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莉莉絲
這裡是里約西區,那間位於半山腰處的房子是薛賀的爸爸媽媽留給他的遺產之一。
薛賀的房子對於整個裡約城來說方位比較特殊,既不是富人區也不是貧民區,政府對這小片區域也無從歸納,久而久之它變成類似於每個繁華都市都會存在的閑置角落,成為自由散漫的象徵,管理混亂,亂象雜生。
但好在從這個房子的東南西北面可以分別看各自不同的風景,房子東邊朝著基督山,北邊是里約城盛名的富人區,富人區銜接著這座城市最美麗的科帕卡巴納沙灘。
夜間推開南邊的窗戶就可以看星星點點的燈火從山下一直延續到山上,那是里約城的棚戶區,人們管那片棚戶區叫貧民區。
里約城的貧民區因走出多名足球巨星、以及那是連警察也不敢涉及的區域舉世聞名。
現在,南邊窗戶打開著,初夏的夜風從那扇窗滲透進來,把窗帘吹得瑟瑟作響,房子西邊牆的那扇門一旦打開,迎面而來的就是海風,海風伴隨著海浪以及桑巴樂曲。
從那扇門走出去是方形天台,天台上有兩個出口,東北方向出口是通往市區的水泥樓梯,西南方向放著鋼梯,順著鋼梯往下是沙灘,沙灘連接著數十公里的海岸線,那是貧民區孩子們的樂園。
擋住海風海潮聲的那扇門此時緊閉著,門板反面垂落著金黃色的麥穗掛飾,掛飾是正在廚房忙碌的那個女人帶來的。
她每次出現在他家時都會帶來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
麥穗剛剛掛上半個小時,四十分鐘前薛賀家門鈴響起,會那樣按門鈴也就只有一個人。
明知道門外站的人是誰,薛賀就是故意不去開門,閉上眼睛,傾聽著門鈴聲響: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叮咚叮咚——
那聽起來像是對鋼琴一竅不通的人在亂彈琴。
叮咚!叮咚!
生氣了。
打開門,和以前一樣抱著一堆東西悶聲不吭進來,薛賀站在門口尋思著,這個人左手抱著牛皮紙袋,右手提著超市購物袋。
她是怎麼按門鈴的?該不會是……
目光往著她的額頭,很漂亮的額頭,額頭中間有淡淡的紅印子。
「把門關上。」不大耐煩的聲音。
如果單從這聲音判斷,不明白的人還以為她才是這家房子的主人。
「不把門關上嗎?」購物袋重重往桌面放。
真是沒禮貌的姑娘,關於這個問題——
「我說,你有點沒禮貌。」「漂亮女人不需要禮貌。」
在他們稍微熟悉一點時曾經發生以上對話,那時薛賀是嗤之以鼻的,他漂亮女人見得多。
但漸漸地他勉強接受她的說法。
在薛賀眼裡,的確她一次比一次變得漂亮,更確切一點來說,一次比一次變得順眼,關於這個變化也曾經讓薛賀困惑過,明明她還和以前一樣沒禮貌。
砰——
這次,重重放在桌面上的是牛皮紙袋。
回過神來,薛賀趕緊關上門。
她臉色柔和了些許,看也沒看他:「繼續做你的事情。」
薛賀回到沙發上,沙發上堆滿了樣稿,那是他從附近一所學校接到的活,校慶音樂劇編曲,兩個月後交稿。
活接了一個多禮拜了,可到現在他還是毫無頭緒,現在屋子裡多了一個人他更加毫無頭緒了。
假裝在整理樣稿,目光落在她身上。
目光一定不能冠冕堂皇,比如握著筆的那隻手要托在下顎處,在她轉過頭來時目光要落在南牆那扇窗外,窗外延綿不絕的燈火可以讓他看起來更像是在沉思。
目光往著窗外,余光中她正把購物袋的東西一一往他冰箱塞,牛奶放在最上層,水果放在第二層,罐頭類放在最下面一層。
購物袋空了,接下來就是牛皮紙袋,從牛皮紙袋上拿出形狀像麥穗的掛飾,把掛飾往他房子的每個角度比,最終她覺得掛在門板反面最合適。
掛在門板上的麥穗出來的效果讓她很滿意,也許感覺到他的目光,回過頭,目光迅速往著沙發方向。
他的反應比她更快,在她回過頭時他的目光已經回到樣稿上去了。
她討厭他看她,但偶爾她會允許他看她,比如在他給她唱歌的時候。
那不僅是沒禮貌的女人還是奇怪的女人。
如果讓她知道他在偷偷看她的話,拿起包二話不說,就打開門,下個周末會不會來按響他家門鈴就要看她的心情了。
重新把注意力放在樣稿上。
那串麥穗在門板上已經待了半個鐘頭,從廚房傳來了咖喱味,米香、洋蔥味、她今晚應該是打算做咖喱飯。
這裡值得一提的是,她每次來都會做飯給他吃,而且從來不會問他吃過飯沒有。
現在是2016年六月上旬第一個周末,周六晚間七點半,在沒有任何外在原因下沒人會讓自己的肚子餓到七點半。
不,也不是沒有……比如他。
他就讓自己肚子一直餓到七點半,只有真正肚子餓了在吃起食物來才會顯露出津津有味感,那津津有味會讓那位做飯的人有成就感。
在濃濃的咖喱味中今晚門鈴第二次響起。
已經有人比他更快做出了反應。
那個正在開門的姑娘她說她叫莉莉絲。
給他做飯,為他打扮房子,定時檢查他的冰箱,甚至於在門鈴響起時會去開門,這聽起來就好像他和她有十幾年交情。
其實不然,那個叫做莉莉絲的姑娘他去年十月才認識。
那時薛賀在巴塞羅那港口一家酒吧唱歌,那也是薛賀以前工作過的酒吧,他和酒吧簽了一份為時十五天的短期合同。
十月中的一個深夜,酒吧大約有數百人,他唱了五首歌,五首歌所獲掌聲寥寥可數,男人忙著和自己女伴調.情,沒女伴的男人們圍在一起聊球,若干人埋頭玩手機,聽歌的沒幾個。
歌單的第六首歌是薛賀比較喜歡的《紅河谷》。
唱完紅河谷薛賀拿到一張一千歐的支票,酒吧老闆親自把支票送到他面前,酒吧老闆說那是一位女客人給的小費。
這還是薛賀所有駐唱生涯中第一次收到以支票形式給的小費。
跟在酒吧老闆身後,薛賀來到那位女客人的面前,在還沒有見到女客人前薛賀以為自己將見到地是用一大堆高檔化妝品來掩蓋臉上多處皺紋的女人。
給了一千歐小費的女人年輕得讓薛賀下意識間張望,經確認后薛賀把支票推到那看起來比自己還要年輕的女人面前。
女人並沒去接,有著黑髮黑瞳的女人用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語問他:「能不能再給我唱一次紅河谷。」
薛賀再次回到台上,再次唱起了紅河谷:
從這個山谷出發,他們說你要離開。
我將懷念你明亮的眼睛和嘴角掛著的甜美笑容。
一邊唱著目光一邊投向那女人所坐方位,那是酒吧最角落的所在,女人的身影被大片陰影所覆蓋,背後是落地玻璃牆,牆上印著巴塞羅那港口,港口中心停著大型遊艇。
那艘遊艇三天前來到巴塞羅那港,隨著那艘遊艇的到來,巴塞羅那港這幾天熱鬧非凡,每天都有狗崽們在這片港口出入,不時間有某某名媛、某某時尚達人、某某明星現身巴塞羅那港的新聞見報。
據說,今晚在那艘遊艇上將有以慈善為主題的珠寶秀。
遊艇的燈光倒影在港口海面上,如夢如幻,也讓那處於陰影處的女人看著就像一朵幻夢,女人有白皙的皮膚,女人有讓很多男人心生歡喜的黑亮長發。
歌聲來到尾聲:
要記得紅河谷,和一個真的愛你的人。
欠腰、謝幕、再抬起頭來時,已經不見那女人的蹤影。
他還沒把那一千歐還給那女人呢。
次日,薛賀重新背起背包和酒吧老闆擁抱告別,他的合同到期了,接下來他將前往古巴墨西哥。
臨離開前,薛賀把那女人給的支票交給酒吧老闆。
他不知道那女人會不會回到這酒吧,在未來的一年裡,假如那女人沒回來的話就把那一千歐捐給慈善機構,假如那女人回來了,就把那一千歐交還給她,並且替他傳達:女士謝謝你來聽我唱歌,謝謝你喜歡我的歌唱。
那天從港口通往市區中心的交通要道多了不少執勤警員。
一般這類警員只會出現在市區的街道上,或者出現在大型足球賽的球館門口,很少會出現在港口處。
執警們正在對出港口的車輛進行檢查,從碼頭小販那裡薛賀聽說這幾天一直停靠在港口的那艘遊艇主人昨晚失蹤了,珠寶秀剛剛舉行一半遊艇主人就拋下幾百名來賓消失不見。
半夜,執警們被電話叫醒。
給了一千歐小費的女人,連夜失蹤的遊艇主人很快被薛賀遺忘在旅途中。
2016年一月薛賀來到里約。
里約城裡有爸爸媽媽留給他的房子,接下來薛賀將按照媽媽最後囑託他的那樣,找一個情投意合的姑娘和她一起在半山腰的那間房子生活。
二月中旬,薛賀在新認識的朋友邀請下參加了里約狂歡節,當天他再次遇到那位給了他一千歐元小費的女人。
那女人是忽然從他身邊冒出來的,在他目瞪口呆中她完成以下一系列動作:擺正他的臉,用粘上口水的指頭從他臉上摳走部分油彩往她自己臉上塗、從他手中奪走巴西國旗、然後用非常野蠻的語氣,很地道的葡語:「先生,讓你朋友把他的頭套給我。」
也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薛賀居然鬼使神差聽從那個聲音,和朋友要來頭套,黃綠兩色的頭套戴在那女人頭上。
但接下來女人說的話就讓人有點倒胃口了,女人說「你和你的朋友會慶幸把頭套借給我。」
「為什麼?」
「因為狂歡節結束,我會給你們很多錢。」
這話一出,薛賀再沒去理會那狂妄的女人,跟隨則狂歡隊伍,但隨著步伐的堆積,薛賀越來越覺得那忽然冒出的女人似曾相識。
讓薛賀感覺似曾相識的女人一直跟著他們,乍看還以為他們是和女人結伴前來參加狂歡節的。
日西沉,薛賀和他朋友道別,他晚上八點需要到夜總會上班。
夕陽把他的身影投遞在地面上,他的身影後面沾了一尾嬌小的身影,他往東那尾身影跟著往東,他往西那尾身影就跟著往西。
眼看就要到他的家了,他可不想把一條尾巴帶回家。
停下腳步,回頭,橫抱胳膊,表情嚴肅。
然而,那條尾巴並沒有被他的表情嚇住,以一種十分理所當然的語氣:「把你的電話號、家庭住址告訴我。」
這是里約姑娘們特有的搭訕方式?
「我和你說過,我會給你們錢的。」
「不用。」
「要的。」
「那好,」伸出手,「現在就把錢給我。」
女人垂下眼睛:「我是從車上逃出來的,逃出來時我沒帶任何東西。」
「那就走。」
「不需要用那種語氣對我,」女人用一種被寵壞了的語氣,「你即使不把電話號家庭住址給我,我也照樣會把錢還給你。」
真可愛。
薛賀沒再去理會那女人,通往他的家需要走過一個籃球場,走出籃球場時薛賀停下腳步。
停下腳步,回頭望——
那天的落日又圓又大又絢爛,女人站在籃球中央,從他那個角度看過去,特別的小,特別的落寞。
心裡一動,朝她揮手。
她還是一動也不動。
真是不識好歹的女人,走過去問了一句,你餓了吧?
薛賀的房子有兩個浴室,兩人一起從浴室出來,一個照面,都呆在那裡。
呆怔片刻,又是不約而同:
「我好像在那裡見過你。」「我知道你。」
他帶回來的那條尾巴就是那天在巴塞羅那港給了他一千歐的女人,怪不得用敢那種語氣說話。
那天,那女人吃光了薛賀家的存糧。
一出手就一千歐小費的人自然不會是梁上君子,上班前薛賀對女人說「離開時記得把門鎖上。」
「好。」
「我叫薛賀。」伸出手。
女人並沒有理會他,而是打開南邊牆的那扇窗戶。
那個瞬間,薛賀忽然很想知道,有著黑髮黑瞳一張臉白得沒絲毫血色的女人有著什麼樣的名字。
於是他用無比嚴肅的語氣:「我得知道吃光我家存糧的女人叫什麼?」
在薛賀以為他將吃到閉門羹時。
「我叫莉莉絲。」
次日,真有人把給薛賀送來了一疊鈔票。
二月下旬周末傍晚。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叮咚叮咚——
肯定是從棚戶區來的孩子,那些孩子總是精力過剩,把廢稿捲成棒球狀,打開門。
門外站的並不是腦光著腦門的孩子。
「我想借你家的窗戶,我會給你錢。」門外的女人還有用一種極為理所當然的語氣。
四個月過去了,吃光他存量的莉莉絲變成了老是不請自來的莉莉絲。
此時,不請自來的莉莉絲正在開門。
此時,電視機屏幕上出現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那張面孔比電影明星更受歡迎。
安吉拉。
溫禮安。
薛賀捂住耳朵,樓下是一家女子柔道館。
果然——
從樓下傳來女孩子們尖叫聲,很顯然,她們現在也在收看環球頻道,即使捂著耳朵,柔道館姑娘們的聲音還是鑽進耳膜。
捂住耳朵,目光往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