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郎處應春暖(3)
“率軍到這一地帶…”
蘇晚涼剛到殿外,聽到裏麵隱約傳來的侃侃而談聲,自知不方便此時進去打擾,就轉身退了回去:“公公不必通報,待到王閑下來了再說。”
“沉月,你的看法呢?”還未走出去幾步,九嵐鎮定威嚴的聲音傳了出來。
“臣認為這樣太過冒進,應該從邊緣一點的那幾個小地方下手,既不會打草驚蛇,又能將疆域擴大到那一頭。”沉月指了指地圖上幾座城,這幾處地方都在貿易路線附近,極度繁華。
九嵐看了眼地圖,欣賞地點了點頭:“沉月,那就交由你出兵。”
沉月立刻正色,單膝下跪,有力地一抱拳:“臣定當全力以赴,定不辱使命。”
殿上的人都散去了,九嵐的臉龐稍稍放鬆下來,揉了揉太陽穴,獨自坐在高高的龍椅上坐了片刻。一個削長的影子被陽光投射在空蕩的大殿中央,九嵐才發現他已經一刻也忍受不了孤獨,這種孤獨是一種上癮,若視線裏見不到她片刻,心中空蕩的感覺便也多一份。他快步走下殿,推門迎接外麵盛大的陽光。
“王,方才娘娘來過,又走了。”
“知道了。”九嵐的步伐越來越快,腳下是失控的心情,一點也不像他一貫的不動聲色。
九嵐進門的時候蘇晚涼正在插花,她聽到有動靜,回眸清朗一笑:“忙完了?”
“嗯。”九嵐走過去,從背後環住她,下巴埋在她肩窩裏蹭了一下。
溫熱的體溫讓蘇晚涼覺得很是貪戀,她垂眸看到九嵐環在她腰上修長的手指,眼裏的生動流轉了幾下,順手就折了一支含苞待放的花朵,扭身插在了九嵐頭上。
九嵐一愣,倒不是她此刻親昵的動作,而是那個靈動的蘇晚涼,在這一刻又回來了。她安靜了太久,就到幾乎所有人都快忘記了她之前生動的樣子,眼眸都永遠流轉著光亮的樣子,偶爾耍一些小聰明,得逞之後笑得毫無遮掩的樣子。
九嵐也不把花拿下,任由它留在頭上,與端莊嚴肅的王冠一起構成了一副古怪的畫麵。
“最近都在忙什麽呢?”九嵐牽過蘇晚涼,坐到榻上,她舒舒服服地倚在這個寬厚的懷裏,隨口問道。
九嵐漆黑的眼眸望不見底,像一個掌控全局的神,語氣平靜而隨意:“現在把兵權放給沉月讓他去做,等到他立了大功,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將王位傳給他。”
蘇晚涼身子一震,從他懷裏坐了起來,驚異地問道:“把王位傳了出去,那你做什麽?”
聰明女人愚蠢起來還真是可愛,九嵐捏捏她粉嫩的臉龐,調戲的口吻道:“你猜。”
蘇晚涼被他眼底的戲謔弄得微惱,也就隨即反應過來,底氣不足地道:“我才不會跟你走。”
九嵐淺笑開,精致的臉龐如同一攤展開的沙漠,又柔軟又硬朗。他摟著蘇晚涼的手又緊了緊。
在一起的感覺是世界上任何饕餮都無法匹及的美妙。乍一眼看去這是一條沒有盡頭的路,可是沒有走下去,就永遠也不知道有沒有盡頭。兩個人就像是迷茫的冒險者,不管在別的領域有多強大,在愛情裏永遠都是莽莽撞撞的初來乍到者。他們必須要走下去,才知道盡頭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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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離,沙漠一帶似乎動靜有點大啊。”昭原批著一撂厚厚的奏折,卻在這一本前瀏覽了很久,眉頭微蹙。
“月孤國這三年一直在吞並那年暴亂的國家,這個也不足為奇。可是如今又來犯邊境,看來它野心不小。”
“皇上為何會覺得月孤國吞並那些國家不足為奇?”楚離反問道。
這三年,昭原鮮少問道沙漠邊疆一帶的事務,也從未和楚離討論過這些,如今突然出此言,著實讓楚離有些費解。
“因為是那九國逼死了晚…”昭原一說出那個名字,就如觸電一般,迅速住口,當即滯在了原地。
蘇晚涼這個名字這三年都是一個禁忌。自從她死的消息傳來之後,昭原便下令禁止提到這個名字。可是不提不代表不記得,而是另一種深刻的表現。哀莫大於心死,昭原從心碎到無盡的空白,這一時期沒有人知曉他是如何挺過來的。他的愛因為無處寄托,最後隻能寄托在了這個禁忌上。他不讓人提起,不讓人傳來有關於她的任何消息,同樣也是在害怕他不及沙漠裏哪個神話般的人物。
於是這三年,他一心投到了國事上,勵精圖治,國家更加繁榮,可是這繁華背後卻是一國之君的心碎,無人能知。
楚離端正地立在一側,身子明顯地緊張起來,卻沒有再說話。
半晌,昭原重新提起朱紅筆,在奏折下麵批了幾行字,借著說道:“派使者去月孤國和親。”
持續短暫的和平,和親確實是常用之計。中原正處於發展的時候,若這樣發起戰爭,勞民傷財,總歸不是上策。何況同月孤國這麽一個潛力無窮的國家對抗,也許結果會是兩敗俱傷,兩地百信都陷入水深火熱之中,還不如取和親之計,強強聯合,來的劃算。
昭原下麵沒有女兒,嫡親的姐妹也隻有顧沐一個,還流落在民間,所以昭原的意思是從旁係血緣裏挑選一個女子,封上公主的封號,再送到沙漠去。和親雖然是件風光的事,背後的心酸也是人人都知曉的。嫁過去的女子幾乎都無法善終,要麽水土不服,過去就成了病秧子,不討人喜歡,鬱鬱寡歡後與世長辭,或者是得了幾天恩寵,沒多久就被本族人排斥了,坐著一個尊貴的妃位上,卻遭人白眼和算計。沒有人願意將自家的妙齡姑娘送到蒼涼的沙漠裏,風吹日曬的,從此就是此生不見。但是女子在這個時候,都沒有辦法選擇自己的命運,聖旨一下,就又是一場人間悲劇。
於是皇宮貴族一聽說和親,就談虎色變,一個個的女兒都一夜之間得了什麽怪病,深居不出,藏得緊緊的。
昭原見沒有人自願送出自家女兒,於是就隻能指定了顧沐。這旨意一送到王爺府,就掀起了軒然大波。顧沐本來是在過雨城幫忙照看著鏢局,也被緊急地從過雨城接到京城來,住在王爺府裏,好好一個姑娘,隻能整日以淚洗麵。旁的人聽聞這一消息,都暗自竊喜,慶幸不是自家遭殃,雖然是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但這也著實是皇族的一個悲哀。沒人願意將自己
還留在王爺府裏的路韶也聽說了這件事。三年前,蘇晚涼和九嵐前後離開了中原,留下了路韶和遠兒。顧景見他們沒人照應,就將他們留在了王爺府,也不至於漂泊無依。這麽一住就是三年,路韶也是很後來才知道蘇晚涼死了,可是她心裏也沒有報複的快感,反而是想起了她的好,心裏有幾分內疚,但是仗著無人知曉,也繼續理直氣壯地生活著。
路韶的這一生似乎就這樣沒有了盼頭,直到這件事給了她一個希望。
“王爺,民女願意代替公主去和親。”誰也沒有想到這話會是從這樣一個怯生生的姑娘口中說出。王爺府裏的所有人都知道路韶怕生,說話軟軟糯糯,有時候遇到大場麵連大氣也不敢出,這一回,卻是當了一個英雄,讓所有人都刮目相看了一番。
連處事不驚的顧景都吃了一驚。
“王爺這三年的知遇之恩民女無以回報,如今上天給了民女一次報恩的機會,民女更是應當義不容辭。”
三天後,路韶改名為顧沐,封號孝和公主,從王爺府風風光光地嫁了出去。十裏嫁妝浩浩蕩蕩地出了京城。一個女人最榮耀也不過此,可是這種榮耀過後卻就是一個人麵對孤獨的異鄉,圍觀都京城百姓都道又一個大好姑娘的一生就這麽斷送了,無人知曉這個姑娘心之所向的地方就是那一片荒垠的沙漠。
心上人在哪裏,世界的中心就在哪裏。
路韶懷著無比激動的心情踏上了去異鄉的路。她每日都挺直了脊背盛裝端坐在轎子裏,一定要將自己最美的一麵給自己的心上人看。她等著那一刻,她名正言順地成為九嵐的新娘,在最盛大的婚禮上。
愛一個人有多苦,世上的癡心人竟然也如此之多。三年的蹉跎抹不去人心裏的愛意,反而愈演愈烈。
可偏偏去和親的對象是九嵐,他也從來都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一個奇葩,對於這種強塞給他女人的行為非常不屑。一聽到和親,也沒給中原一個麵子,當場就拒絕了。本來男人有三妻四妾就很正常,更何況是一國之主,後宮有多少佳麗都不為過,和親這條路原本放在哪個地方都沒有走不通的道理,而且還是中原天朝的公主,盛情難卻,就算放在後宮當花瓶養著,也不會拒絕的。可這些道理一旦遇上九嵐,都有變化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