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沈頌林玉

  比起十年前,林冬那張稚嫩的臉已經徹底張開,精致的五官,同林常青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長得似神仙不近煙火,可說出來的話,卻是語出驚人,“我要是知道什麽叫害臊,斷沒你沈頌什麽事,今兒也不會便宜了你,你怕是活到七年八十,也不知道女人的滋……”


  “林冬!”沈頌一向是個溫和的人,即便是遇上薑姝那樣的麻煩精,也能做到情緒平和,唯獨就林玉,回回都能將他的平靜打亂,挑起他的怒氣。


  “我說錯了嗎。”林冬跟著他跑了十一年了,身心交瘁,早就麻木了,尤其是近幾年,頻頻生出想要放他一條生路的念頭,可想著這是自己追了十幾年的混蛋玩意兒,現在放棄,回頭還指不定怎麽被世人笑話。


  這輩子也別想在自己的家族裏抬頭。


  是以,如今她全憑著這口硬氣在同他耗,哪裏還有最初的那份討好和耐心,麵對沈頌不悅的麵色,也絲毫不帶害怕的,極為無所謂地撂下了一句,“老男人……”轉頭就走。


  沈頌的臉色當真是綠了。


  這些年,她簡直是愈發不可理喻……


  沈頌意識到自己又快被她激怒,極力地控製好情緒,這才回頭看著對麵的兩個小鬼頭,扯出了一抹微笑,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戴著草帽的周喬後,目光落在跟前同樣讓人頭疼的人精臉上,哪裏還有剛才的手足無措,儼然端出了一份大人的姿態,不輕不重地喚了他一聲,“裴薑衍,好本事。”


  躲在裴薑衍身後的周喬,見多了這等被抓包的事情,想著適才裴薑衍交代自己的話,主動站出來解釋,“這位大叔,你認識我哥哥?”


  沈頌側目疑惑地看了周喬一眼後,回過頭看向裴薑衍的目光更深,“哥哥?”


  “我是裴嫵……”


  周喬剛說完,裴薑衍便拽了她一把,將其拉在了身後,規規矩矩地喚了沈頌一聲,“表舅。”


  沈頌懶得問他了,直接戳穿了問周喬,“姑娘是哪家的。”


  小兔崽子,毛都沒長齊,就開始騙人家姑娘了……


  “表舅剛才的那個,叫親嗎?”裴薑衍及時止住要自報家門的周喬,抬起頭求知滿滿地道,“要是表舅不知道,我就回去問問父親和母親……”


  沈頌看著裴薑衍絲毫不虛的神色,麵上的微笑,漸漸地垮了下來,了然地從腰間摘了一個荷包,扔了過去,麵無表情地道,“日落前我會到鎮國公府,你得保證出現在我麵前。”


  “多謝表舅。”


  沈頌頭也不回地出了林玉的院子,沿著舊街走了一段,路過餅攤帶了兩個餅,也沒去尋適才先走的林冬,徑直回了自己的鹽鋪子。


  十年過去,那間鹽鋪除了被重新翻修外,並沒有任何變化。


  鋪子還是一間,院落還是那麽小。


  沈頌走進鋪子內,裏頭的掌櫃抬頭打了一聲招呼,“三爺。”


  沈頌麵色平和,笑著點了頭,腳步沒有停留,穿過鋪子回了自個兒的住處。


  到了門前,見房門大大的敞開,也沒覺得有何稀奇,踏進門檻後,一聲不吭地走到了屋內的木幾上坐下,又將剛買來的那個餅擱在了對麵的位置上。


  之後便喝著茶,看起了賬本。


  片刻後,身後的一串珠簾,便發出了一陣碎碎叮叮的響聲。


  沈頌依舊沒有回頭。


  林冬瞅了一眼那一動不動的背影,從裏屋出來,無趣地坐在了沈頌對麵的蒲團上,看著跟前的兩塊餅,拿著筆筒裏的一支筆杆子,上下戳了戳,眉頭緊緊地皺在了一起,極為嫌棄地道,“怎麽又是餅……”


  沈頌看著賬本沒理她。


  “回回生氣就是吃餅,一個男人怎麽那麽小氣,都二十九了,來年三十的人了,我那句老男人也沒說錯啊……”


  沈頌的眼皮子終於跳了跳,抬起了頭,目光投過來的一瞬間,臉色一變,立馬就轉過了身,生硬地道,“把衣裳穿好。”


  適才在林玉院子的那身白衣,早就被林冬褪了去,如今就一件清涼的雪白裏衣,無袖無領,一根繩子呆在脖子上,瑩白如玉的肌膚大片地顯露在外。


  林冬不為所動,瞟了一眼沈頌微紅的耳朵,不僅沒回避,還往上湊了湊,當著他的麵,抬起了巴掌,懶洋洋地對著自己的胸口扇了扇,“師兄,我熱……”


  沈頌脖子都扭到了身後,跌跌撞撞地起身,“我去讓人送些冰過來。”


  “可我出去一趟,衣裳已經髒了……”


  林冬的聲音再次軟軟地落在耳邊,沈頌身子一瞬僵硬住,也懶得同她再理論,當下便解開了自個兒的腰帶。


  林冬嘴角一勾,故作驚愕地看著他,“師兄,你也覺得熱啊,說這大白天的,咱們這樣都脫了,孤男寡女地共處一室,是不是不太好……”


  沈頌恨不得將自個兒的耳朵堵住,快速地褪掉了身上的外衣,朝著林冬俯下了身來,林冬抬起頭,嬌羞地看著他,“師兄,咱要不要先關門……”


  沈頌將那衣袍整個罩在她身上,緊緊地一裹,勒得林冬隻剩了個腦袋在外,“師兄……”


  “閉嘴!”


  沈頌所有的壞脾氣,恐怕都是被林冬逼出來的。


  忍無可忍地咆哮了一聲後,看著林冬被他嗬住的呆愣神色,眼睛一閉,深吸了一口起後,聲音恢複了正常,“乖乖呆著,衣裳穿好,我去做飯……”


  林冬仰起頭疑惑地看著他,“那,那師兄不走了?”


  “不走了。”


  到了這份上,沈頌已經認命了。


  跑了十一年,無論他到哪裏,最後的結局都是一個樣,跑了也是白跑,無論身在何處,第二日起來,總能看到林冬後,便徹底地斷了心思。


  今兒本是回去尋林玉商議一些劫富濟貧的事兒,又被林冬跟上來了這麽一出,內心已經絕望了,給她丟了一顆定心丸,“以後都不走了。”


  林冬好奇地看著他一眼,“其實你走也沒關係……”


  “不走。”沈頌斬釘截鐵地說完,便起身走出了房門,將那大大敞開的門扇帶上,平靜地去了廚房做飯。


  林冬看著沈頌那落荒而逃的背景,偷偷地樂了一陣,心頭的憋屈也被掃了個幹淨,這才回了裏屋,規規矩矩地穿好了衣裳。


  等到沈頌做好飯菜回來,林冬已經趴在桌上打起了瞌睡。


  “吃了再睡。”沈頌將托盤擱在桌上,看了她一眼,替她擺好了碗筷,這才發現桌上的兩個紙袋是空的,裏頭的餅已經不見了蹤影。


  “不喜歡吃,就別吃,扔了就是。”


  “那可不行,是師兄特意給我買回來的,我怎麽舍得扔……”夏日炎熱,林冬吃飽了就犯起了困。


  見沈頌回來了,雙手勉強撐起了臉蛋,睡眼惺忪的一雙眼睛溫溫柔柔地落在沈頌臉上,如山間的精靈看著自己的心愛之物,滿目全是柔情。


  沈頌的目光一閃,又將她跟前的碗,拿了過來,給她盛了一晚湯,“喝點。”


  林冬撐著頭,一直看著他忙乎,眼睛卻沒往那湯碗裏瞧,直到沈頌將那湯碗擱在她跟前,林冬的目光才落了下來,輕輕地道,“我剛才做了個夢。”


  沈頌沒看她,繼續盛飯,“什麽夢。”


  林冬輕輕地攪動著湯碗裏的勺子,目光散散地盯著碗裏的波紋,緩緩地道,“夢見我穿著嫁衣,鳳冠霞帔坐上了花橋,終於將自個兒嫁出去了,林玉也終於沒再挖苦我,說我是老姑娘了……”


  那聲音沉靜平和,絲毫沒了適才的頑皮。


  這些年來,沈頌不隻一回聽她拐彎抹角地逼婚,回回都被他拆穿,搪塞了過去,可如今見她這幅平靜的模樣,心頭突地莫名一悸,喚了一聲,“林冬……”


  “我還看到了夢裏的新郎官。”林冬一聲打斷了他,依舊沒有抬頭,盯著自己手裏的勺子,出神地道,“他穿了一身火紅的婚衣,騎馬朝著我走了過來,長得挺好看,還一直在對著我在微笑……”


  沈頌心頭到底是有些虛,沒再看她,“快吃,涼了……”


  林冬這才抬起頭來,看著沈頌,突地疑惑地道,“可他不是師兄。”


  沈頌正要往她碗裏夾菜的筷子一頓,又聽林冬輕聲嘀咕道,“更奇怪的是,我卻並沒有覺得傷心難過,好像還挺安心……”


  沈頌手裏的筷子頓了片刻後,最終還是將菜夾到了她碗裏,卻沒有再說話。


  良久後,耳邊一道勺子的清脆響聲,終於讓林冬回過了神。


  瞌睡也醒了不少。


  看著跟前正在扒著白飯的沈頌,林冬的神色終於又恢複如常,拿起了手邊的筷子,殷勤地替他夾了菜,“師兄多吃些,昨兒才從山上回來,奔波了一日,單吃一塊餅怎麽夠……”


  沈頌看著她伸過來的筷子,也不知道怎麽了,突地就沒有勁兒將碗挪開。


  林冬吃完了兩塊餅,早就飽了,又將沈頌盛給她的那碗湯,遞了過來,“師兄慢慢吃,不急,我就不打擾你了……”


  說完林冬便站起了身,懶懶地伸了一個懶腰,彎身拿起了身旁的劍,走了出去。


  往日林冬也是這般,已經習慣了。


  一個習慣了不打招呼就走,一個習慣了不聞不問。


  可這回等林冬走到了門口,身後的沈頌卻鬼使神差地開口道,“去哪兒。”


  林冬詫異地回過頭。


  沈頌坐在那,並沒有轉身,又問了一句,“冰塊何時買。”


  “不用了,我出去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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