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離界
曾劍確實沒有想到這個瘋瘋癲癲的歐陽鋒居然會有這種遭遇，難怪他會在失去神智之後，想認自己做兒子……而且從幻境中來看，那忘恩負義的馮東還真自己有幾分相似。
這件事發生之後，歐陽鋒的記憶好像複蘇了一點，當曾劍提起“馮雲山”這個名字的時候，他渾濁的眼中會出現一絲精光，沒有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麽，直到有一日……
那天，歐陽鋒被抽取了能量之後，曾劍久久不見“野爹”從容器裏出來，疑惑之中，走上前一看，不由大驚。
隻見歐陽鋒雙眼泛白，臉色鐵青，渾身顫抖，大顆大顆的汗水，從身上冒了出來，張著嘴巴，仿佛要窒息一般。
“爹？”曾劍連忙將他攙扶起來，驚聲呼喚道。
歐陽鋒依舊沒有多少意識，歪著腦袋，嘴裏噴出一道道鮮血，樣子好不狼狽。
“讓開！”何院長皺起了眉頭，一把推開曾劍，拽起歐陽鋒，將手放在他的天靈感上一陣探索。
半晌後，何院長輕咦一聲，臉色一變，道：“怎麽會這樣？”
“他到底怎麽了？”曾劍連忙問。
何院長沒有回答，拿出手機，撥打了一個號碼。
數分鍾後，幾個“醫生”抬著歐陽鋒，朝某個房間走去。
曾劍也想跟上去，卻被何院長厲聲嗬止，攔在了門外。
大門關上的一刹那，曾劍看到穿著白大褂的陳慶之就坐在裏麵，不由瞳孔一縮，心中滿是不詳的預感。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曾劍站在門外，心中焦急不堪。
雖然歐陽鋒並不是自己真正的“父親”，但他畢竟教會了自己消除痛苦的修煉方式，加上從幻境中看到了他的遭遇，人不是木頭，又豈能無情？
大約三個小時過去，何院長和幾個醫生板著臉走了出來。
曾劍站起身，問道：“他怎麽樣了？”
“進去吧。”何院長淡淡地說道：“他已經快不行了。”
聽到這話，曾劍腦袋“嗡”一下，變得一片空白，他快步衝了進去，看到陳慶之就在旁邊，歐陽鋒躺在床上，身上赤LUO，插滿了各種各樣的插頭。
“很遺憾，因為抽取靈力過多，導致靈脈損壞，馮老前輩可能要提前仙逝了……真是遺憾啊。”陳慶之輕笑著說道。
曾劍鐵青著臉，看著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歐陽鋒，慢慢走上前，湊到他耳邊道：“爹？”
沒有回應，歐陽鋒仿佛真的就這樣一睡不起了。
陳慶之淡淡地說道：“他陷入了深層次的死亡狀態，這具肉身已經毀滅，僅僅隻是靠元嬰還在支撐……說來也是我們的錯，如果能及時停止對馮老前輩身體的榨取，或許他還能多活個幾年，真是可悲，可歎啊！”
“閉嘴！”
曾劍咬牙切齒道，握緊了拳頭，眼中透露著怒火：“是你們害死他的！”
“不錯，是我們害死他的，聽說最近你和他的關係突飛猛進，甚至都已經以父子相稱了？嘖嘖，真是感人肺腑啊，看到自己的野爹充滿痛苦的離開人世，這種滋味，一定很難受吧？”陳慶之笑吟吟地說道。
曾劍憤恨地看向他，說道：“你們到底對這些修真者做了什麽？為什麽他們一個個，都失了智？幻想自己是武俠小說裏的人物？”
“問得好。”陳慶之打了個響指，笑著說道：“原因很簡單，因為這個。”
說著，陳慶之從口袋裏，拿出了一個手指大小的晶片。
“這是什麽？”曾劍皺起眉頭。
“這是記憶晶片，是法國幾年前發明的黑科技，目的就是為了製造絕對忠於國家的間諜……在晶片裏麵，可以輸入任何信息，科幻，恐怖，武俠，電影，動漫，殺手，醫生，警察，強盜……意誌再堅強的人，隻要大腦被植入晶片，他她的記憶就會自動清洗，從而獲得晶片裏新的記憶，然後扮演裏麵的角色。”
陳慶之笑著說道：“歐陽鋒，王重陽，洪七公那幾個人，他們就是被植入了“金庸武俠小說”晶片，從而認為自己就是武俠世界裏的那個角色，並且永遠也不會想起真正的記憶。”
“至於其他病人，也是這樣，因為輸入了不同的晶片，所以他們現在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個瘋子……或者說，他們就是一群瘋子。”
聽到這話，曾劍臉色陰沉之極。
難怪，這些修道者會一個個變得瘋瘋癲癲，原來竟是這所謂的晶片在搞鬼。
“放心吧，很快就輪到你了。”陳慶之拍了拍曾劍的肩膀，笑著說道：“以咱兩的關係，到時候我會給你一個厲害的角色，你喜歡什麽？齊天大聖，豬八戒，還是萌萌噠的天線寶寶？”
“混蛋！”
曾劍憤怒之下，正要揮動拳頭去攻擊陳慶之，忽然臉色一變，因為他的右手，竟被“死去”的歐陽鋒給一把抓住。
他抓得很緊，
緊到指甲都深深地嵌進了肉裏，劃出一道血絲……
“爹？”曾劍目瞪口呆地看向歐陽鋒。
可是，歐陽鋒並沒有睜開眼睛，雖然他的手，的確正死死地抓在曾劍的手上。
“這或許……便是父子情深吧？馮前輩曾被親生兒子背叛，即便瘋癲了，也渴望有一個兒子，歐陽鋒這個角色，還真是適合他呢！”陳慶之哈哈笑道，“不過，我並不打算給你們最後重溫感情的時間……來人啊，給我把馮老前輩的屍體火化了。”
醫生們衝了進來，不顧曾劍的阻攔，一拳將他打倒在地，然後抬著歐陽鋒的屍體，往大廳走去。
“不——！”
曾劍怒吼著，忍著傷痛，踉踉蹌蹌地跟在後麵。
他們一直抬著歐陽鋒的屍體到大廳。
這個時候病人們正在大廳玩“丟手絹”遊戲，黃藥師壞笑著把手絹塞進了褲襠裏，搓揉了一番後又掏出來，說：“我看你們誰敢來搶我的手絹？”
沒有人回應他，因為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歐陽鋒。
他被醫生們抬到了大廳冰涼的地板上。
“焚火之術——燒！”
醫生們雙手一陣掐訣後，對其一點。
呼——！！
歐陽鋒的屍體，著火了，熊熊燃燒起來。
曾劍臉色瞬間蒼白如紙，整個人呆滯在了原地。
病人們茫然地看著這一幕，尤其是王重陽等人，都露出了一絲悲鳴的神色。
“老……老毒物被燒死了？”
“很好，江湖又少一禍害了。”
“可是……為什麽我一點也不開心呢？”
“是啊，我也不開心，雖然老毒物該死。”
“以後華山論劍，我們去找誰玩，好苦惱啊……”
平時吵鬧的環境，此刻出奇的安靜，每個被植入晶片的修士們，都傻愣愣地看著這個修為最高的“病友”，身體一點一點地化作灰燼。
這一刻他們的心中，仿佛被什麽東西抽了一下，有種說不出滋味。
呼——！！
火光之中，曾劍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他雙掌緊緊抓在地上，心中暗恨。
恨自己無用！
恨自己無能！
恨自己不能為馮雲山報仇！
就在他抬起頭的一雙手，那熊熊火焰好似變成了汪洋大海，呼嘯一聲，朝著自己撲了過來……
……
……
血色的天空，血色的世界，唯獨……那個人是白色的。
他穿著白色的長袍，全身被白光沐浴，臉上帶著慈祥的笑容看著曾劍。
曾劍驚呆了，脫口而出道：“歐陽……馮前輩？”
“再次聽到有人叫我這個名字，真好。”他笑了笑，拍了拍曾劍的肩膀，說道：“陪我聊兩句？”
二人坐在了一片汪洋中的伐木之上。
“真是沒想到，你居然和我一樣，都是三重界的領舞者……隻是，我和你不同，我是離界，所謂離界，謂斷離貪煩惱或斷除愛結，雖不同，但和斷界亦有異曲同工之處。”馮雲山笑嗬嗬地說道。
曾劍撓了撓腦袋，苦笑道：“我也是被一位前輩指點才僥幸進入的。”
“哦，是誰？”馮雲山好奇道。
“黃鯤鵬前輩認識嗎？”曾劍道。
“是他？”馮雲山臉色一變，隨即哈哈大笑道：“緣分啊，真是緣分啊……”
“此話怎講？”曾劍忙問。
“黃鯤鵬，和我師兄。”馮雲山道。
見曾劍露出驚訝，馮雲山笑著說道：“其實靈墟界看似很大，但其實也就這麽小，就和宇宙一樣，誰知道宇宙之外，又有什麽呢？”
曾劍點了點頭，雖然他並沒有聽懂。
“其實，這三界之中，還對應了三界……分別為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是水，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馮雲山輕撫胡須道：“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涉世之初，還懷著對這個世界的好奇與新鮮，對一切事物都用一種童真的眼光來看待，萬事萬物在我們的眼裏都還原成本原。山就是山，水就是水，看到的就是實物,也不去深想,所以就相信事物就是自己看到的樣子。然而如果我們對這個世界的認識僅停留在表麵，我們終究是看不透其中奧秘的，最終會在現實裏處處碰壁，從而對現實與世界產生了懷疑。”
“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是水在虛偽的麵具背後隱藏著太多的潛規則，看到的並不一定是真實的，一切如霧裏看花，似真似幻，似真還假，山不是山，水不是水，很容易地我們在現實裏迷失了方向，隨之而來的是迷惑、彷徨、痛苦與掙紮，有的人就此沉淪在迷失的世界裏，我們開始用心地去體會這個世界，對一切都多了一份理性與現實的思考，山不再是單純意文上的山，水也不是單純意義的水了。”
馮雲山道：“我修煉成合體大道，也隻是領悟了前麵兩個境界，第三重是進入精神病院，然後死去方才明白……”
“所謂看山是山，看水是水，這是一種洞察世事後的反璞歸真，但不是每個人都能達到這一境界。人生的經曆積累到一定程度，不斷的反省，對世事、對自己的追求有了一個清晰的認識，認識到“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知道自己追求的是什麽，要放棄的是什麽，這時，看山還是山，水還是水，隻是這山這水，看在眼裏，已有另一種內涵在內了。”
“原來，一世過後，我才知道我真正想要的並不是什麽功名富貴，也不是得道飛升，而隻是一個簡簡單單的家庭，普普通通的兒子。”
馮雲山歎了口氣，道：“馮東為我所殺，我不悔，但恨自己，若我不是心存一絲貪戀，留著那戮魂珠，也不至於遭到靈墟界窺見，更不會讓我兒心生背叛，最後落到這個結局。”
“也許，終歸隻是人類貪圖長生……活了百年想千年，活了千年想萬年，活了萬年想億萬年，然後是永生……其實這世上，哪有什麽永生啊？”曾劍感慨道。
“不錯，這世上本沒有永生，即便是西方大佛，也會有圓寂的一天。”馮雲山站起身，仰頭看向血色蒼天，喃喃道：“我這一生，也算是活夠了，就是便宜了那些拿老夫法力作奸犯科之人……那屍魂丹製作完成，不知又有多少人會陷入其害？”
“至於戮魂珠，被那魔龍窟魔主所得，怕是她修為又要漲進不少，唉，罪過。”
馮雲山看向曾劍，說道：“我元嬰和肉身早已滅掉，現在與你交流，不過是靠在離界裏殘存的最後一絲神識……少年，你我既然有緣，離開前，我怎麽也要送你點禮物。”
“前輩……”曾劍心中一驚。
“至於這些禮物，你拿到後我不求你能造福世界，隻求你萬萬莫要向那魔主一般，狼狽為奸，禍害眾生！”馮雲山看著曾劍，斬釘截鐵地說道。
曾劍站起身來，肅然道：“我和魔主的仇恨不共戴天，若能離開此地，第一個就找的就是他。”
“哈哈哈哈，好極好極！”馮雲山朗朗大笑，忽然一隻手指向天空，說道：“看上麵！”
曾劍抬起頭，驀然看到一輪猩紅圓月，正高高掛在天際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