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創世紀》結束
第58章 《創世紀》結束
空氣都停滯。
阿琳娜忽然感到窒息, 她掐著喉嚨發出劇烈的咳嗽聲。
人類可以對同類幹出多殘忍的事?
她不停思索。
直播間也在思索。
【我好難受,時安這些年是怎麽過來的?】
【不停搬家吧,或者不停催眠周圍的人,讓他們無法發現他的異狀。】
【幸好…幸好時安是通靈師。】
【那得多累啊, 心驚膽戰地活著。】
【青春永駐原來並不好。】
…
【那些實驗者是人嗎?】
【如何成為人?】
【用美德嗎?】
【不一定, 美德是人類在長久社會交往中總結出的, 最大程度讓雙方都舒適的品格, 但有的人不願意具備, 他隻想讓自己舒適,然而這並不能成為他不是“人”的證據。】
【所以什麽樣的才是人。】
【我不知道, 但我覺得“物化同胞”的, 不會是人。】
【許多人用著屬於人類的套子。】
【就像那些黑衣人,就像那些組織人體實驗的人。】
…
【他們自詡上帝, 在弱小者的身上體驗當“上帝”的快感, 但“隻捉無抵抗力的孩子”這個事情本身就足夠諷刺。】
…
【任何死於人體實驗的人都不該被忘記。】
【太多實驗慘無人道,太多人死得悄無聲息,我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記住這六個人名。】
【就當記住先烈。】
【也算實現時安的願望。】
時安說完那些話就站起了身。
商芙是最後一位通靈師,如今一切說清, 第六期上半場也該結束了。
時安看著商芙,看著這個讓他說出一切的通靈師。
笑著搖了搖頭。
這是一個有些欣慰有些慈祥的笑,眉眼低垂,在時安十八歲的臉上顯得有些怪異。
如果眼角有皺紋, 這個笑會更好看些。
但沒人提出。
也沒人在意。
時安緩緩道:
“這些年不停躲藏,不停模糊別人對我的記憶,如今上節目了, 第一反應竟然還是催眠騙人。”
“這不是好習慣, 都別學我。”
“美化的終究是假的…”他歎息。
“謝謝。”
上半場結束。工作人員開始忙碌, 主持人跟觀眾告別,在設備收起前,時安最後對著鏡頭擺了擺手。
“再見。”
【再見。】
【期待下次再見!】
【再見時安爺爺~】
他開始往大門的方向走。
所有人都在送他,其實也能看出來的,時安的走路速度很慢,不是一個十八歲的少年應該有的速度。
小盲女被柏偃帶著走出後台,在大廳裏的三位通靈師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柏偃言簡意賅幾句話說明了情況,伯尼趕忙站起了身。
他們都跟著走到大門。
伯尼:“原來他比我都老了啊。”
晨曦和清歲的神情瞬間低落下來。
西維爾什麽都沒說,沉默地揮了揮手。
目送走時安,阿琳娜迅速擺正情緒。
她開始張羅大家搞點娛樂活動。
因為隻剩下四位通靈師,上半場進度很快,現在還不到十點,大家還吃不下午飯。
阿琳娜衝還倚在門邊的商芙招手。
“想玩什麽?”
商芙伸了個懶腰,她往廚房走:
“我去找點飯。”
“一會兒要出門。”
*
上午十點半,《降神》官博發了“第六期下半場延後”的通知。
粉絲雖然好奇,但不可抗因素是多種多樣的,他們都表示理解。
而此時此刻,《降神》節目組眾人正圍著餐桌飛速吃著飯。
十一點,全部收拾妥當。
無一不是黑衣。
所有人腦海裏都閃過商芙上午說的那句話。
——時安要死了。
時安不是先天通靈師,他是後天的。
能量不僅是先天賦予的,還會在後天成長過程中改變,而趙晨曦和時安,他們都是在身體改變後,能量轉變,從而激發了通靈潛能。
這種概率接近於無,但是存在。
作為一位通靈師,時安雖然沒有學過任何通靈手段,但由於覺醒後的能量十分強大,僅憑最簡單的能量波動,就可以達到催眠他人的目的。
而這種強大,讓時安在冥冥之中預見了自己的死期。
這是許多通靈師都具備的能力。
甚至有的人類,也會在大限將至時做出自己的死亡預言。
沒有人不相信商芙的話,他們坐車趕往商芙說的地點。
下午兩點,車子在一個殯儀館前停下。
在出示基本證件後,門口保安問他們是為誰送別。
大家都看向商芙。
“時安。”
保安把名冊翻到最後一頁,放了幾人的行。
阿琳娜的表情忽然變得極度悲愴,她踉蹌地倒退了一步。
雖然相信商芙的話,但在沒確定真相前,人們總會抱有一絲一毫的希冀。
阿琳娜無法接受。
她無法接受明明幾小時前還高中生打扮的時安,現在已經躺在冰冷的殯儀館。
威爾連忙攙扶住了她。
阿琳娜捂著嘴,她低聲說著話,如有泣音。
“不會是巧合。”
“他一定是知道的。”
知道自己馬上就要死亡。
所以選擇上節目。
選擇說出來。
前方就是遺體處置樓,商芙先一步跨了進去。
一樓大廳有兩個工作人員正在小聲交談。
他們見到商芙這個突然闖入的外人,連忙就要趕人。
商芙指了指最內側床上躺著的人,“我認識他。”
工作人員愣了下,他們看向商芙還有商芙後麵的人。
“你們是他的親人嗎?”
商芙遲疑片刻。
“是朋友。”
“之前沒有告別。”
聽到商芙的話,其中一位工作人員從兜裏拿出一張紙,他問了商芙幾句話後,舒了口氣:“我就說,信上明明說他沒有親人,不會有人來送別。”
“你們去告別吧。”
商芙走上前,柏偃跟在身後。
柏偃沒有說話。
商芙忽然道:“他是自己來的。”
柏偃:“嗯?”
“偷偷溜進這裏,把錢和一張信紙放在頭側,然後死掉。”
身後的人也聽到了商芙的話。
伯尼深深歎息。
父母死去,不曾結婚,沒有愛人,沒有孩子,東躲西藏,沒有好友。
時安孤身一身來,孤身一人走。
以孤獨的姿態獨自死在殯儀館。
信紙上交代了一切,錢給的非常多,沒有給任何人造成困擾。
晨曦捂著小臉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清歲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雖然隻認識那麽短的時間。
但所見之人皆與我有關。
大家表情都很肅穆,下午三點,時安被火化。
按照信封裏的交代,骨灰撒在了殯儀館後的小溪旁。
眾人回程。
沒有人說話,他們看著窗外,窗外林葉蔥翠,但從今天開始,有個人看不到了。
阿琳娜閉上眼睛。
…在那些遮遮掩掩的日子裏。
時安真的有認真看過夏天的樹葉嗎?
或許有。
希望有。
回到古堡已經六點多,大家的精神都很疲憊,下半場的錄製被推到明天上午。
廚房尚未飄出煙火氣,晚飯還得等一會兒。
商芙徑直上了樓。
貝爾正在商芙房間裏用頭撞牆玩,安德魯在紙上畫畫,他現在的智商已經穩定在五歲,不再咿咿呀呀,能吐出完整的話。
“芙芙寶貝!”貝爾一頭撞在商芙的腳上,開心地打了個滾。
安德魯奶裏奶氣地打招呼:
“芙芙姐姐晚上好~”
商芙把貝爾扒拉到一邊,“我現在忙,你們倆不許說話。”
安德魯乖乖閉嘴,貝爾還想挑戰一下商芙的權威,結果被商芙輕柔地摸了兩下頭發。
貝爾:………,
貝爾喪失理想地癱在一邊。
見沒鬼搗亂,商芙從兜裏掏出了一個珍珠發卡,指尖一彈,一個靈魂飄了出來。
是時安。
雖然外表因為人體實驗永遠年輕,但時安的靈魂早就蒼老。
所以這是一個八十歲的,蒼老的時安。
時安出來以後,沒有露出任何異樣神色。
很顯然,這是他和商芙商議的結果。
商芙:“互幫互助。”
“你把靈魂借我用用,我帶你去看看他們如今的慘狀。”
在讀到時安記憶的那一瞬間,商芙就確定了那群人的身份。
——新神教。
自詡上帝,根據《聖經》裏的“創世”說,再造一個“創世”。
這不就是把自己當作新神了嗎?
雖然新神教是近幾年才成立的,但這個教派背後是一個兩百年以上的邪,教,在新神教成立之前,那個邪,教已經努力過很多次。
那群做人體實驗的人,可以說是新神教的前身,也可以說是一次“失敗了的新神教”。
因為戰爭,實驗中止,建教計劃擱淺。
之後他們又建教兩次,但因為各種原因沒取得什麽成效。
近幾年,他們製作出“蠱母”,於是再次建教。這次,他們不再通過扭曲的“創世說”,而是試圖直接通過“蠱蟲”獲得教眾,控製教眾,獲得信仰之力。
但因為商芙那一踩,蠱母死亡。
興教計劃再次擱淺。
他們不會放過商芙,不過,商芙也不會放過他們就是了。
商芙看向時安:“現在就走吧。”
“我們去哪裏?”
商芙:
“去到地下。”
時安正要再問,忽然發現靈魂開始下墜。
身上如有千斤,周身都在變熱,他瞬間陷入暫時性昏迷。
商芙看著周圍赤紅的一切,嘴角緩緩勾起。
這是一個沒有神的世界。
這是一個——
隻有天道,人間和“地下”的世界。
雖然人們向來把天道崇尚為神,但它本質上並不是神。
它沒有意識,它隻是一種“傾向”。
一種“趨善避惡”的傾向。
一個人如果上輩子積極修善因,努力當好人,那天道就會傾向他,讓他在生時就得到好處,如果那人一直到死,都沒有得到足額的好處,那他下輩子就會獲得一個很好的開場,即剛投胎就獲得天道的傾向。
他的能量會趨於優化,他會變得好運,也會更容易成功。
但這不是一錘子買賣,人的發展主要在自身,一個“幸運”的人,不一定會成為一個“好人”。
當這些人開始利用自己的“幸運”去做壞事時,天道就不再傾向他們。
它會帶著曾經賦予的一切離開這個人。
然而,天道不是萬能的。
既然它沒有“意識”,也就是說它是沒有判斷力的,它的“趨善避惡”完全是一種本能,所以它很可能會被極強的能量屏蔽掉,甚至因為本能,它會避開過於強大的惡性能量。
極惡之人在世間燒殺搶掠,他們生之時被天道避開,沒有得到足額的懲罰,這時候,“地下”就派上了用場。
天道管“生之時”,“地下”管“死之後”。
“地下”可以理解為“地獄”。
它是一個向下無限延伸的籠子。
好人死後,如果執念消失,就會在人間進入輪回。
輪回是一個筒形的,無限長的隧道,他們在裏麵乖巧排隊。
至於惡人,他們死後會直接墜入“地下”。
惡的能量隻要夠重,他們就會不停往下掉,“地下”分為十八層,每一層都像過濾網。
惡人不停下墜,直到掉到自己不夠重為止。
他們停下的那一層,就是屬於他們的那一層。
每一層都有專門的刑罰,為惡人專門定製,應有盡有。
而此時此刻,商芙和時安就是在“地下”下墜。
但商芙不是以靈魂狀態來的,因為她現在已經是活人,靈魂離體需要耗費巨大的能量,強行進入這裏又要消耗巨大的能量,所以她把一絲精神附著在了時安的靈魂裏,順便幫他模擬出了滔天的罪性能量。
時安還沒有醒,商芙好奇地打量周圍。
這裏就像古代的行刑場,但要殘酷千倍萬倍,各種刑罰應有盡有,剛剛她已經看到了“拔舌”、“剪刀”、“蒸籠”、“刀山”等等。
不知道過了多久,下墜速度終於減緩。
商芙和時安緩緩停在了第十六層。
——“火山地獄”。
商芙把時安叫醒。
“就是這裏了。”
時安恍惚地睜開眼,他抬了抬手,因為商芙的惡性能量擬態,他現在渾身都在散發黑氣。
他在商芙的保護下向前飄去。
時安震驚地打量著四周的一切。
這裏,每隔五米就有一個刑罰架,每個架子上都綁著一個黑色靈魂,他們被業火灼燒,不斷嘶吼,痛哭流涕。
刑罰架前是一個木牌,說是木牌卻不會被業火燒壞,上麵詳細寫著每個人的罪證。
商芙判斷了一下方位,“就在前麵,二十米遠,那一排都是。”
“他們組隊來的。”
時安沉默半秒,而後快速飄了過去。
這是一個四十餘歲,金發碧眼的男人,斷了一條腿,滿臉歪斜,正空洞地望著前方。
商芙解釋道:“他逃跑過程中被炸彈炸飛了一條腿,臉也炸毀容了,當時沒人管他,他在沙漠裏爬了半個小時後才死。”
時安:“太好了。”
那男人聽到時安的話,麻木地抬起臉,他已經在這裏不知道多少年了,時間對他早就沒了意義,他要經受八百年的業火焚燒才有靈魂崩碎的資格。
他盯著時安:“你既然來到這裏,就會經受我所經受的一切。”
時安笑著搖了搖頭。
“尊敬的艾德醫生,好久不見。”
艾德倏地睜大眼睛,會這麽叫他的…
他努力探著脖子想看清時安的臉,但時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艾德大聲喊道:“你是誰?!”
“我是時安。”
艾德的動作僵在原地。
“………,”
,時安?
他怎麽可能忘了時安?
畢竟那場實驗,就是他要經受八百年焚燒的根由!
這些年他不斷回憶那些孩子的名字,不斷回憶他們的臉,都是他們,都是他們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可能!”
艾德不停地用後腦勺砸行刑架。
“你騙我,你們都死了!!”
“你這個小雜種怎麽可能比我活得久??!!”
時安往前走了兩步,他進入了艾德的視線,艾德發瘋似的話戛然而止。
他實在回憶太多遍時安了。
這就是時安。
這就是老了的時安。
時安微笑道:
“我真的活了好久。”
“八十歲啊,也算喜喪。”
艾德發出崩潰般的怒吼,可這份憤怒和不甘才剛剛吐露就化作一陣撕心裂肺的嘶吼。
五分鍾的休息時間到,業火再次裹卷在他身上。
鋪天蓋地的火光中,艾德整個人化作一團虛影,他的哭喊聲越來越弱,火焰熄滅時,他的靈魂化作一團黑沙,散落在行刑架下。
而後,這些黑沙重新凝聚,一團虛影出現,艾德的靈魂像拚圖般被一點點拚湊好,先是腳,再是腿,然後是上半身,最後是頭。
艾德的目光恢複空洞。
實在太疼了,靈魂被烘烤,被烤焦,明明什麽都沒有,但他還是在靈魂被烤熟被燒化的時候,隱隱約約聞到了烤肉的香。
而這種痛苦與折磨,每五分鍾就會經曆一遍。
艾德恍惚地想,早知道這世間真的有地獄…
他一定會做個好人。
但這有什麽用呢?
還有無數年的刑罰在等他。
接近一個小時,時安在商芙的幫助下,依次看過十四個人,把每個人的痛苦樣子都看完,他輕輕舒了口氣。
“謝謝。”
“現在該我報答你了。”
商芙“嗯”了一聲。
她來這裏是有目的的,她跟時安說得很清楚,一會兒需要他跟著下去一趟。
那種眩暈感再次襲來,時安閉上了眼睛。
但這次很快。還沒等他陷入昏迷,靈魂的墜落就停止。
時安緩緩睜開眼睛,而後愣在了原地。
就連他也看出了不對勁。
十七層的刑罰架很少,總共隻有八個,畢竟能做惡做到這種地步的也少見。
而十分醒目的——
其中三個刑罰架綁著的不是鬼魂。
而是娃娃。
就在時安怔愣間,一隻紅色小鳥忽然從他身體裏飛了出來。
時安連忙向前看去。
隻見那巴掌大點的小紅鳥呲牙咧嘴地咬在娃娃臉上,一口一個,轉瞬就把它們的眉心全部叼破。
黑色的血從娃娃的眉心緩緩流出。
緊接著,紅色小鳥用爪子擺了個手勢。
時安:“,,您這是?”
商芙眨巴眨巴眼。
“招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