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芭蕉雨

  第25章 芭蕉雨


    喬琬聞言竟是一陣暈眩,她伸手扶住案幾,思緒紛亂。


    安神香有毒?長春宮的安神香可是番僧走了穀公公的門路獻上來的!太子還因為質疑此香,惹得天子不虞。


    喬琬萬萬想不到,如今查那天香樓混進去的西域毒香,竟兜兜轉轉查到了宮中的安神香。


    細想起來,前世官府並未大肆抓捕番僧,隻是追查了西域香料,是不是當時的順天府並不知道宮中安神香一事?

    如今自己稟告了東宮此事,太子派人探查之下竟想到了之前番僧所獻的安神香。


    喬琬幾乎要站不住了,如果真的是安神香有毒,那前世太後娘娘的薨逝……她不敢深思。


    太後娘娘生逢亂世,幼時與父兄一同習武,向來康健矍鑠。前世喬琬以為娘娘是因為東宮被廢、太子驟然離世而傷心過度,可是如今細細想來,太後娘娘確也曾說過夜裏難以安眠。正如日前,太後娘娘聊到夜裏難以安寢,白日不敢多眠……


    那日嘉寧公主說著幕後主謀,還十分擔心東宮,喬琬還想或許隻是西域商人逐利,混淆了香料。原來終是自己天真!

    喬琬又不禁後怕起來,如果那日太子沒有來長春宮,自己沒有一時衝動稟告了西域毒香之事,那宮中所有獲賜了安神香的貴人都會有性命之憂!


    “縣主?”清佩姑姑見喬琬麵色煞白,不禁輕聲道,“婠婠小姐不必憂心,此事已經交由金鱗衛協順天府、鴻臚寺查探,不日便會有結果。”


    喬琬驀然回神,撫了撫胸口道:“我隻是想著萬幸萬幸!早一日發現此事,宮中貴人便少一日用此香。”


    喬琬又想到了天子身邊權傾宮苑的穀公公,他前世的幹兒子已被太子杖斃,所獻安神香又被太子查出問題。天子極為孝順,必然大怒。如今穀公公雖說已是自身難保,但喬琬生怕他這一口氣緩過來,便是恨毒了太子。


    她看了看清佩姑姑,真想立刻向太子進言,此時定要除去穀公公!


    可是喬琬又想起,穀公公與天子從幼時相伴數十載,可謂是天子極親近之人。太子貿然動作,隻會惹來天子忌憚……


    喬琬暗自歎了口氣,隻覺得確是世事難兩全。如今這是救下了太後娘娘,卻叫太子在宮中多了一個勁敵。她真是一時心緒複雜難言,隻怕今夜也要難以安寢了。


    這些思緒輪轉,隻在幾瞬間。


    清佩姑姑見喬琬麵色發白,便扶著她坐下了:“毋需驚惶,我讓霜清熬一盞宮中常用的安神湯來可好?”


    喬琬擺擺手,放低聲音道:“姑姑,我不是驚惶,隻是想到竟讓太子得罪了穀公公,心下難安。”


    清佩姑姑大驚,她輕聲道:“你怎知……”


    “姑姑不必驚訝,此事是花朝節時我在長春宮所知。如今想起,十分難安。”喬琬望著清佩姑姑,希望以她在宮中多年所知,能有什麽破解之法。


    清佩姑姑隻沉默了片刻,道:“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東宮行事,絕不會因畏懼權宦而退縮。縣主所慮並無他法,因而不必不安,此事可謂天意。”


    喬琬明白清佩姑姑的意思,此事東宮一旦得知,便隻有這一條路可走。但她也從這話語裏聽出了其他意味。


    喬琬前世至死都沒有懷疑過天子盛寵太子,她的身邊無論是太後娘娘還是嘉寧公主,也從未駁過此事。哪怕太和二十三年那次奇詭的東宮之變,天子也不曾說一句太子的不是。太子薨逝後,天子更是徘徊毓園,悔恨不已。


    可今日清佩姑姑所言,喬琬卻聽出了天子寵信權宦之意。若天子當真盛寵太子,東宮之人自有底氣,清佩姑姑又何需在意穀廷仁這罪宦?且喬琬自重生來,才發現嘉寧公主也在時時憂心東宮。


    隻怕東宮處境,並不如她前世所想,但這些表象卻又矛盾重重。


    清佩姑姑見喬琬還蹙著眉,隻道:“縣主不必憂慮不安,此事東宮盡可處理。太子本讓想我陪著你解悶,不教你被此事嚇著了。哪知你聰慧如此,隻怕從今後少不得要勞神憂思,這卻不好。”


    喬琬知道她的意思,隻是笑道:“報君黃金台上意。”


    清佩姑姑不讚同道:“你一個小女孩,怎會這般想?太子苦求來的賜婚,並不是為了見你如此。”


    喬琬不願再與清佩姑姑爭辯。她隻想著,太子有他的一片心,她也有著自己的一片心。


    **

    這天到了黃昏極是沉悶,夜裏就下起了雨。


    喬琬躺在床上,隻聽得淅瀝瀝的雨落在廊前。又有那雨打芭蕉聲聲,點滴霖霪,正是一點芭蕉一點愁。


    外頭榻上守夜的春水,悄悄起身把窗子掩了,雨聲才漸輕了些。


    喬琬又細想了一遍,太和二十年的夏天,應該再沒有什麽不同尋常的事了。如今隻能盼得天子狠罰那穀公公,直教他過不去這一回才好。這樣想著,她在心裏念了一聲佛。


    這場雨一直下到了天明,但雨停後卻是個晴日。喬琬不知的是,司禮監裏的穀公公確實差點看不到新一日的朝陽。


    “多謝殿下走這一趟。”裴知垂首,將太子送至班房門外。


    昨夜的雨從簷上落下,點滴在空階之上,一片簌簌之聲。


    太子道:“正是孤莽撞查案,才害得穀伴伴遭此無妄之災。如今眼見著番僧就要落網,需記得給穀伴伴妥帖治著這棒瘡傷,父親還要問話呢。”


    太子方才看過遭了廷杖的穀公公,這才出了逼仄的司禮監班房。沒想到那正值壯年的穀公公此時還未昏死過去,也可能是司禮監的內侍麵對往昔的主管不敢下狠手。


    總之原本闔著眼、沒有多少進氣的穀公公,竭力喊道:“多謝太子恩典。”


    裴知抬眼,隻見太子的側臉映著晨光,那往日總如春風和煦的麵孔上卻無甚表情。


    穀廷仁生怕裴知不肯給他上藥,又提起僅存的一口氣喊道:“多謝太子殿下恩典!”


    太子這才走到門邊:“伴伴好生將養著,孤定查清此事,還伴伴一個清白。”


    “老奴不敢,”穀廷仁哭道,“隻求太子殿下查清此事,好叫老奴死個明白。”


    太子答道:“伴伴且放寬心,父親自有明斷。”


    裴知不願再聽這老貨號喪,他再次送貴客道:“奴婢定會照顧好穀公公,殿下放心。”


    太子見他明白,便不再多言。


    白公公撐著傘,小心地送太子上了肩輿。回頭時,見裴知還在廊下行著禮,心中不禁有些惋惜。


    “你瞧他做什麽?”太子問。


    白公公緊跟著肩輿,小聲道:“奴婢覺得可惜了,殿下若不走這一遭,穀廷仁今日就能破席卷著出宮去了。”


    “還不是時候,他還有用處,”太子迎著初升的朝陽,微微眯起眼睛,“況且把了解的人留在那裏,不是更好些麽?”


    白公公點頭應是,又道:“今日之後,穀廷仁要敢再說殿下一句不是,諸天神佛都饒不了他。”


    **

    當今天子尚道,但民間佛家信徒也多,玉京就有好幾座佛國寶刹,番僧往來是極正常,朝廷並不遏製。如今百姓隻當是番僧說了什麽不敬之言,或是當真有什麽通敵之舉。


    不過二三日,又有人發現香市許多西域異香被收繳,這才慌了起來。官府隻道是查出了一些混賣的西域假香,至此漸與前世相同,家家戶戶都隻用自家的香篆,或是些陳年的香品。


    又過了些日子,聽聞金鱗衛把尚在玉京的番僧與西域商人都抓了起來問話,想來事情探查得還算順利。


    天氣逐漸入暑,長春宮駁了侯府請安的折子,也依著之前所言,賜下了荔枝來。


    從小暑到大暑間,玉京城裏也買得到荔枝了,但終不如宮中賜下的佳品。宮裏賜下的種類繁多,之前吃過了早熟的蘭竹,如今又賜下了元紅、釵頭、江綠、妃子笑等。還有東宮特地送來的木蘭溪下陳紫,如今街上有許多混賣叫做的什麽紫的品種,果真都不如陳紫多矣。


    喬琬如往常向各個院裏都送了些,隻有陳紫難得,便隻送了清泰堂。她還不忘當初允諾過二叔家的嫂嫂林氏,隻因天氣暑熱,終是不好請人過來,隻打發仆婦每樣都送了些去。


    家裏都吃上了荔枝,又想起如今都不從外頭買香了,不如正好做了荔枝香來。


    春水雖學了很多,但畢竟不是富貴人家裏長起來的,於香道一事並不通。她好奇問道:“小姐,這荔枝還能做香嗎?可是都被吃了呀!”


    宮裏賜下的荔枝送完各院也不剩什麽了,院裏丫鬟婆子們吃的都是府上采買的。


    喬琬隻吩咐她道:“你去各院子裏,讓她們把荔枝殼洗了晾幹來給我。”


    這是個簡單差事,春水拉著秋山到了各個院子裏收荔枝殼,一心想知荔枝香是什麽味道。


    過幾日,收好了幹淨的荔枝殼也沒那麽快製香,還要用麝香與酒浸泡上兩宿,又要蒸製、又要幹燥。前後折騰了幾日,才搗碎了用一字麝香和蜜來搓香丸子。後又窨藏了些時日,才取了漆製香合收了。


    這日蕭氏到漱玉軒來,喬琬正帶著丫鬟在試香。走近了瞧,選的是一個青釉三足爐、玉片隔火。


    蕭氏隻覺得此香清馥,如蘭麝,又如異香。


    “母親。”“太太。”幾人正在品香,這才見她進來,忙起身行禮。


    “讓我來猜猜,是荔枝香?”蕭氏牽著女兒坐下。


    喬琬笑道:“偶得的香方子,做著頑呢。”她如今正是滿意,隻可惜若沒有安神香一事,還可將這香丸帶去太後娘娘麵前討個趣。


    蕭氏也覺喜歡,說道:“你可以分我一二,此香竟適合度夏。”


    “母親喜歡便都拿去。”


    蕭氏擺手,倒是說:“不如你從哪裏收的荔枝殼,就送一些回去,正是同樂。”


    喬琬應下了,又問:“母親今日可是有事,怎麽暑天裏就來了?”


    蕭氏道:“謝家回京了,我日後要過府拜會,談一談你大哥的婚事,再說邀請謝家女郎做你及笄禮讚者之事。如今你得了宮中賜婚,倒不好一同前去,怕謝家娘子以為我們家仗勢欺人。我想著,你不如正式遞了帖子,親自請謝家女郎,以表我們的誠心?”


    喬琬前世家庭和睦,雖康平伯府的小姑子是個攪家精,但喬府中的嫂嫂都是好嫂嫂。如今能有機會結識尚在閨中的大嫂,她自是滿口答應。


    況且喬琬向來與玉京武勳家女郎來往,士林消息多是隔府的嫂嫂林氏那處得來。如今多了個可以談天說地的士林女兒,喬琬怎會不喜?


    不曾想,這次會麵卻惹了一段孽緣。


    作者有話說:


    *“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雁門太守行》


    *“一點芭蕉一點愁”《水仙子·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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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婠婠:成為東宮一員,自然是要赴湯蹈火!


    宮中勢力我想慢慢引出,寶子們跟著進度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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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入v了,因為選錯章節(?)稍後會再更一章,寶寶們記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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