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最後她還是被馬兒的嘶鳴聲給吵醒的。
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一道強光卻忽然闖進了她的視線,刺得她眼睛生疼,讓她不得不伸出手擋在自己眼前,隔開那光。
眨眨眼還沒適應四周明亮的光線,就聽得耳邊一道清脆的聲音斥責說,「是不是少爺幾日沒罰你們,皮癢了?!不是說了少奶奶身子不好,不能隨便開馬車帘子的,誰給你們的膽子打開了?!」
繼而便是齊刷刷的告饒聲,「少爺開恩,奴婢知錯了!」
「知錯就好,還不把帘子仔細封好!」
「是。」
從丫頭們大氣不敢出一聲,小心翼翼賠罪的聲音,她都能想象得出錢玉那張揚的臉上是何種表情。
果然,挪開擋住眼睛的手,將巧見到錢玉轉過來的臉面,偷了腥的貓一樣,嘴角翹起來,轉臉看見她醒了,眼神一亮,以她看不清的速度撲了過來,以為她又要如何,嚇得她下意識想躲開,卻見她撲到自己面前就停了下來,兩隻明亮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她,「你醒了?餓了吧,我已經去喚丫頭們給你拿人蔘燕窩粥了,還是說,你想喝魚翅湯?」
說著,她兩隻眼睛緊緊盯著她,眼裡流露出期許,模樣兒像極了她幼時養得那條小犬,就差搖尾巴討她歡心了。
看著看著,木雪不自覺笑了,目光也柔和下來,輕柔道,「我們這是在哪兒?」
「在馬車上呢,我吩咐錢多把東西都收整好了。」
木雪一陣奇怪,「在馬車上?我怎麼沒一些感覺?難不成,咱們已經到了縣守府了?」
「不是。咱們還沒走呢。」錢玉頗為扭捏地看她一眼,「呃……我昨晚……嗯……回來看你睡得太熟,就沒喚醒你,咱們這處離縣守府也有一段路,我想著,萬一你路上醒了,餓了可怎麼好,那些硬邦邦的乾糧,吃著也不舒服。所以,我就讓家丁們牽好馬,在這等著,讓廚娘做好東西候著,等你醒了,吃了東西,咱們再趕路。」
讓這麼多人等她一個,就為了讓她醒過來不餓肚子,這股傻勁可讓她說什麼好。
木雪心頭有些震動,對錢玉的所作所為又有些哭笑不得,撐著雙臂方想坐起來,腰折了似的忽然一陣酸麻感傳了過來,逼得她不得已又跌了回去。
「你不要亂動。」見狀,錢玉連忙上前壓住她,說得冠冕堂皇的,「你不累么?」
所以,這該怪誰啊?
木雪嘆口氣,「你……」
「我什麼?」
「……沒什麼。」算了,就使與她說這些,她也不會聽她的。她就不明白了,同為女子,怎麼她對這方面的興趣就能這麼大呢?
沒等她想明白,就覺脖頸處蚊子咬似的痒痒的,她輕輕抬抬眼皮,錢玉一臉無辜地鬆開了輕咬著她的唇舌,耍賴道,「我這是看見你脖子上頭有東西,幫你拿掉的。」
是么,她要是能信就有鬼了。
木雪不理她,掃了一眼自己所處的馬車,見四面簾幕緊閉,卻只有錢玉一個在她面前晃悠,不由得有些奇怪,猶豫會兒,還是問道,「怎麼,這馬車裡只有你么?」
「那你還想有誰?」錢玉聞言,朝她齜齜牙,凶神惡煞地問道。
「不是。」木雪連忙辯解,「我醒時,曾聽見丫頭們的聲音,她們如何又不在了?」
「這個啊,我怕她們擾你清凈,讓她們下去了。」
「哦。」木雪點頭,還要再說話,忽然聽馬車帘子「嘩」地被人掀開了,她還沒反應過來,就見錢玉敏捷地跟兔子似的,趕緊把她身上的錦被掖好,擋在她身前,怒氣沖沖對進來的人道,「不是說了讓你們——淳于姑娘?」
「錢公子好大的火氣。」淳于敷笑嘆著,躬身打起馬車簾進了來。
錢玉看著她手上端著的繪彩瓷碗,好奇道,「淳于姑娘端的是什麼?」
「這個?」淳于敷舉起來手裡的東西問。問完后,見錢玉點頭,她方笑說,「這是錢公子要的吃食,我見那幾個小丫頭端著東西畏縮地站在馬車前不敢進來,就順手替她們拿過來了。錢公子不是方才用過午膳了么,如何現下又餓了?」
「呃……」錢玉詞窮,尷尬笑了笑不回她,只走上前去,從她手裡接過來東西,方轉身要走,腦中一轉,又回頭問她道,「淳于姑娘進來做什麼?」
「沒什麼,只是錢公子大清早的便收拾好了東西卻不吩咐出行,文施有些好奇罷了。」淳于敷笑說著,目光透過她望向她身後還躺在榻上的木雪,正巧對上她的眼神。
從前她看她的目光里,要麼是防備小心,要麼是恨意警惕,似這般含著愧疚和逃避的眼神她還是第一次看見。
不由得愣住了,與她僵視了片刻,望見她裸/露在錦被外的脖頸上一片紅痕時,她心中一顫,率先移開了視線,淡淡笑說,「如今解了疑惑,文施便告辭了。」
話落,她不待錢玉多說什麼,已急匆匆從馬車裡走了出去,車帘子「刷拉」一聲又被放下,激起來一陣風和灰塵,錢玉連忙把手裡的燕窩粥護住,不悅地瞪著馬車帘子道,「這個淳于姑娘,真是好沒教養,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果然胡人難纏!」
木雪沒搭腔,低垂眼眸不知在想什麼,錢玉也不再管她,討好地端著東西坐回榻上,拿勺子小心地舀了些粥,吹了吹,遞到她唇邊,「啊——」
木雪哭笑不得地推開嘴邊的東西,艱難地撐著身子坐起來,「我又不是孩子,自己會吃,你快吩咐趕路吧,我看淳于——淳于姑娘都不耐煩了。」
錢玉癟癟嘴,明顯不想聽她的話,木雪只好威逼她,「你再這樣,我就不吃了,餓死最好。」
錢玉霎時繳械投誠,「好好好,我去就是了。」
說完,她一步三回頭地打開帘子下去了。
馬車裡重又恢復寂靜,木雪端著手裡還冒著熱氣的燕窩粥,望著從車簾縫隙中透進來的日光,深深地嘆了口氣。
她們一行到縣守府門前時,已是臨近黃昏。
倒不是路有多遠,而是錢玉顧忌著她,吩咐車馬走得慢了,所以耽擱了好些時候。
縣守府供差的主簿和皂隸跪在石獅子旁排成了一排,見得她們馬車到了,忙喊,「恭迎大人蒞任。」
錢玉跳下馬車,笑著扶起那花白鬍須的主簿,「哎,武主簿多禮了。」
「老朽——愧不敢當。」年逾花甲的老人抬了頭,看見是她,臉上恭敬諂媚的神色一收,瞬間冷汗不住地往下冒,心慌地連忙道。
先前錢玉在前任縣守那兒吃了不少虧,其中他攛掇挑出來的茬子也不少,原因無非是看著錢玉出手大方,想要從她身上撈上一筆。
沒成想撈是撈到了一些,到後來卻把縣守大人也賠進去了,他原打算在新任縣守大人過來時,好生表現一二的,沒成想,這新任的縣守竟然就是那個他坑了不少的小公子。
這可是拔了老虎的牙了!這小公子不知是攀上了哪門子的高枝,短短几日之內,竟然就能當上縣守,果真是他狗眼看人低了!
將他的反應看在眼裡,錢玉微微一笑,半是威逼半是利誘,「哎,武主簿別說這樣客套話。您老人家在這兒供職也有不少時候,錢玉往後還少不得要靠著您呢,這人嘛,誰還沒個嫌隙時候,您也別太介懷,該做什麼就做什麼,以前的事就當風沙一樣吹過了就算了,最重要的,還是往後,您說是吧?」
這是,他如今不與他計較,要是往後捏到他的把柄可不會輕饒的意思么?沒成想,這小公子歲數不大,還挺會拿捏人。武主簿不迭附和,「是,是,大人您說得是。」
「哎,我還未弱冠,您老人家已然花甲了,這大人,平常公事時喊喊就罷了,尋來無事,還是喚我公子罷。」
「是,是,公子。」老主簿擦了擦頭上的汗,「公子您請進,這後院,老朽已然派人收拾好了,歷來的公案卷牘,老朽也拾掇齊整了放在桌案上了。」
「嗯。」錢玉不咸不淡地點頭,微笑道,「還是武主簿您老人家做事讓人放心。」
說完,自己走進去,又轉身吩咐身後的錢多,「去,把馬車駛到後門,讓小廝們把東西搬進去。」
「哎!」錢多笑著應下,按照吩咐趕著馬車過去了後門,安排著小廝們把家用東西一一搬進去,又著幾個丫頭去攙木雪和淳于敷。
從馬車上走下來,笑望著眼前的宅子,淳于敷嘆道,「哎,不愧是齊國北疆最富饒的地方,這縣守府的規格,怕是一般的江南士族都比不上。」
「小人也覺這地方寬敞!」錢多笑嘻嘻地附和道,「小人自小侍候咱家少爺,也算是待過大宅子了,可百姓家的和官家的到底不一樣!似淳于姑娘你們這些從未見過世面的民女,可算是託了咱家少爺的福了!」
所以淳于姑娘你可要感恩,別想著什麼壞點子來迫害咱家少爺!
淳于敷聞言,禁不住地笑了,「這位小公子說得是,文施有此境遇,可是托錢公子的福分。」
木雪也下了馬車,聽說,淡淡瞥了她一眼,沒說話。
淳于家在江南獨霸一方,她哪至於就為了這區區縣守府就稀罕至此,有如此慨嘆,多半,還是因為她自己編造出來的那個逃荒的身世。
一念及此,木雪心中不由疑竇叢生:淳于敷編造的來歷是假的,那她自然也不可能逃荒,那她又是為了什麼,會一人逃到這遠在江南千里之外的地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