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夜已經深了。
眾人將該說的話說完,便各自離開回房去休息,荀玉卿自然是與歲棲白一道的,他們兩人在游廊上走了好一會,荀玉卿想與歲棲白說一說自己對越山河的想法,可是他實在是想不出任何證據來支持自己的這個說法。
總不能跟歲棲白說,我其實看過小說的。
有時候荀玉卿實在是對歲棲白這種正直不阿氣得要死,可他心中偏偏也愛得要死,因此更不忍心叫他為難了。
「你是不是有什麼話要對我說。」歲棲白沉吟道,「我瞧你好像不太喜歡越前輩。」
荀玉卿一僵,低聲道:「你怎麼瞧得出來的?我表現的很明顯嗎?」
「每次越前輩說話,你的手指就忍不住動一動。」歲棲白淡淡道,「你坐在那兒都覺得不自在,我若是還感覺不出來你對越前輩似乎有所忌憚,我豈非是個瞎子?」
荀玉卿點了點頭,他瞧著歲棲白的雙眸,歲棲白也平靜的瞧著他,好似前不久的那個晚上,他埋在這人懷裡說出自己的來歷過往,不由得心中一動,輕聲道:「咱們回房去,我再同你詳說。」
兩人其實走得本就不慢,不過多久就到了客房之中,荀玉卿四處瞧了瞧,確定沒有任何人偷聽,沒有任何人在小院附近徘徊,這才回來關上了門。歲棲白倒沒對他近乎神經兮兮的行為有什麼言語,畢竟荀玉卿自從毒再發之後,已許久沒有這般精神了。
「越山河是個壞人。」荀玉卿幽幽道,「我……我雖然沒有證據,卻不是胡亂冤枉他,歲棲白,我知道你是個好人,信不信也都隨你,我只盼你心裡頭多提防一些,還有,我……我這毒說發就發,再睡下去,下次便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再醒了,我原先忘了,這會再央求你一件事,好么?」
歲棲白忍不住嘆了口氣,他不願意荀玉卿同他提起中毒此事,可這件事卻又是不得不提的,他便點了點頭,低聲道:「你儘管說。」
「小木他就好像我半個弟弟一樣,雖說對我有了些誤解,可是我知道他是個又乖又善良的好人,你若是以後見著他,能幫一把便是一把,不要叫人騙了他,好么?」荀玉卿越說越覺得自己好像是在說遺言般,不由得有些說不下去了。
歲棲白默默點了點頭。
這會兒已是深夜,可荀玉卿卻剛剛醒來,歲棲白更是捨不得睡著,他們二人雖說是時時刻刻待在一起,但依舊是聚少離多,眼下好不容易見著,自然更不願意休息。
「你好好休息吧。」荀玉卿柔聲道,他坐在了床邊,看著歲棲白脫去外袍的高大身影,心中既是柔腸百轉,又是奇怪,不由道,「對了,伯父有消息了嗎?我的解藥若真沒有,倒也罷了,伯父可千萬莫出什麼事情。」
歲棲白背對著他,聞言搖了搖頭,沉聲道:「爹不會有事的,他比我聰明厲害的多了,我想大概是解藥有什麼問題,他拿不到解藥,因此不願意回來,也不肯報信。」他聽起來對歲寒山幾乎有種盲目的信任。
「那我就放心的多了。」荀玉卿慢慢的點了點頭,瞧歲棲白走過來同他擠在一張床上,兩個人的頭挨著頭,可誰也睡不著。
兩個人說是休息,其實誰也睡不著,過了好陣子,荀玉卿忽然低聲道:「歲棲白,你睡著了嗎?我沒有睡著。」歲棲白也不說話,只是慢慢伸出手來握住了荀玉卿的手指,於是他便又道,「歲棲白,我真擔心你。」
歲棲白也沒有問他在擔心什麼,只是慢慢收緊了手指,心裡疼得厲害。
在荀玉卿熟睡之時,歲棲白已找過不計其數的大夫來為他看診,不是時日無多,就是毒入膏肓,再不然就是連毒也瞧不出來,只說他體虛無比的。
他何以受這樣的苦,他本是不必受這樣的苦的,全是因我……
歲棲白這邊想著,荀玉卿卻又淡淡開了口道:「歲棲白,我,我成了你的弱點,是不是?」他的手指勾了過來,纏著歲棲白的小拇指,低吟道,「你本來無牽無掛的,歲伯父也很厲害,沒什麼礙得到你,是我,是我成了別人牽制你的手段。」
「不要胡說。」歲棲白將他摟進懷中,慢慢閉上了眼睛,「是我沒有保護好你,是我不對。」
其實荀玉卿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但是他總覺得按照套路來講,壞人應當都是有勾結的,搞不好越山河就跟江浸月有點合作什麼的,他這會兒的毒已經有段時日了,江浸月莫名其妙給他下藥肯定是想拿來做要挾。
要是江浸月是個神經病,就想看著歲棲白被折磨——那荀玉卿也實在是想不出什麼辦法了。
但這種可能性很小,因為如果想看歲棲白被折磨,要麼當初就殺了他,又或者是換一種毒性猛烈陰險的□□,歲棲白豈不是更難受。
只怕,還有后招。
原先因為江浸月的原因,荀玉卿一下子沒有想的太遠,加上後來基本無暇分心來想這些東西,這次見到了越山河,他才忽然腦洞大開,想到了這個可能,便不由得攥緊了歲棲白的手,低聲道:「歲棲白,我要你再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歲棲白柔聲道。
「若是有人拿我做要挾,你絕不可以答應他。」荀玉卿抬頭瞧了瞧歲棲白的面孔,將此事反覆過來想了又想,重重的點了點頭。並非說他對自己的生死渾然不顧,要是可以,荀玉卿自然是覺得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可是……
可是歲棲白是不同的。
對方要是什麼好人,絕不會用這樣下作的手段,而壞人什麼都做得出來。活下去雖然比什麼都重要,但荀玉卿絕不希望歲棲白是犧牲自己的尊嚴、粉碎自己的人生來換取他的安全。
歲棲白是一個殉道者,他這一生都註定要遵循正義而行,有時候雖然顯得很冥頑不靈,也總有做不到最好的時候,可是他初心無愧。
這樣乾淨的人,荀玉卿實在不忍心他被摧折,也不願意他被侮辱。
「你說什麼?!」歲棲白顫聲道,「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荀玉卿抿了抿唇道:「我知道我在說什麼,歲棲白,我已是死過一次的人的,死也好,活也罷,而今有你記得我,其實我都不太在意了。人家若是要你殺無辜的人呢,他們若是要你撒謊作偽證呢,他們若是……若是要你與他們一起做惡人,你為了我,也要答應嗎?」
歲棲白啞口無言,他確實無法做到。
「玉卿,我的玉卿。」
他將頭深深低下,埋在了荀玉卿那頭豐厚柔軟的長發里,忍不住收緊了雙臂,他忽然感覺到了一陣絕望跟痛苦,卻對此無能為力。
「我方才在廳里已聽得七七八八,這次又死了十幾位英雄好漢,與姑蘇之事定然是有所聯繫的,眼下越山河受傷,你們追查下去,我現在的身體也幫不上什麼忙,總之你記得提防旁人,尤其是越山河。」荀玉卿靜靜道,「要是我猜得不錯,說不準那些人就要出來要挾你了。」
荀玉卿又將自己的猜測原原本本說了個清楚,歲棲白除了點頭,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也不必太憂心忡忡了,我想我怎麼也是你為數不多的一個弱點,應當不至於有人這般暴殄天物,更何況,他們要是想魚死網破,那未免太蠢了些。」荀玉卿輕輕拍了拍歲棲白的背,他心裡雖還沒底,但卻照舊寬慰歲棲白,好似信誓旦旦的很。
歲棲白雖不至於就此懷疑越山河的確是罪大惡極,十惡不赦之人,但畢竟荀玉卿開了口,自然沒有不答應的道理,心中不免多了些警惕,暗暗好奇道:玉卿從未見過越山河,何以提及他是個惡人,又為何突然提起柴小木……
但任是他再聰明絕頂,想破腦袋,也絕想不到柴小木與越山河未來的瓜葛,便姑且將此疑心按下不談。
歲棲白雖然古板,卻也不至於是個木頭人,他左右想了想,覺得無論如何,難得荀玉卿醒來一次,應當要說些開心的事情,便又在腦海中搜尋了下笑話,但想來想去,只有葉晚瀟賤賤的笑臉跟洛秋霽那神秘莫測的微笑,不由得遺憾了起來。
他這生從未艷羨過任何人,此刻卻忍不住想自己要是有葉晚瀟半分口才也好,起碼能哄得玉卿開心快活片刻。
可荀玉卿已經睡著了,他又靜悄悄的睡了過去,他醒來的時候,似乎總是在為很多事情操心,為自己、為別人、為歲棲白,可是……可是也只有他醒著的時候,才會笑。
歲棲白也靜靜的看著他,低下頭去,在那冰冷涼薄的嘴唇上蜻蜓點水般的吻了吻。
他的臉上忽然帶了幾分溫柔的微笑,輕輕道:「玉卿,等你下次醒過來,我便光明正大的親你,好么?」
「好。」
荀玉卿閉著眼,輕輕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