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你醒了。」


  跟歲棲白所以為的不同,荀玉卿並沒有露出羞怯或是驚詫尷尬的神情,他只是站了起來,臉上微微帶了些許笑意。他的身子已經站直了,歲棲白的手自然就滑落了下去,搭在了榻邊,荀玉卿幫他收進了被子里,仔細瞧了瞧他,柔聲問道:「你有沒有哪裡疼?頭暈不暈?」


  「還好。」歲棲白淡淡道,他生平以來,從未有過被人守護過的經歷,不由得有些不知所措。


  荀玉卿打量了他一眼,好似有些被氣著了,只管把眉毛一挑,臉上倒不動聲色,半晌才微微笑道:「我理會你做什麼,反正你就是個木頭,是個亡命徒,哪怕要死了也只知道說還好,只要你還沒把眼睛永遠閉上,你就好得很。」


  歲棲白覺得有點委屈,他的的確確覺得自己還好,甚至要比每一個醒來的清晨,無病無傷的時刻,都要好。


  因為他從來沒有嘗過這種暖洋洋的滋味。


  歲棲白還想再多感受一會兒,可荀玉卿卻已經出去了,他的離去就好像帶走了這世間所有的溫暖與顏色。歲棲白瞧見外面下了很大的雨,荀玉卿拿了傘,推開門,寒風混著雨滴撒了進來,可很快門就被關上了。


  他活了才不過幾十個年頭,半生還未過完,卻已經歷過常人無法想象的痛苦,吃過許多人一輩子也吃不到的苦頭,他從未害怕過,可今日他忽然有些畏懼,畏懼那扇門永遠也不會打開。


  推開門自然簡單容易,歲棲白掀開被子,下了床,連鞋子都不必穿,推開門就是了。


  可推開門之後呢?他穿過風雨,便是找到了荀玉卿,對方又肯打開那扇門嗎?

  沒多久,大概在鈴鐺響了第五十七下的時候,荀玉卿拖著一個老人家來了,留伯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他揉著眼睛,定睛看了看歲棲白,隨即不滿道:「哎喲喂,這是怎樣?哇,這病人的氣色比我小留還要好上一千萬倍,你不去吵他,卻來煩我?要是淋雨淋到腦子進水,就多做幾個倒立啊!」


  「他剛醒,難保有什麼地方不好。」荀玉卿的口吻跟尋常病人的家屬完全沒有兩樣。


  留伯雖然知道關心則亂,但還是忍不住要酸酸荀玉卿,便道:「我真是搞不懂你們這些人,是想他好還是想他不好,說是為他好嘛,嘴巴老要咒他;說是對他不好嘛,又偏生半夜都要把我小留拖起來看病。」


  歲棲白一言不發,留伯就坐在他身邊,振振有詞道:「你看,他也贊同我的觀點!」


  「他又沒說話。」荀玉卿忍不住道。


  「你知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個詞叫作默認。」留伯的白眼翻得比天還高,很有些趾高氣昂的得意模樣。


  荀玉卿早已吃過跟他說話的苦頭,便不再出聲,只是站在邊上看著留伯給歲棲白診脈,歲棲白也靜靜的看著他,荀玉卿看起來有些疲倦了,但依舊安然的靠在床邊,好似一張明媚動人的美人畫。


  「喂喂。病人就老實點,眼珠子不要胡亂轉。」留伯輕輕拍了拍歲棲白的胳膊,「我說你們這些人啊,是怎麼一回事,色心一起,是連自己小命都不要了。嚯?」


  「你不是說,我的臉色比你看起來好一千萬倍。」歲棲白淡淡道,「我真正有事的時候,輪不到我自己急,現在既然好好的,更沒太大必要急。」


  留伯眯著眼睛打量了歲棲白好一會兒,忽然嚴肅起神色,點了點頭道:「聽著很有理。真好,你比這個繡花枕頭聰明的多了。喂,你看著點,多學學,他這麼聰明的一個人,怎麼會交你這麼笨的一個朋友?」


  「誰說我跟他是朋友。」荀玉卿冷冷道,「是啦,我最急,他急個屁,他應該急的時候,急著在昏迷,我要是再不急,你這大夫哪有錢好賺?難道等他只剩一口氣再急嗎?」


  「噢,火氣真大。」留伯戳了戳歲棲白,「喂,你是不是惹他生氣了。」


  歲棲白搖了搖頭。


  留伯的神情頓時嚴肅了起來,他轉過頭來對荀玉卿說道:「喂,火氣真大,很傷肝,你要不要考慮泄泄火,我是大夫,講的話不會有錯的,我看他就很不錯,看著真老實,人又很聰明,最重要的是一定不會生孩子。」


  「我找誰瀉火,傷不傷肝,跟他的病有關嗎?」荀玉卿麻木的看著留伯,深呼吸了一口,冷靜道,「我抓他來是為了跟歲寒山莊要贖金,不是有別的想法,你明白么?」


  「跟他的病是沒關啦。但是跟我很有關啊。」留伯震驚道,「我治療過的病人里居然有人傷肝!你知不知道五臟六腑連同,傷一個其他都會波及到,要是你以後娶不到媳婦無理取鬧來找我給你治怎麼辦!」


  荀玉卿的理智已經瀕臨崩潰的邊緣了:「我是傷肝,不是傷腎,還有,他很貴,賣完他的錢不愁娶不到媳婦,完了么!」


  「完了完了,哇,現在的人,真是脾氣壞。你就不能把對你綁架的這個可憐人的好態度分給大夫一點點嗎?」留伯嘟囔道,「我可是這麼關心你。再說啦,要是天底下的匪徒都跟你一個模樣,捕快還瞎忙活什麼,說不定送出去一筆贖金倒貼回來一個媳婦呢。」


  荀玉卿一聲不吭的站了起來,走了出去。


  「噫,你看看他是什麼態度。」留伯嘖嘖的搖了搖頭道,「長得這麼美,脾氣卻這麼壞,性子這麼差,真是擔心他的未來沒有人要。」


  「不用擔心。」歲棲白道,「他是我的。」


  留伯震驚道:「哇,原來你會講話哦?」


  「……」歲棲白沉默了一會兒道,「我剛剛說過話。」


  「我收回我的話,你也笨得也很可以。」留伯嘆氣道,「我是說你很會講話,不是說你會講話。不過算了,這個世界上的笨蛋總是要多一點的,不然怎麼襯托的出我小留的聰明才智。」


  過了沒有多久,荀玉卿又從外頭回來了,他淋了雨,烏濃的雲發吸飽了水汽,垂在他的臉邊,逶迤的拖在肩頭,看起來近乎有一種楚楚可憐的動人。可是他的雙眼好似凝著兩團火,要是誰對上視線去,就要燒個粉身碎骨般。


  留伯已為歲棲白診好脈了,他不是滋味的咂咂嘴,抬頭看了看荀玉卿,似乎還要再開口說什麼話,荀玉卿鐵青著臉,冷冷道:「你可以回去睡覺了,時辰還很早,你可以睡很久,我不會再打擾你了。」


  「嗯。」留伯沉吟道,「我還有一句話想說。」


  「……那就快說。」荀玉卿的不耐煩看起來露骨的明顯。


  留伯很沉重的嘆了口氣,他看了看歲棲白,傷者果不其然,在荀玉卿踏入房間的那一刻,目光便已追隨在了對方的身上。於是他又嘆了口氣道:「我剛剛突然發現,這個人雖然看著老實,事實上卻並沒有那麼老實。儘管你脾氣壞得可以,但我到底是個懸壺濟世的大夫,多多少少應該為了我的良心,給你提個醒。」


  「說重點。」荀玉卿咬重了發音,冷冷道。


  「你是不是很討厭他?」留伯問道。


  荀玉卿靜靜的看著歲棲白,目光忽然變得難以言喻的複雜,低聲道:「他這般讓我生氣,難不成我還該喜歡他么?」


  「那你定然很想報復他了?」留伯道。


  「你到底想說什麼?」荀玉卿無可奈何的問道。


  留伯的眼睛一亮,合掌道:「我剛剛想出了一個絕頂聰明的主意,你若想叫他餘生都受盡苦楚折磨,那再沒有比這更美妙可怕的主意了!」


  荀玉卿嘴巴一苦,暗道:我看起來有這麼恨他么?

  不過荀玉卿瞧了瞧毫不在意的歲棲白,還是忍下了那種澀然,故作輕鬆道:「是么,有這樣的好主意?那你不妨說來聽一聽。」


  「你嫁給他啊!」留伯快快活活的說道,「我想過啦,你這樣的壞脾氣,嫁給他,他娶了你當媳婦,那以後他就是你的了,遇見漂亮的姑娘也不能多說兩句話,不能多瞧上兩眼,錢跟地全歸你管,還要給你做牛做馬,隨你擰他的耳朵,可你瞧,你連女子生育的苦楚都不必受,至多要在一起睡上幾百回覺,可睡覺這回事兒嘛,那總是兩方都快活的。」


  「你渾說什麼!」


  荀玉卿的聲音一尖,半晌又想起屋內還有個嬰兒,硬生生降下調來,低吼道:「你是腦子進水了嗎?!要我給你打出來嗎?」


  「我說真的,睡覺真是兩個人都快活……你要是不信,我把我的典藏都借給你看——哎!你怎麼對大夫的!我可是給你支招兒啊!」


  留伯邊說邊跳,荀玉卿氣得兩頰通紅,拿著傘把他趕出屋去,再把那柄滿是雨水的傘砸在留伯身上,怒氣沖沖的甩上了門。


  歲棲白一言未發,靠在枕上,靜靜的看著荀玉卿。


  「看什麼看!」


  荀玉卿深呼吸了一口,忽然覺得陸慈郎簡直是天上地下絕無僅有的好大夫。


  「我只是覺得。」歲棲白慢條斯理的說道,「留大夫說得不錯。」


  不錯個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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