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五)第五穿
太子妃早產了。
「殿下,殿下!」
一個冠帽都歪了的小太監埋著頭就往春暉園裡衝進來,守衛們見狀當場將人給拿住。那小太監慌得不行,仰著脖子大聲叫道,「殿下,太子妃娘娘被人給撞到了,瞧著情況有些不大好,您快過去瞧瞧啊!!」
蕭懷瑜正在批閱奏摺,『啪』一下捏斷了手中的筆。
沒等報信的太監衝進來跪穩,蕭懷瑜嘩一下起身,奪門而出。那報信的小太監趕緊只感到一陣風從面前刮過,慌慌張張爬起來就見太子殿下轉眼間就跑了個沒影兒。當下顧不著其他,跌跌撞撞就跟在後頭追了去。
人還沒進正屋,剛踏入院子就聽見裡頭傳出董明月撕心裂肺的叫聲。
蕭懷瑜的心跳如擂鼓,手心裡瞬時就汗濕了。
梧桐苑的春夏秋冬四個宮女向來是董明月的心腹,幾人一見著太子過來,立即拖拽著臉色白的像鬼的趙嬌嬌就往地上跪:「殿下,你可得給我們娘娘做主啊!」
冬兒最是看不過趙嬌嬌為人,往日里這嬌蠻的女人不知給她們家娘娘吃了多少氣。冬兒性子急,不等春夏秋冬四個眼神交流,她頭一個跪下來沖神色不屬的蕭懷瑜大聲道:「娘娘出事都是叫趙良媛給推的!!」
蕭懷瑜耳中轟鳴,唇色都白了:「……你說什麼?!」
「我沒有我沒有!」
趙嬌嬌這時候倒是答得及時,哭的眼淚縱橫叫道:「是她自己沒站穩,不賴我不賴我!!」
蕭懷瑜大腦嗡嗡地響,下意識抬腳就踹。趙嬌嬌靈敏地躲開,慌亂中武力都使出來。用力掙脫了束縛,捂著肚子急急後退,尖利著叫道:「別碰我!我的肚子如今金貴著呢,誰敢碰我,不許碰!!」
場面倐地一靜。
「我的肚子已經三個多月了,」趙嬌嬌抱著肚子,十分警惕地瞪著隨時會出手的春夏秋冬四個宮女,通紅的眼睛地流下委屈的淚來。她此時又怕又隱隱得意,啞著嗓子低落道,「表哥,你相信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好啊,趙良媛」冬兒跟抓到把柄似得喝道,「你定是自己有了骨肉才斗膽害了娘娘!
趙嬌嬌大叫,「住口!賤婢你住口!」
蕭懷瑜被兩人吵得眉心突突直跳,當下剛要皺眉怒喝,就聽「啪啪—」兩下巴掌響,然後,微弱的孩子哭聲從產房傳了出來。
「快,快給娘娘含參片……」
隱隱約約的有人這麼說,蕭懷瑜豎著耳朵聽,背脊都僵硬了。
正屋裡,孩子微弱的哭聲稍稍響亮了些。緊接著,產房的門吱呀一下打開,一股子黏膩的血腥味撲鼻而來。隨侍的醫女端著一盆通紅的水,遙遙地沖僵硬站著的蕭懷瑜屈膝一禮:「恭喜殿下,太子妃娘娘母子均安。」
成婚十一載,終於得了一子。
蕭懷瑜心抖得厲害,大喜過望,耳朵里嗡嗡嗡地響。
梧桐苑的宮人當下跪了一地,齊聲恭賀太子嫡長子的誕辰。蕭懷瑜再顧不得其他,也想不起對趙嬌嬌肚子有個決斷,推開一眾擋路的,大步流星衝進了產房。宮人上連忙去攔,卻也攔不住。
什麼男子不能入產房,晦氣什麼的,蕭懷瑜此時能聽個屁!
如今好容易盼來了一子,誰來跟他說再多都無用!
可等他先看過了董明月,被引著去看兒子。小心翼翼從乳母手中接過小老鼠似的嫡長子,蕭懷瑜的心差點沒給酸碎了。
產房裡還有些宮人忙活著,均是被他那黑沉的臉色給駭得不輕。膽小些的腿肚子一抖就給跪地上了。經驗老道的產婆心中也怕,硬著頭皮給勸了句:「殿,殿下,都說七活八不活,小殿下七個月,往後定是健健康康的……」
蕭懷瑜的心更酸了。
抱著孩子去了董明月身旁,撫了撫董明月汗濕的額發喃喃道:「往後這小子的小名就叫長安了,旁的也不多求,能健健康康長大就好。」
董明月早產傷了氣血,迷糊中應了聲轉瞬就睡了。
沒一會兒,接到消息的康盛帝並著趙皇后急急忙忙趕過來看孫子。
一瞧見小孫子那瘦弱的身子骨兒,康盛帝怒的當下就要辦了趙嬌嬌。趙嬌嬌再不敢裝委屈了,跪在地上慌忙去抱趙皇后的大腿,叫她救命。趙皇后心下也惱了,侄女與盼星星盼月亮盼十來年的嫡出孫子相比,可是差很一大截的。
「趙嬌嬌你好大的膽子!」
若不是顧忌著在場人多,趙皇后差點就一腳踹出去。
她抖著指甲套,指著跪在面前的趙嬌嬌厲聲喝道:「莫不是本宮往日太寵你,你都忘了身份?你竟敢,你竟敢膽大妄為地動本宮的乖孫!」
「姑母,姑母莫氣,」趙嬌嬌知道她這兒,也就趙皇后一個真心人了,現下連趙皇后都不護著她,趙嬌嬌這才真心覺得怕。捂著肚子,幾乎嚎啕大哭,「我肚子里也有的,三個多月了,姑母,你得護著他……」
趙皇后眉心倏地緊皺,眼神利劍一般射向趙嬌嬌。
康盛帝也吃了一驚,內室中靜的一根針掉下來都聽得見。
恰好隨候的御醫還未退,趙皇后將信將疑地指了他過來把脈。
細細把了脈,確實趙嬌嬌懷有身孕且將近四個月,胎位穩穩噹噹的。
趙皇后那一肚子的怒火,頓時又噎回了肚子里。若是嬌嬌兒有了身孕,那情況就大不相同。這些年,趙皇后其實心裡明白,趙家這幾年顯赫太過。出了一個太子又有一位皇后,康盛地不會再容許趙家再出一個儲君之子的。
果然,一扭頭就見蕭家父子不善的眼神。
趙皇后眸中暗芒一閃,瞥了眼涕泗橫流的侄女,當機立斷。
在蕭家父子開口之前,她直接開口將趙嬌嬌往後的路都定了:「咳咳,看來,嬌嬌兒確實不是故意的了。她一個孕婦家家的,本身做任何事都顧著肚子不敢大動作,哪裡又做得來推人的事兒?」
「不是故意,卻也真真兒傷了兒媳跟乖孫,」趙皇后眼疾手快地拉起趙嬌嬌按在身旁坐下,瞥著康盛帝的臉色,說了心下的打算,「往後她就隨本宮一起住坤寧宮,屆時學佛法念經給長安祈福。至於肚子里這個,這也是蕭家的骨血,生下來為好。」
太子的子嗣確實單薄,康盛帝猶豫也是因著這個。
既然趙皇后都這般開口了,康盛帝很少在宮人面前損髮妻的臉面,而且,計較了許久終是捨不得拿掉。頓了半晌,也只得留了一句:「看在蕭家骨血的份上,趙氏往後就帶著這孩子在坤寧宮好好獃著,不必回東宮了。」
意思是,這個孩子也別想跟在太子身邊長大了。
三日後,太子嫡長子洗三。
尤悠作為宋衍的內眷,東宮自然也是發了帖子的。奈何宋衍很不願意,他瞧著新婦這兩年統共去了那麼幾次的宴會十之*都出了事,真是很不放心她去。畢竟如今她不是一個人在折騰,肚子里還揣著個小的呢。
最後尤悠還是沒去成,宋衍一個人去的。
宋衍與人走動不多,去了宴會也只獨來獨往。東宮的梅林如今正是璀璨的時候,花開一片,錦簇而幽香迷人。剛吃了點酒有些上頭,宋衍推了杯盞出來吹風。剛站了一小會兒便遇上了還未搬離東宮的趙嬌嬌。
趙嬌嬌恨他,更恨尤悠。
一巴掌扇倒了亦步亦趨跟在她身旁的婆子,她大步流星地就衝到宋衍身邊:「宋衍!」
宋衍微微轉過身來,容色驚人。清雋的眉頭輕蹙,瞧著不太歡喜的模樣。眸似寒星,鬢角碎發隨風微揚,芝蘭玉樹地立在一株絢爛的梅樹下。那慌慌張張追上來的一群宮人,直接看呆了眼。
宋衍很不喜這類的眼光,當下面上不悅:「何事?」
清冷如月下石泉的潭水,光吐露出兩個字就叫人聽之馳往。趙嬌嬌的美眸盈滿淚水,死死盯著似乎從未有人走入他心中的宋衍,質問道:「你總覺得尤氏生的嬌弱我健壯,所以一切都是我的錯是不是?」
宋衍抿著唇,眼神冷淡。
「你總以為是我故意挑釁尤氏,自作自受是不是?!」宋衍不答話,趙嬌嬌腳下在慢慢靠近宋衍的身邊,哽咽的嗓音又高了半分,「那你知道她在我這兒從來沒吃過虧,你還覺得她無辜嗎!」
宋衍蹙著眉頭,默默退後半步。
到了這個境地,趙嬌嬌滿心的怨恨無處可放:「你只道我跋扈,我欺辱你宋家新婦,你又知道這些是不是尤氏那賤人故意挑釁?我趙嬌嬌天之驕女,身份美貌樣樣不缺卻到了如今這凄慘的地步。你宋衍這般聰明,就從沒想過是她害的嗎!!」
憤怒的聲音飄散在風裡,轉瞬便消失乾淨。
沉默許久,宋衍終究開了口,「若是你說的是紙條那事。」
疏淡的神情依舊淡淡,聲音涼透:「你怪錯人了。」
「……你什麼意思?!」
「新婦確實有點小手段,」宋衍的衣袂紛飛,貌似神袛話卻無情似惡鬼,「如若我不想,她是怎麼也傳不到太子手中的。」
「宋衍!!!」
趙嬌嬌崩潰。
宋衍冷眼瞥了下痴痴看著他的宮人,嚇得那人收回視線。
「嬌嬌兒,你若不三番四次欺辱她,我也不必如此,」他看著如困獸的趙嬌嬌,心中默默嘆息。畢竟不是嘴上翻舊賬的人,宋衍也不說太難聽。秉持著兩人最後的情分,告誡了她一句,「好聚好散吧,好好過日子吧,莫辜負了皇後娘娘的用心。」
說罷,宋衍負手離去。
趙嬌嬌站在風中,僵成一塊雕像。
許久,她哭的不能自已。
如若可以早點懂事,或許不會這般物似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