個嗜酒如命的女人閉了閉眼，等再睜開眼時，她扭頭看向了一旁的單小菱，淡聲道：
「你在這陪著我們也已經夠久了吧？你現在可以走了，諾亞我自會看著。」
單小菱聞言一愣，她正想搖頭說自己不礙事，就被一旁的莫奈的動作打斷了要說出口的話。那個還沒坐下多久鬆鬆靠著背後座椅的人站起了身，他雙手插在兜中，偏過臉對單小菱道：
「回去吧，小菱。晚上的時候諾亞能回來嗎？我要不要給他留個門？」
最後一句話是對米婭說的，那人沒說話，甚至沒正眼看莫奈，只是點了點頭對他比了一個可以的手勢。
單小菱回過頭看向身旁的米婭，她遲疑了一會，最終還是按照莫奈的意思站起身小跑著跟上前面的人，她走時輕輕帶上了門——透過大門的縫隙，單小菱能看見米婭依舊沉默地保持著先前的動作。
「放她一個人在那裡……沒關係嗎？」
待到走出了一段距離，單小菱才仰起頭望向身旁的人這般問道。莫奈聞言只是搖了搖頭，他看了看女孩黑眸下碩大無比的黑眼圈，忽然不合時宜地笑了起來：
「你還有空擔心米婭呢，怎麼也不看看自己現在是副什麼樣子？諾亞現在不是已經確認沒事了么？沒什麼好擔心的。反倒是你，還是回去好好睡一覺吧。」
儘管他話聲中帶著調侃，但卻沒能讓單小菱心情輕鬆起來，女孩有些低落地低垂下頭，她一邊向前走著，一邊低聲說道：「他的傷勢……是我沒處理好。」
「恩？」
「我……我在學校的時候，從來沒嘗試過真正給別人治療……當時我已經慌了……如果我能早些冷靜下來控制住情況……就沒必要讓他回來再打上一針了。」
將心中的這些煩悶吐露出來，單小菱原本以為那人會安慰她，如同父母每次所做的那樣。
但是莫奈卻停下了腳步。
他倚在欄杆邊上靜靜地望著單小菱，繼而垂下了眸，平靜地說道：「如果再嚴重一些，諾亞因此丟了性命，你會比現在更懊惱……甚至一輩子也擺脫不掉這種愧疚。」
「……」
單小菱睜大了眼，她抬頭望向面前的莫奈，就見那人已經低垂下眸，唇邊又掛上了一絲笑：「不說這些了，你的學校……多克蘭特醫校是嗎？那是個什麼地方？」
女孩依舊愣愣地望著面前的人，她依舊沒從對方的那番話中回過神來，只遲疑地回答著對方的問題：「……多克蘭特在帕里奇雙子星上，所以氣候不算太好……但建築都很漂亮，老師和同學們也都很好。」
說到這單小菱鼻子一酸，只是她眨了眨眼，便將還未蓄出的淚水給憋了回去。她的動作輕微得幾乎不可察覺，因此莫奈沒注意到女孩的異樣，他只是愣了一愣，然後疑惑地問道：「帕里奇？帕里奇不也是一所學校么？」
「你說的是在帕里奇雙子星上的帕里奇軍校。」
單小菱這般為他解釋道，她很早就發現了莫奈似乎對一些常識不是太清楚，雖然疑惑，但女孩卻沒有空閑的機會去探究這個問題：「那是最有名的學校，所有人都想去那……如果能從帕里奇畢業，那最後一定會成為厲害的人物，大家都是這麼說的。」
「這個我知道。」莫奈偏過臉看向欄杆外，然後就笑了起來——他笑得和單小菱已經熟悉的那副樣子不同，尖尖的小虎牙從唇側露出些許，漂亮的琥珀色眼眸中難得地染上了溫暖的亮色，那裡面的情緒很多，然而最後單小菱卻只看見了一絲釋然：「他就在那兒呢……」
……他？
他是誰？
單小菱這般想著，不知為何，突然想起那日在星艦上再沒回來過的那個黑髮青年，只是她還未問出聲，就見莫奈擺了擺手，用力撐著面前的欄杆將自己推開：
「行了，我得走了，那麼……下次再見吧。」
女孩回過頭，她愣愣地望著那人離去的身影，就在要回過頭時卻突然一頓，她急忙地望向那人，只道：「你……你之前的那番話……是讓我以後一定不要再犯這種錯了嗎？」
莫奈離去的腳步微緩，他摸了摸兜中的一號，只回過頭笑道：
「你想要怎麼理解都可以。」
——
莫奈沒有直接去休息。
在去看完了諾亞之後，他拐了個彎便出了火狼基地，穿過熟悉的街道，他很快在破舊的木屋前停下了腳步，望了眼那個寫著正在營業的牌子，莫奈便推門走了進去。
莫奈進去時，那老頭正坐在櫃檯后拿著布擦著什麼，他原本只是抬起眼皮看看來了什麼人，卻在看清后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見到消失了前後將近一個月的莫奈，那佝僂著背的老人只是扯了扯嘴角，然後不咸不淡地說道：「真沒想到你這小鬼還活著。」
「活得好好的呢。」莫奈笑嘻嘻地說著，沒太去在意這老頭一如既往臭著臉的樣子，他搬了張小破凳子就在櫃檯前坐下，只道：「老頭，你這店裡有沒有賣什麼維修用的東西？」
「把你們星艦給折騰廢了？」
「我要有那本領，現在也就不會坐在這裡跟你聊天了。」
莫奈撓了撓臉上的疤痕這般笑道，隨即乾脆地從口袋裡掏出了一號放在櫃檯上：「是一號中槍了，斷了兩條腿，不過啟動好像沒受到什麼影響就是。」
老頭看了面前的星盜一眼，他扔下手中的抹布，便用乾枯的手指拿起了桌上的蜘蛛。左右翻看了一眼，他乾脆解下蜘蛛的軀殼要看裡面的結構，莫奈也沒去攔他，說實在的，裡面除了一個光腦，也並沒什麼能上得了檯面。
但他卻見那老頭的動作猛地一頓。
原本面無表情的老人面上突然露出驚愕的神情，他下意識地用手指輕輕摩挲著手中的光腦，那一向渾濁而黯淡無光的眼眸也開始逐漸變亮。莫奈緩緩皺起了眉，他還沒問發生了什麼，就見老人臉上的表情又猛然一變。
他死死盯著那融入光腦之中的紋路一會，然後飛快抬眸向面前的星盜望去，目光中摻著前所未有的凌厲與憤怒：
「你不要命了嗎！誰給你做的精神鏈接手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