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


  “小姐,奴婢是怕”等雷聲過去,桃紅重複道。她以為顧晗沒有聽到。


  顧晗擺手打斷她,讓屋裏其他伺候的丫頭先出去,才問道: “你多大了”


  “奴婢十三歲。”


  顧晗“嗯”了聲,說道:“年紀挺好的。”


  桃紅諾諾應是,她不懂小姐想要說什麽,也不敢多言。


  顧晗縫齊了襴邊,用剪刀把多餘的線頭剪了,放到笸簍裏。揚起的素手十指纖纖,腕似白蓮藕。


  桃紅低頭看自己的單鞋,上麵的青緞子布料還是去年過年時小姐賞的,春在堂三等以上的丫頭都分了三尺她想的入神,卻聽到小姐輕聲說:“你伺候我喝茶吧。”


  桃紅答應著,去高幾上拿粉彩百花茶具。


  顧晗不露聲色地觀察著,洗杯、落杯、衝茶一直到端給她,一顆水珠都沒有濺出來。


  果然是十分聰明的。


  就是不大穩重。許是年紀小吧。前世自己十三歲的時候,還天天和顧昣拌嘴呢。顧晗低頭淺笑。關於喝茶的禮儀,顧府有臉麵的丫頭都受過專門的教導。隻是像桃紅做的這麽仔細、到位的,不多見。


  私下裏肯定下了功夫。也是個足夠用心的。


  顧晗喝了半盞,閑話家常一般地問桃紅:“老家是哪裏的”


  “永清鄉下的。”桃紅回道:“離京都也不算遠,坐馬車一天的時間就到了。”


  顧晗笑了笑,“家裏有幾口人”


  “奴婢的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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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早,哥哥入贅到了臨村。”桃紅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家裏就隻剩下一個老娘。”


  顧晗端茶盞的手一頓,起身去多寶閣撿了五兩銀子給桃紅,又抓了一把銀裸子用紅布一包:“端午的時候,你回家裏瞧瞧吧,買些瓜果糕點的,就當我花錢了。”


  分量足足有七兩多桃紅嚇了一跳,太多了小姐是嬌養長大的,可能不知道七兩銀子是多少,她卻是明白的。村東頭的裏正家是村裏最富庶的,有十幾畝地,輪到好年景,勤勤懇懇的一年下來才有餘錢六兩多推辭道:“小姐,糕點什麽的,奴婢自己就買了,用不了這麽多錢。”


  想要別人的忠心,當然要對別人好。顧晗笑著把銀子按在她的手心,說道:“到家裏給老人家留下點傍身,有個小病小災的能派上用場。再有多餘的,去鄰村瞧瞧哥哥嫂子也是好的。”男人家入贅,說話都不敢大聲吧,日子也是難過的很。


  桃紅連聲道謝,跪下行了禮。一時間覺得小姐待自己是真心的好。


  外麵的雨越下越大,天地仿佛用一條流動的銀河隔開了。


  顧晗擺手讓她起來,拿出錦盒裏裝的人參養身丸,讓桃紅看,“你什麽時候看出它有問題的”


  桃紅心思百轉,試探著開口:“小姐自從吃了丸藥後,氣色是好看些,但精神卻一日不如一日,白日醒著的時間也越來越短。奴婢覺得,如果真的是良藥,不該隻是氣色好,精神等其他方麵都該好才是。”


  連外人都看出不妥了。


  顧晗盤算著,疑竇更盛。前世時她並沒有吃過人參養身丸,身子倒是過了十五歲慢慢好了些這丸藥是祖母讓製的不假,大伯母趙氏卻是管理府裏各種庶務的,她會不會暗中做了什麽手腳


  “小姐,老夫人說,雨下的大,晚膳讓您自己吃,不用去正堂了,免得來回再受了風寒。”采琴挑簾子進來稟告。


  顧晗點點頭,把混亂的心思收了收。擺手讓桃紅也下去歇著。


  小廚房備了晚膳送過來,顧晗吃下後就早早地歇了。她下午針線做的久,有些累著了。


  隻是這晚上她也沒有睡踏實,翻來覆去的。雨到後半夜便停了,廊簷處滴滴答答地流著殘留的雨滴,攪得人毫無睡意。她閉著眼喘息,心口處跳的極快,急慮的很,全身都出了汗。她在思考和桃紅的對話,知道自己該查一查人參養榮丸但是要怎麽查呢。


  府裏的人一定要避著的,沒問題也就罷了,萬一有點什麽被大伯母提前發現了,肯定是百般阻撓。況且也僅僅是懷疑,人盡皆知的反而不好。


  顧晗想了好久,又覺得大伯母沒必要這麽做大房和二房的差距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她還有什麽不稱心的。


  天蒙蒙亮時,她才朦朧著睡下。夢到很多年前她剛嫁給張居齡的第一個冬天,雪下的大,紛紛揚揚的,一下就是三天。


  等天晴了,所看之處皆白茫茫一片,像琉璃世界似的。


  她玩心一起,在院裏堆了個雪人,還拿胡蘿卜給它當鼻子。白天倒是嘻嘻哈哈地快活極了,夜裏就起了高燒,胡話說的把張居齡都嚇著了。


  勉強吃下藥,卻不發汗,他讓人在內室點了好幾個爐子,抱著自己在床頭坐了一夜。


  他對她好,她其實是知道的。


  後來,伺候她的人都受了處罰,她去求情都不行。


  “小姐,小姐,您醒醒”巧玲轉過碧紗櫥來喚顧晗起床,卻意外看到她滿臉是淚,吃驚不小。


  顧晗打個激靈坐起來,問道:“怎麽了”神誌模糊著,還在被夢裏的事情影響。


  “天大亮了,該去給老夫人請安了。”巧玲把幔帳掛起來。


  顧晗搬過來淩波苑後,老夫人就不讓她多跑一趟去二房給孫氏請安了,說是娃兒們覺多,讓她多睡一會,也對身子好。


  一切都是為了女孩兒著想,孫氏自然沒有怨言。


  巧珍聽著響動,進來伺候顧晗,銅盆子裏的熱水也打好了。


  顧晗卻靠著床頭坐了好久。


  雨後的天空顯著比平日更晴朗,太陽高高地掛在頭頂,閃著金黃色的光芒。


  辰時一到,各房請安的就陸續來了淩波苑。又恰逢顧臨、顧景然休沐,顧家的子孫們都聚齊了。整個大廳一派的歡聲笑語。


  武氏看著丈夫考孫子們製藝,臉上忍不住溢滿了笑。人活一輩子,到了古稀之年,該吃的苦該享的福都受了。可不就圖個家業鼎盛,兒孫滿堂嗎。


  顧晗坐在離門口最近的位置,瞅著陽光透過槅窗照進來,突然覺得寂寥。眼前的熱鬧明明在眼前,卻又好像離她很遠。


  清明過後,北直隸進入了多雨的時節暮春,也就是春季的最後階段。


  雨總是緊隨著風,結伴而來。


  暮春的風沒有了早春的寒氣,暖暖的,刮在臉上一點也不冷。


  周浩波是三月底到的顧家,除了給顧家眾人帶了見麵禮外,還帶了兩個書童、四個小廝。他先去錦繡苑拜見了孫氏,然後又一起去給武氏請安。


  “母親,這就是波哥兒了。”孫氏笑著和武氏介紹。


  周浩波拱手道:“此番貿然前來打擾老夫人,心裏很是愧疚。聽聞您喜歡喝茶,母親備了今春新出的峨眉竹葉青,說是極養胃的,讓您嚐嚐鮮。”他身穿靚藍色杭綢袍子,頭上綁著同色係的逍遙巾。十分文雅的書生裝扮。


  隨行的小廝把三盒峨眉竹葉青雙手奉上。


  “勞煩你母親記掛著,她身子可還好”武氏笑著讓丫頭接了,又說:“好孩子,都長這麽大了,個子和暖哥兒差不多高了。”說著話,又讓丫頭去告訴學堂裏的少爺們。


  “母親一切都好。”周浩波長著一雙烏黑的圓眼睛,大且發亮,對著你笑的時候,整個眼瞳裏就隻裝著你。


  這讓他看起來格外的溫潤、真誠。


  武氏和他說了一會話,見其很有禮貌,就由衷地點頭。


  “晗姐兒,過來,見過你表哥。”孫氏拉過一旁的女孩兒。


  顧晗自周浩波進門後便一直沒有吭聲,不是故意躲他,而是“故人”相見,還是心腸歹毒的“故人”她實在不想虛與委蛇。


  礙於情麵,又不得不顧晗杏眸緊縮,屈身行禮。


  “怎麽不認識你表哥了”孫氏看女孩兒不說話,笑著揉揉她的發絲。


  周浩波笑了笑,起身還禮。他對表妹的印象還是小時候跟在他身後跑的那個小丫頭。


  “幾年未見,生分也是有的。”武氏招手讓孫女兒到身邊來,笑道:“都別站著了,趕緊坐下。”


  有站著伺候的丫頭上了熱茶。


  這時候,顧曙、顧暖兄弟幾個過來了。後麵還跟著張居齡。他是被顧暖拉來的,說大家都是年輕人,以後還要多接觸呢,不如提前先認識一番。


  彼此都算是熟識,行過禮後,又介紹了張居齡。


  顧晗注視著周浩波的一舉一動,覺得陌生的緊。這種笑起來都不達眼底的人,前世時她為何會喜歡

  “老二媳婦,波哥兒的住處可妥當了”武氏問道。


  孫氏笑道:“我想讓他和暖哥兒住在一處,表兄弟間比較熟悉,無論說什麽做什麽也自在些。”她當然存了自己的私心,二房勢單力薄,就暖哥兒一個男丁。能和親外甥交好,對他的以後也有助力。


  武氏點頭,誇道:“你想的周到。”


  又說了一會話,顧暖領著周浩波去認他住的地方。其餘各人也都散了。


  顧晗望著張居齡挺拔的背影,心裏突然有個主意。


  黃昏的降臨總是陰沉沉的。


  東風館的燭火已經亮了,張居齡坐在書房裏看書。


  “少爺,顧家六小姐來了,說有要事見您。”樹鳴敲門走了進去。


  張居齡一愣,“找我”


  樹鳴點頭,眼神尤為怪異。


  “請進來。”張居齡淡淡地開口,他的容顏在燭火的照映下有圈淡淡的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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