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17章
醞釀了一夜的雨終於在天明前下了起來,雨滴順著廊簷滾落下來,在地上濺起水花,一道道漣漪裹挾著氤氳的霧氣染白了四周。
廊下芙蓉花被砸,有花瓣掉了下來,浸潤在了水裏。阿白和阿黑窩在小榻子上眯眼睡著。
正曦宮其他人正在忙碌中,不敢弄出太大動靜,怕擾了寢殿內睡覺的蘇暮雪。
“陛下對娘娘越發不好了。”明霞拿起杯盞輕輕擦拭,雙眉擰到一起,“王貴人就那麽好嗎,抵得過娘娘六年相伴?”
明霞真是搞不懂了,明明不管是學識還是性情娘娘都比王貴人強很多,為何陛下對娘娘越發的冷淡,對王貴人卻一日比一日好。
就拿今早的事來說吧,按規定正曦宮應該領到更多的炭火,可她去的時候卻被告知炭火已經被領走了,細問下才知曉是被雲蘭宮的喜梅領走的。
回宮路上巧遇喜梅,或者說,是喜梅一早等在那,見她來,笑著迎上去,“我倒是誰,原來是正曦宮的明霞姐姐啊。”
明霞看不得她那副小人得誌的嘴臉不想理會,越過她要走,喜梅攔住她,附耳對她說道:“這次是炭火,下次是別的,但凡正曦宮看上的,我們貴人都會搶過來。”
最後一句話才氣人,“陛下現在對我們娘娘寵愛有加,我勸你啊,還是安分點。”
“……”明霞看著她的背影,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緊,要不是顧念著皇後的身子,她已經上手了。
在她眼裏,就是為了皇後把命豁出去都值。
明霞越想越氣嘴噘的老高,常嬤嬤見狀,輕斥道:“看來我走這段日子娘娘對你們是越發寬容了,都敢擺臉色了。”
“嬤嬤。”明霞沉著臉道,“是陛下他——”
“陛下如何是你能論斷的。”常嬤嬤臉色當即暗了下來,“主子們的事主子們自會解決,你管好自己便可。”
常嬤嬤很少動怒,但動怒的時候正曦宮沒人不怕,畢竟常嬤嬤是跟在蘇暮雪身邊最久的人,見她如見蘇暮雪。
明霞低著頭,不敢說話了。
明玉過來,扯了下她的袖子,示意她賠禮。
明霞紅著眼睛說了句:“我沒錯。”
轉身走出殿內。
內殿傳來輕咳聲,蘇暮雪被夢境驚醒,窒息感傳來,她手覆在胸前大口喘息。男人那抹嗜血的笑,還有阿黑的慘叫聲一直在她腦海中回蕩,夢境太真實,她嚇得臉色發白,指尖發顫。
常嬤嬤她們聽到動靜急匆匆走近寢殿內,“娘娘。”
蘇暮雪似乎還沉浸在夢境中,眼眸濕漉漉的睨著上方,手指越抓越緊,窒息感再度傳來,她好像不能呼吸了。
“娘娘,你怎麽了?”常嬤嬤拿出帕巾給她擦拭額頭上的汗珠,輕聲喚道,“娘娘,看看老奴。”
蘇暮雪被她搖晃醒,慢慢轉過來,緊繃的身子一下子鬆了下來,許久後說道:“嬤嬤。”
常嬤嬤長籲一口氣,“沒事沒事,醒了就好。”
她抬手擦拭下眼角的淚,剛蘇暮雪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看得她心疼,這是糟了多大的罪才會如此。
“娘娘早膳備好了,老奴伺候娘娘梳洗。”
“好。”蘇暮雪輕點頭。
簡單的梳洗後,蘇暮雪精神好了很多,她看著窗外淅瀝瀝的雨,問道:“小墜子呢?可有消息了?”
這幾日小墜子為了辦成蘇暮雪交代的事,每日早出晚歸,不敢有一絲怠慢。
明玉道:“周公公那邊看得緊,小墜子為了掩人耳目,天不亮便出宮了。”
蘇暮雪也知曉事情難辦,偌大的帝京同蘇家交好的並沒有幾個,探查的事倘若不找可靠的人去辦,成功的幾率根本沒有,也許還會生出其他的事端。
是以,小墜子謹慎是應該的。
“等他回來後,讓他來見我。”蘇暮雪說道。
“是。”明玉把筷子遞上,“娘娘氣色看著不好,還是要多吃些。”
蘇暮雪接過筷子,看著眼前的吃食一點胃口也沒有,端詳片刻,又放下了筷子。
須臾,殿外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是說話聲,周嵩帶著湯藥來了正曦宮。
蘇暮雪眉梢微不可聞地皺了下,他……還真是每日都不忘。
有的時候蘇暮雪也會想,蕭安辰對她何故如此,她到底做了什麽,讓他如此對待。想來想去,竟然連她自己都想不通。
就好比這湯藥,到底是好還是壞,怕是隻要他自己才明了。
他對她尚且如此,那對爹爹,對蘇家軍……
===第15節===
蘇暮雪不敢細想了。
“給皇後娘娘請安。”周嵩進殿後,行了跪拜禮。
蘇暮雪示意他起身,淺笑著說道:“有勞周公公雨日也跑一趟。”
“陛下惦念娘娘身子,想著娘娘能盡早康複,來日也好同陛下一起賞雪,特命奴才給娘娘送來參湯。”周嵩給身後內侍睇了個眼色,後方小太監上前,放下食盒取出藥碗。
湯藥一如既往黑乎乎的,味道很難聞,蘇暮雪壓下翻湧上來的惡心感,淺笑著說道:“陛下國事繁忙,還不忘本公告,勞煩公公替本宮謝過陛下。”
“娘娘放心,奴才一定把娘娘的話帶給陛下。”周嵩胳膊搭在身前,肩膀端著,靜靜等著蘇暮雪喝。
意思很明了,他要看著她喝完,像之前若幹次那樣。
蘇暮雪接過常嬤嬤端來的藥碗,仰頭一口喝完,隨後把碗放下,吃了些蜜餞,這才又道:“公公還有事?”
“沒,奴才告退。”周嵩離開時,轉頭看了眼,見蘇暮雪端坐著,臉色如常,心也安了下來,離開的步伐比來時大了不少。
明玉折回來,“娘娘,人都走了。”
蘇暮雪低頭把胃裏的湯藥都吐了出來,吐完,周身的力氣像是被抽走了一樣,身體癱軟地靠在椅墊上。
不管這要是好是壞,從今日起,她不會再乖乖喝了。
小墜子是晚膳那會兒回來的,衣服都濕了,衣擺上滴著水,沒來得及去換,先來見蘇暮雪了。
“娘娘,事情辦妥了。”小墜子難掩臉上的興奮,“這人很可靠,即便有天東窗事發也不會牽連到娘娘身上。那人已經出了皇城,快馬加鞭一個月便可到邊關尋到蘇將軍。”
“娘娘這些可以安心了。”
蘇暮雪眼角的笑意還未達到眼底,便被突如其來的聲音驚了一跳,夜色裏,有道頎長的身影裹著冷意出現在前方。
“皇後這是要安什麽心,嗯?不妨說給朕來聽聽。”蕭安辰抬腳走進來,清雋的臉上明明在笑,可落在人眸中,卻讓人不寒而栗。
小墜子跪地,“陛下萬歲。”
蘇暮雪回過神,屈膝行禮,“陛下萬安。”
蕭安辰垂眸掃了眼地上的小墜子,抬腳走幾步坐在了椅子上,順手拿起茶盞把玩起來。
今夜的蕭安辰穿了件黑色行雲龍袍常服,襯得他神色越發深邃暗沉,像是裹著冬日的寒,不經意看人一眼,都能讓人打顫。
蘇暮雪走到他身側的椅子前,彎腰坐下,“是一些往事。”
“哦?皇後還有何往事是朕不知曉的。”蕭安辰似乎非要聽她說些什麽才行,“說說看,興許朕可以為皇後分憂。”
明玉端來剛泡好的茶水,蘇暮雪親自斟滿,“是臣妾母親的事。”
“嗯?”
“再過幾日便是臣妾母親忌日,父親常年在邊關,家中無人祭祀……”蘇暮雪雙眉皺到一起,一臉惆悵,“臣妾命小墜子買了些祭祀用的東西。”
說著,她站起身,提起群裾,屈膝跪下,“臣妾知曉,在宮中祭奠亡母是大忌,求陛下開恩饒了不相幹的人,這事都是臣妾一人的主意,不關正曦宮其他人的事。”
蘇暮雪眼睫上染了淚珠,眼底泛著氤氳的水汽,一副我見猶憐的神態,倒叫蕭安辰頓了下,他垂眸凝視,隨後伸手扶起她,“是朕疏忽了。”
拍拍她的手,“你嫁進皇宮也有三年,不如今年回家祭祀。”
“真的?”蘇暮雪臉上難掩開心。
“讓禁衛軍跟著,再帶幾個得力的宮人。”蕭安辰把她拉坐到腿上,“讓周嵩跟著去。”
蘇暮雪順勢依偎在他懷裏,淺笑嫣然,“都聽陛下的。”
難得見她這樣乖順,蕭安辰來了興致,打橫抱起她,進了殿內,門關上,裏麵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蘇暮雪看著虛晃的燭燈,嘴角噙上一抹不易察覺的嗤笑,她竟然也需要曲意奉承來換取帝王的柔情。
眼角有淚流淌而出,浸潤在發絲裏。
可悲麽?
可悲到令人心痛。
蘇暮雪手臂上再次多了青紫痕跡,蕭安辰似乎很喜歡在她身上留下什麽,見她走神,蕭安辰掐上她纖細的腰肢,貼著她側頸道:
“記住,不管是你的心還是你的人,隻能是我的。”
蘇暮雪偏頭迎上他的視線,問出很早便想知道的問題。
“那你呢,心和身體是否也都隻屬於我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