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戳穿
“轟隆”一聲雷響, 銅錢大的雨珠便傾盆而下,澆得滿寺院的人措手不及。
旱了快一個多月,好不容易盼來一場甘霖, 卻是在放生節這麽個要緊的時候, 委實叫人高興不起來。
原本擁向水池的人群,都抱著腦袋, 做鳥獸散。
住持領著僧人在廊下商量,預備將原本安排在外頭的講經之事, 挪到正殿。
好在似華相寺這般規模的寺廟, 都有專門供貴人香客休息的地方。
早在大雨落下前, 慕雲月就和薛明嫵去了後頭的山房。
那裏煙火起不那麽濃重,隱約還能聽見陣陣梵音, 雨水自屋簷刷下齊整的白線,將屋子從喧囂中隔絕出來。
一盞新茶倒好,薛明嫵親自將盞子放在慕雲月麵前,“上回給慕姑娘煮的茶,慕姑娘一口沒喝,人就走了, 想是吃不慣白茶。今兒我換了壺洛神花茶, 慕姑娘再試試,可還合你胃口。”
慕雲月笑了笑,將盞子推回去, “我這人粗糙,無論是心思, 還是茶藝, 都比不得薛姑娘精細。縱使再好的茶葉, 我也嚐不出區別。薛姑娘還是莫要再在這上頭浪費時間, 有什麽話,直說便是。”
薛明嫵揚眉,“慕姑娘倒是比我想象得還要直接,不過這樣也好,能給你我都節約不少時間。”
說著,她從懷中摸出一張花箋,壓在桌上,推到慕雲月麵前。
“這就是適才我同你說的,第一批秀女的名單。太後娘娘親自操辦的,名單也是她精心挑選過的。帝京一眾勳貴官宦人家的適齡千金都在上頭,獨獨沒有你。按照你的出身家世,這實在不應該。”
“不過這事,你也怨不得旁人。畢竟先前太後娘娘辦的那場宮宴,你鬧出那樣的事,本就於名聲也有損。即便陛下不介意,還想讓你當皇後,太後娘娘還有朝中一眾大臣,為了天家名譽著想,也不會答應的。”
轟隆隆——
又是一道閃電,劃破沉悶陰鬱的天空,霾雲都鑲上了青白的光邊。
慕雲月望著窗外厚重的雨幕,忽然想起那日兩人分別時的情狀,她心裏便下起了更大的雨。
原來,是因為這件事啊……
難怪他忽然變得那麽奇怪,平日都不舍得對為難她,那天竟突兀地問出了那樣的問題。
想想也對,衛長庚如今都二十一歲了,其他同齡人莫說成親,孩子都已經抱上,而他後宮還空無一人,太後和朝臣們催促他也是情有可原。
畢竟於帝王而言,趁青壯之年多綿延皇嗣,也是他們的職責之一。
尤其是對於衛長庚這樣,幾乎沒有任何根基,全靠自己打拚,在朝臣和百姓中樹立威望,才能坐穩皇位的君王而言,就更加不能行將踏錯,特別是在兒女私情上。
誓問哪個朝臣,哪個百姓,會信任一個視情愛為天的皇帝?
一直被這般催促著,他也很不好過吧?
可在自己麵前,他依舊掩飾得很好,什麽也沒說。外頭逼迫得再緊,對她否認得那般嚴重,他也不曾讓這份壓力堆積到她身上來。
即便那天,她也沒有給出肯定的答複,他也未曾生出半點怨言。
無論在外頭,他對異己是什麽不耐煩的模樣,對她,他總是能拿出最大的耐心。
慕雲月握緊玫瑰文椅的扶手,閉了閉眼。
薛明嫵將她這表情盡收眼底,輕蔑地扯了下嘴角。
這就是有情有義之人的通病——
無論平日再鎮定自若,遇上感情的事,就會散失理智。
從前,她以為衛長庚之所以能一步步走到今天,就是因為他不通人情,沒有軟肋。
可現在他喜歡上了慕雲月,這便成了他的致命傷。且這道傷不僅能害到衛長庚本人,動搖他在朝臣中的威信,眼下還能累及慕雲月。
完美的一箭雙雕!
薛明嫵幾乎要笑出聲。
克製著咳嗽了一下,她搖起團扇,打完一棒子便準備開始給甜棗:“其實這件事,也不是完全沒有轉機。”
慕雲月挑眉瞧她。
薛明嫵神秘一笑,朝她手裏那份名單努努嘴,“這就是轉機。”
“如今選秀才剛進行到第一輪,很多事都沒確定。慕姑娘是個聰明人,應當知道該怎麽辦。”
這話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一個無權插手選秀之事的深閨女子,要如何阻止選秀順利進行?自然就隻能對參與選秀的秀女動手腳了。
慕雲月眯起眼,晃著手裏的名單,似笑非笑問:“若我沒記錯,薛姑娘也曾立下誌向,要飛上枝頭變鳳凰。既如此,為何不自己動手,反而來找我?”
“莫不是你自己也在這次選秀之列,為了最後能順利雀屏中選,想拿我當槍使,幫你掃除所有障礙?”
薛明嫵由不得笑出聲,“看來慕姑娘對我的成見,不是一般的深啊。我承認,過去我的確因為陛下,對慕姑娘做了些過分的事。但今日這事,的確是慕姑娘誤會了,我並未參加這次選秀。”
“哦?”
慕雲月指尖輕輕敲著扶手,“是因為上次之事,薛姑娘聲明掃地,也被朝臣們從後位的名單上給否決了,是也不是?”
她語氣稀鬆平常,仿佛隻是在說一件吃飯睡覺般尋常的事。
可落在薛明嫵耳朵裏,卻莫名生出無數倒刺,紮得她心尖抽疼。
“慕姑娘既然都已經猜出來,又何必非要說出口?我今日過來,也是想為之前的事補償慕姑娘。我已無心後位,慕姑娘又何必得理不饒人,給彼此留點顏麵,不好嗎?”
薛明嫵嘴角沉了下來,聲音明顯帶起幾分不爽。
慕雲月卻笑了,“顏麵是要留給值得的人的,有些人啊,這輩子都不配!”
薛明嫵眸光一凜,“你這話什麽意思?”
“我什麽意思,你心裏清楚。”慕雲月回視她,不卑不亢。
“薛姑娘口口聲聲說,這事是為了我好,可若真是為了我好,為何從一開始就沒有說實話?”
“隻怕選秀是真,可執意張羅此事的人,卻不是林太後,而是你的嫡親姑母,薛太後吧。你在故意跟我混淆視聽。”
“而薛姑娘如今這般著急,自然也不是因為你良心發現,要主動放棄後位。而是你名譽有損,再難登後位。你那位姑母皇太後,又是頂頂勢力的人,見你與後位無緣,她便打算視你為棄子,另擇他人入主中宮,做她的左膀右臂。你慌了,所以才這般著急尋一個人,幫你阻止這次選秀,是也不是?”
薛明嫵微微眯起眼。
又一道閃電“哢嚓”劈落,映出兩張劍拔弩張的精致麵龐。
世人皆知,宮裏頭有兩位太後。
一位是衛長庚的生母,西太後林氏;另一位便是衛長庚的養母,也是薛衍的嫡親妹妹,東太後薛氏。
她們倆,也是先帝後宮裏頭唯二得寵之人,薛氏為後,林氏為妃。
先帝駕崩的時候,膝下隻有衛長庚一子。
因著薛衍權勢滔天,即便薛氏並無所出,依舊能“領養”林氏之子,堂而皇之地成為當朝太後。
那些年,為了能讓自己這個“母親”的地位更加穩固,她從不準衛長庚同林氏見麵,甚至不惜多次派出刺客,暗殺林氏。
若不是衛長庚自己爭氣,擺脫他們兄妹二人的束縛,又給林氏追加了太後尊銜,隻怕林太後早就已經含笑九泉。
然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縱然眼下薛家已經開始走下坡路,薛太後依舊沒打算就這麽善罷甘休。
想來薛太後也是聽說了這段時日,衛長庚一直同她待在歸雲山,心裏著急,才會冒著得罪衛長庚的風險,也要辦這麽一場選秀。
畢竟對於現在的薛家而言,皇後之位實在太過重要。
哪怕不能攥在薛家手裏,也萬萬不能讓它落到一個,能成為衛長庚對付薛家的利器的官宦手中。
而手握重兵的慕家,就是薛家最忌憚的存在。
屋裏氣氛凝滯,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人說話。
薛明嫵臉色難看至極。
所有小心思都被當場識破,她就是想辯解,一時間也尋不出個好說辭,努力讓自己保持鎮定,可握著團扇的指尖已經泛白,隱隱地都開始發抖。
憋了半天,她才皮笑肉不笑地憋出一句:“過慧易夭,慕姑娘這般聰明,就不怕仙壽難永嗎?”
慕雲月卻笑,“我隻害怕自己若是笨一些,就要淪落成薛姑娘這般,都快淪為家族棄子,也隻能將自己的一切,賭在昔日的對手身上,最後卻還是落了個竹籃打水一場空的下場,真可憐。”
薛明嫵的手驀地攥緊,依稀都能聽見扇柄被折斷的聲音。
慕雲月卻仍是一副從容恬淡的模樣,起身施施然行了個禮,便推門出去。
薛明嫵後來如何了,慕雲月不知道,隻在關門的一刻,聽見屋裏傳來一陣瓷器“劈裏啪啦”被掃落在地的混亂聲響,以及一段歇斯底裏、卻又無能為力的怒吼聲。
自華相寺回來後,慕雲月便一直待在歸雲山,繼續過她平淡無奇的小日子。
無論外頭發生什麽,她都充耳不聞。
大約是因為清楚了衛長庚那日一反常態的理由,以及他現在究竟在忙些什麽,為何不給她遞信,慕雲月心裏也平靜不少。
雖還有幾分惴惴,但至少不會再像之前那般心神不寧,夜裏也能睡個好覺。
橫豎也是他說的,等他回來,那她就等著。
在衛長庚回來之前,外間一切都與她無關。
可慕雲月不想去摻合外頭的事,有人卻並不想讓她這麽輕鬆地置身事外。
這日,她正陪林嫣然練琴,手把手糾正她指法上的錯誤,一封灑金邀帖便從宮裏送到她手上。
下帖之人不是別人,正是如今慈寧宮的主人,薛太後。
作者有話說:
曆史上是真的存在過“一朝兩太後”的局麵,不是我亂編的,例子還挺多,最有名的就是慈禧和慈安了,感興趣的寶貝可以去了解一下。當然,本文的兩位太後跟慈禧那倆沒啥關係,隻是靈感來源。
這章也有紅包,二更還是2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