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紅露看見來人是王夙夜身邊的近衛景風,這才趕緊退開,站到靳如身後。
靳如見到他不禁笑道:「我已經收拾好了,等將軍很久了,走吧!」
景風沒動,道:「回夫人,夫人的父母與兄嫂於昨日下午就已經離開京城了。」
靳如懵了,好一會兒才怔然道:「走了?」
「是。」
眼淚忽的就掉了下來,就這麼一聲不吭的走了……連見一面都不見?怎麼可能?她的父母怎麼會這麼對她?
一連串的疑問閃過腦海,靳如差點站不住,還好紅伶眼疾手快的扶住她,遲疑的喚了一聲:「夫人?」
靳如的眼淚一顆挨著一顆的掉下,遠遠無法相信這件事情,還以為他們會在京城呆上一段日子,誰知竟然、竟然就連歸寧宴都沒有就走了……
看著靳如這麼失態的樣子,紅伶尷尬的看了景風一眼,半扶半拉的把靳如帶回了屋裡。
昨天成親時,她再不願意也忍住沒哭,可現在——委屈、酸澀、不甘、怨憤全部累積在一塊,靳如再也控制不住的趴在桌上大哭,那種被拋棄的孤立無援感襲便全身,再也顧不上王夙夜聽到消息後會怎麼想。
「回將軍,屬下已經告知夫人。」景風道。
王夙夜頭也沒抬的「嗯」了一聲。
景風卻沒有退下,刻板的臉上閃過一絲猶豫,才又補充道:「夫人聽到消息后哭了。」
王夙夜翻書的手頓了一下,抬眼看了景風一眼,景風立刻低下頭,他的視線才又落回書上,翻過書頁,只淡淡的說了句:「靳昭是聰明人。」
景風跟了王夙夜這麼久,自然也明白他說的什麼意思,只是看到靳如突如其來的眼淚覺得不忍,這才多嘴說了一句,主子沒有責怪他多嘴,也不辨喜怒,景風也不敢再多話,低頭退了出去。
斷斷續續的哭了有近兩個時辰,靳如早飯沒吃,到午飯的點時也吃不下去,一幫子丫鬟就站在那裡聽她哭,也沒有一個人來勸她。
紅露面露不耐煩,有什麼好哭的,想嫁給將軍的人多的是,自己一個小縣城裡來的粗陋女子撿了大便宜還不知足?若不是小時候就定了婚約,只怕她這輩子都見不上將軍一面呢!更妄論是一品敬夫人!
直到臨近傍晚的時候,靳如才止住滿心的酸澀,勉強用了點粥。
晚上,王夙夜依舊沒有過來,這次也沒有讓人過來通知,映雪閣里的下人有種夫人被冷落的直覺。
靳如無所謂,她正傷心著,哪有心思再應對王夙夜?若不是王夙夜,她現在又哪會這麼孤立無援的。
盯著大紅的賬頂,靳如心裡沒由來的怨起王夙夜,不禁再次想:即便是皇帝的意思,王夙夜這麼目中無人的,又怎麼會不敢抗旨?還是他覺得,他自己就是該娶妻了,是誰都無所謂?
因著昨天哭了一天,今天起來,靳如的眼睛又腫又淤的,蓋了幾層粉都遮不住,她自己倒無所謂,心情不佳又怎麼會注意自己的外表,但是紅伶擔心不已,又讓人取了冰給靳如敷了敷。
「夫人看看是不是好了許多?」紅伶拿著鏡子道。
靳如這才看了眼鏡子,然後發現今天的裝束很正式,連頭飾都繁複了一些,遂漫不經心的問道:「怎麼這麼繁重?」
「回夫人,早起的時候前院那裡過來說,今日將軍和夫人要進宮裡謝恩,所以要著誥命服。」紅伶解釋道。
「進宮?」靳如有些清醒了,驚疑的看向她,「為什麼?」
紅伶道:「雖然將軍與夫人是打小的娃娃親,但如今也是陛下賜了旨的,應當進宮謝恩的。」
靳如點點頭,但又覺得不對勁,謝恩的話前日上過香后就應該去的,怎麼會拖到第三日?這是大不敬啊!隨後又想到,也許是王夙夜故意的?
進宮謝恩這是規矩,熙和帝除了想用婚事與王夙夜作對,也想到這裡了吧!明知道別人不願意,卻還逼著別人接受,還讓別人感謝,換做是任何一個人都不會開心,何況是位極人臣的王夙夜呢?
無論對王夙夜有多不滿多怨念,靳如見到他后,還是把這些拋到了腦後,只余畏懼,這種見到他就情不自禁升起的懼意,讓她暗罵自己沒出息。
王夙夜一身赭紅色武館服侍,衣上繡的麒麟張牙舞爪,隨時都要撲出來似得,原本就英姿颯爽的人,更顯得威風逼人,腰背挺直的站著,誰會想到他竟然會是一個宦官呢?
連靳如都在初初的懼怕之後微微恍神,如此想到。
「走吧!」他說,聲音是一如既往的清淡。
靳如亦步亦趨的跟在他身後,門外只有一輛馬車,王夙夜進去后,她也跟著上了車,跟王夙夜站在一起她就倍感壓力,馬車空間這麼小,她更覺得坐如針氈,頭很低很低……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王夙夜忽然問道:「宮中禮儀可懂?」
靳如懵了一下,搖搖頭,沒有人教過她。
頭頂沒了聲音,靳如以為他生氣了,原本就不喜歡她,現在更是嫌棄了吧!
王夙夜微睇著她,這個少女從新婚那天,面對著他就不敢抬頭,全身上下都表達著「我很怕你」的氣息,尤其是在察覺到他在看她時,更是不自覺得縮了縮肩膀。
怕?天底下怕他的人多了,但被自己的妻子如此視作洪水猛獸,而且還是他打小就訂下的妻子——王夙夜忽的嘴角微勾,收回目光,閉目養神。
靳如感覺王夙夜沒有再看她,暗舒了口氣,天知道她多怕王夙夜會叫停了馬車,把她扔下去。
馬車平穩的行駛著,大約兩刻鐘就到了宮門前,但是王夙夜並沒有下車步行進去的意思,於是馬車就這麼光明正大的不合規矩的進了宮門。
一直到第三道門時,馬車才停了下來,王夙夜這才起身下車,靳如跟在身後想:看來他平常就是這麼做的。
正德殿里,熙和帝早就等著王夙夜過來謝恩,一想到王夙夜是被他逼著娶了不想娶的人,他就痛快的難以自持,這是他當皇帝以來頭一次讓王夙夜吃癟。
靳如跟在王夙夜身邊,無心去看宏偉的皇宮,想到那天婚禮上王夙夜對熙和帝的態度,她就頭疼了,那天有蓋頭她可以不看任何人,今天她怕萬一出什麼事,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走進殿里,熙和帝高坐皇位,身邊右下方坐著蕭皇后,蕭皇后今年也才十八,生的容貌艷麗端雅婉約,柳葉眉彎彎細細,明眸含笑,比熙和帝小三歲,但卻比他沉穩許多。
見他們進來時熙和帝直了直身子,一副等著他們跪拜的姿勢。
但是王夙夜沒有跪,只是拱手一拜,於是靳如便也屈膝福了身,腦子裡又回想起大婚當日王夙夜對熙和帝的態度。
兩人齊聲道:「臣、妾身參見陛下、皇后。」
熙和帝的臉色瞬間變了,偏偏他又奈何不了王夙夜,蕭皇后只是輕笑著,早就知道王夙夜的舉動。
帝后的目光落在的靳如身上,眉清目秀,氣質恬靜,尤其是那雙明亮的眼睛,似乎含著水一樣流光溢彩的,又因裝束的原因多了一份端麗。
熙和帝愣了一愣,沒想到王夙夜的青梅長得這麼標緻,心裡浮現一絲怪異的感覺:「愛卿平身,新婚三日,可還滿意?」
這話問的氣人,明擺著想看笑話。
王夙夜語氣平淡的回道:「托陛下宏福,臣能與未婚妻如約完婚,實感歡喜。」
靳如身體微動,忍不住往側頭他臉上瞥了一眼,後者面色淡然。
熙和帝笑,將軍府再嚴密,他也有自己的辦法知道消息,聽說王夙夜只在新婚當晚跟靳如同了房,之後就再也沒有進過靳如的院子,怎麼可能歡喜?
他的視線落在低著頭的少女身上,道:「王夫人對將軍府的生活可還適應?」
靳如哪敢說不好,違心的喏喏答道:「妾身很歡喜,多謝陛下關心。」
歡喜個鬼!明明聽人來報,她昨天哭了一天呢!王夙夜都沒出現。
蕭皇后看到熙和帝顯露出來的一絲幸災樂禍,暗自搖頭,對靳如道:「王夫人初來京城,舉目無親的,若有不適的地方,也可以來告訴本宮。」
這麼喧賓奪主的語言,靳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身邊的王夙夜也沒有替她回答的意思,思考片刻,她回道:「多謝皇后關心,將軍會為妾身做主的。」
這下,卻是王夙夜往她這邊微側了臉,餘光斜瞥了她一眼,對熙和帝道:「臣的家事就不勞陛下、皇后費心了。」
熙和帝挑了眉,道:「朕命膳房精心準備了午宴,將軍和夫人在宮中用完膳后再走吧!」
王夙夜向上面高坐的人投去一眼,頷首:「如此,謝陛下賞宴。」
接下來王夙夜熙和帝移步至書房,說是要下棋切磋一番,靳如就只得和蕭皇后一起去花園坐坐。
出了宮門走了一會兒,蕭皇后側頭看了看靳如,後者默默的跟在她身邊,低頭看路,她輕聲道:「王夫人不必拘禮,我比你大上三歲,你可以叫我一聲姐姐。」
靳如愣了一下,沒想到蕭皇後會說這麼突如其來的話,便回道:「皇后高高在上,妾身不敢。」
她說的直白,蕭皇后輕笑出聲來,心想果然是小地方的農婦,連推辭的話也不會說,遂也不再與她搭話。
兩人沉默的走到了涼亭里,旁邊的湖裡飄著一大片綠油油的荷葉。
桌上擺了四盤糕點,中間放著一盤各式的水果,茶水也在她們進來前就泣上了,溫度剛剛好不燙口。
看到蕭皇后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靳如也拿起杯子小抿了一口。
「王夫人先吃些點心,這些都是宮中御廚精心所制,夫人這是有口福了。」站在蕭皇後身邊的一個宮女道。
靳如不算聰明人,也不算太敏感,但也從那宮女的語氣中聽出了鄙視和倨傲,就像紅露那樣的態度,這是在譏諷她一個鄉野來的沒吃過名貴的菜式,但是她家裡是沒有,將軍府有啊!每天下午的糕點湯汁也是極為精細的,一點兒都不比這裡的差。
「謝皇后款待,妾身不餓。」靳如不會什麼花言巧語,只能客氣拒絕。
但這麼不經修飾的話,讓蕭皇后覺得她也跟王夙夜一樣蔑視皇威,遂睇了她一眼,淡笑:「夫人莫不是嫌棄我這裡的點心做的不好?」說完,她也不待靳如回答,就吩咐道,「把這些都撤了,再讓做些細緻精美的來,務必要入了夫人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