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由於現代條條件件的規矩,荀玉卿已許久沒有體會過年味了。
他本來想著古代多少會熱鬧點,哪知歲寒山莊雖然還算有點過年的氣氛,但終究是少了些味道,許多弟子這會兒已經回到家中過年去了,剩下的多數都是無處可去的孤兒,較於往常便也顯得有些冷清。那一日卜旎離開,晚飯時歲寒山倒還多問了一句怎麼沒留人吃飯。
荀玉卿有時候正懷疑歲寒山跟歲棲白這種不合時宜的脫線或者說認真到底是不是遺傳的。
新年的菜倒是很豐盛,約莫是因為江湖兒女,也並沒有太多的規矩,還置辦了鞭炮,不過炮仗煙花這東西荀玉卿早就看得司空見慣了,因此眾人在外頭玩個熱鬧的時候,他一個人待在了梅林當中。
梅花開得很好,只是冬雪皚皚,難免有些凄涼蕭索之情、孤傲清絕之意,荀玉卿坐在樹下的一塊石頭上,若有所思的想了想今後的事情。
卜旎沒有拿走神女像,說不好是一時意氣,還是真的存心不要了,荀玉卿雖然對那本內功秘籍的確很眼饞,但是這種會惹來桃花劫的福利,還是有多少就免多少的好,就算他練了之後卜旎不追究,他心中也難免尷尬愧疚。
還不如不練。
當然,他的確是很欠缺一門內功來練習,要是神女像的武功他能夠學,往後定然會厲害的多。歲棲白這樣的性格,這樣的身份,註定是不會太平的,他若是武學一直難以進步,遲早會成為對方的累贅。
之前的事就是一個很好的教訓。
可是世上哪有兩全其美的事呢。
荀玉卿仰頭看著星星,慢慢想了想自己這一路江湖,想起了藍千琊、想起了面具人,還有柳劍秋,還有……江浸月。
江浸月一事,歲寒山並沒有詳說,他們二人也沒有追問,但細細想來實在是很奇怪,要是說故人之子,歲寒山也沒有要他們別打擊報復;可是要按照歲寒山護短的性格來看,他對江浸月卻又一帶而過。
還有越山河。
滅掉樂府滿門的人到底是誰,越山河將柴小木拋入萬鬼窟是否也與那些人有關;自己中毒之時,葛元石話語之中的停頓……
如果說越山河跟葛元石有關係,而葛元石又知道自己中毒該怎麼解,是否能夠猜測他們其實與江浸月有關,如果是這個樣子,江浸月身旁的阿滄,又是否代表著藍千琊的態度,還是說阿滄是個叛徒?
一頭亂麻。
荀玉卿嘆了口氣,將衣擺一提,抬腿收在了石頭上,靠著梅樹慢悠悠的想起下一步來。
其實報仇這回事兒倒是不太急,反正歲棲白鐵定比他還要更記仇一點,真正叫荀玉卿擔心的反而是柴小木跟秦雁,先是小木莫名其妙對他有了敵意,這次神女像跟她的破解秘密還因為卜旎的原因跑到他這兒來了。
姑且先不提秦雁能否改變整個局面,能自然最好,如果不能,情況落到最壞的地步,越山河還是把他們丟進了萬鬼窟之中,那這會兒沒有神女像的柴小木可就算是有進無出了,越濤君的生命安全姑且不論,恐怕柴小木跟秦雁要出師未捷身先死了。
一想到這裡,荀玉卿就覺得汗毛倒立,恨不得立刻趕到越家去給老爺子拜年,順便看看秦雁還有柴小木兩個人有沒有被老狐狸扒皮拆骨的吃乾淨了。
不過天高皇帝遠的,說到底他心裡頭再怎麼迫切著急,也不可能一下子伸長了手到那裡去。想來想去,整個新年居然就沒有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情,意識到整個情況之後,荀玉卿忍不住更鬱悶了。
沒滋沒味的過了年,冬雪尚沒消融,但放了晴,隔日清晨去找歲寒山吃早飯的時候,對方已經不在房中了,桌上只留了封信,才知他又出外雲遊天地去了,信寫得不但簡單,而且有力。
勿念。
半點油墨都不浪費。
荀玉卿本有些詫異,暗道怎麼連走親訪友都不跑動一下嗎?可是仔細想了想,歲棲白好像本來就沒有朋友,至於歲寒山的朋友……想起那對奇葩夫婦,荀玉卿不由得一陣惡寒,這種朋友還是能免則免,必要時不需要也沒有問題。
至於親戚,歲家似乎也的確沒有什麼親戚。
山莊中的人倒是淡定的多,知道歲寒山是又離開山莊遠行去了,便散開各做各的事情,想來也已是習以為常了。
荀玉卿拿著個白面饅頭站在院子里吃,瞧著梅花當中有一小片不合群的樹木,光禿禿的東一棵西一株,不由得有些好奇,想起之前山莊的局部翻修,就轉頭問道:「歲棲白,那幾棵樹怎麼沒開,是生了病長蟲子了嗎?」
「那幾棵是桃樹。」歲棲白淡淡道,「我記得你說想吃果子的,春天來了開花,花落結果,再裡頭還有幾棵是秋桂,池子已經鑿好了,待開春再種荷花,到秋天就有蓮子跟桂花了。」
荀玉卿一下子竟還沒想起來自己當初什麼時候說過這句話,仔細在記憶裡頭搜尋了會兒,才在腦海里找到自己第一次來歲寒山莊做客時,看到梅林同歲棲白說的那幾句無心之言,不由得怔住了。
「我都不記得了。」他靠在門邊,柔聲道。
歲棲白喝了口粥,不緊不慢道:「沒關係,我都記得。」
荀玉卿忽然發現,這世上雖沒有想起來就叫人開心的事情,但卻有一看到就叫人覺得開心的人。
比如說歲棲白。
……
天正昏,雪將停,冷風如刀,新月如鉤。
「月兒走了。」
千鳳棲婀娜的走向她的丈夫,她雖然已經成婚,卻不代表會收斂她的魅力,她身體任何一個部分都叫她驕傲,也不吝惜展示,因此她二十歲時是什麼模樣,如今還是什麼模樣,任何東西,哪怕是時光,也沒法消磨去她的美麗與冷艷。
「我知道。」江羨點了點頭,他站在門口仰頭看著月亮,但很快又低下頭來,凝視著他的妻子,突然說道,「你不該那麼跟月兒說話,你明明清楚,他向來對自己的缺點很自卑。」
千鳳棲的鬢髮上簪著一朵暗紅的花,可她站在原地,卻比那朵花更嬌艷,更美麗,也更多刺,她幾乎有些諷刺的笑了笑,湊過身去貼在了江羨的身後,輕聲道:「月兒跟你告狀了?他果然還是個孩子。」
「他何必跟我告狀。」江羨有些無奈,「他哪次叫你訓斥過後,不是那個模樣。」
「我跟你不同,他生出來便失明,長大些腿腳又出了問題,我都說了當做正常孩子來養便夠了,你偏偏就要將他特別看待一些,才養成月兒這般自卑又自傲的性格。」千鳳棲嗤笑道。
江羨微微皺起眉頭,對妻子的指責不以為然,低聲道:「罷了,我問你,你是不是又提到了棲白那孩子?你何必提他呢。」
「怎麼,月兒的確是比棲白差。」千鳳棲將頭依靠在了丈夫的肩頭,雙眸卻泛著冷意,好似在說一件與自己全然不相干的事情,目光之中漸漸露出怨恨之色來,「難道我說錯了嗎?難道我說得不對嗎?為什麼寒山總是會得到最好的……」
許多時候,江羨也不太理解妻子對歲寒山到底是愛是恨,她每次見到寒山都會很歡喜很高興,可是對棲白卻有些陰晴不定,也許是因為月兒的關係。可是江羨卻不以為然,月兒到底是他們的親生骨肉,縱然歲棲白再好上千萬倍,可哪比得上月兒在他心裡萬分之一。
「雖是如此,但月兒在我們做父母的心中,總是最好的。」江羨伸出手,將妻子緊緊摟住,低聲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是不希望月兒以卵擊石去惹怒歲棲白,但是法子不試試,怎麼知道成不成功。」
千鳳棲冷哼一聲,卻也溫順了許多,靠在丈夫懷中,咬著嘴唇道:「成功個屁,你知道歲棲白是多冷的鐵石心腸,他連心上人的毒都毫不在意,自己又是個百毒不侵的石頭,簡直是個刺蝟,怎樣都要被扎,還能有什麼法子。」
「繞開他就是了,何必非要跟歲棲白硬碰硬,就是贏了,也要吃個大虧,更別提寒山還在。」江羨搖了搖頭,淡淡道,「本來不應當叫歲棲白髮覺的,月兒還是年輕氣盛了些,不過我們倆當初聽見時,原也以為歲棲白會受脅的,不怪月兒失敗,誰想得到呢,別忘了咱們最重要的事。」
也不知道千鳳棲聽進去沒有,她的目光在地上打了個轉,忽然又道:「歲棲白的妻子,那個叫荀玉卿的男人,當真長得很好看?」
「怎麼?」江羨問道。
千鳳棲若有所思的想起藍千琊提及荀玉卿時似笑非笑的模樣,又想起了阿滄與自己私下說的那些事,輕聲道:「我覺得月兒對他好像有點意思,有意思的是,默微兒跟藍千琊,對他也都有那麼點意思。」
就桃花運這方面,歲棲白雖然不像歲寒山,但娶得媳婦,卻很有他老子的風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