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遼袖回過神,怔怔出聲:“其實,最適宜雪水的茶葉是南陽井底月,還有,”


    她住了口,心知不能再說了,還有一樣便是前世文鳳真為她培育的桃葉拂衣。


    眾賓客接過茶盞,次第啜飲,果然覺得更加適口,愈發顯現出這道禦茶的精妙之處,不由交口讚歎。


    “這法子可是遼姐兒所創?”有人問道。


    遼袖有些手足無措:“不是,是我一位故人,”


    她尚未編好,聽到一陣腳步聲,一道冰冽的聲音落下來。


    “本王很想見見你這位故人。”


    遼袖錯愕轉頭,眾人目光一齊打過去,光彩琳琅,夜輝明滅,豔紅似火的珊瑚珠子胡亂垂落。


    一群帶刀侍從簇擁著領頭的年輕男子,從中緩緩踏出雲紋黑靴,側顏白而奪目,異常出眾,身姿瘦削高大,暗色蟒袍玉帶,不容人挪眼的美。


    滿堂紛紛起身,一齊恭敬道:“參見淮王殿下!”


    曹姨媽笑得眼角褶子都散開了,濃厚脂粉也壓不住的得意,裴青禾抹了抹淚花,麵龐緋紅。


    遼袖手腳冰涼,小臉煞白,怔怔站在原地,心神不寧,慌得不知所措。


    文鳳真褪下鶴氅,一抬頭,五官完美得挑不出瑕疵,不言不語,卻自帶壓迫感,上位者與生俱來的貴氣與淩厲。


    他目光淡淡一掃,在望向遼袖時,眼簾無法察覺地微微垂下,多了幾分淨與冷。


    “遼姑娘,本王對你這位故人很有興趣,可否引見?”


    哪有什麽故人,這濾水法子是前世的文鳳真教她的。


    少女忐忑緊張,手指微微顫著,已是汗如雨下,小眼神兒往地上瞧,半天說不出來一個字。


    文鳳真到底來了多久?方才的一切他都瞧見了嗎?

    眾人紛紛讓開,文鳳真坐下,接過方才沏好的一盞茶,唇角一抿,銜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麵上依舊波瀾不驚,放下茶盞,漫不經心地瞥了她一眼。


    遼袖隻覺得一盆冷水從頭到腳澆了個徹底,從裏到外都被他看透。


    她緊張得毫無立錐之地,眼圈兒一紅,做錯事一般,怯生生低頭。


    他厭惡撒謊的人,尤其她這樣拙劣地掩飾,少女的局促被盡收眼底,可憐巴巴,像被斥責的小貓。


    少女確實生得雪膚仙貌,五官嬌媚,一雙眼眸澄澈又少經世事,極為養眼。


    隻讓她站了一會兒,便小臉煞白,暈乎乎的,快被欺負得哭出來似的,嬌氣樣子。


    “若是不便告知,也罷。”


    他一副溫和麵色,敲了敲手指。


    “你沏的茶很好,賞。”


    沒一會兒,馮祥奉上一塊紅酸木盒子,盛著一塊精細小團茶餅,色白如玉,正是南陽井底月。


    文鳳真望了她一眼:“你方才提到井底月,便賞你這個吧。”


    眾人暗暗吸氣,井底月作為皇家貢品,一直盛譽不衰,每年不過兩三斤頂尖新芽。


    後來南陽覆滅,這茶再難養出來,沒想到淮王府還收了一塊。


    裴青禾眼底通紅,閃過一絲嫉恨,指尖嵌進肉裏也渾然不覺。


    她引以為傲的一手茶藝,隻為投其所好,原本想要殿下將這塊茶當做生辰禮物送給她。


    殿下他卻在眾目睽睽下,將井底月賞給那個鄉下妞!裴青禾咬得嘴唇幾乎滲出血來!

    遼袖接過賞賜,垂著眼簾,心口咚咚直跳,若非咬牙撐著,在這股壓迫感下早已站不住了。


    他很早就來了,一直在珊瑚簾子外,將她煮茶的身影看得一清二楚,一念及此,少女額頭滲出密密香汗,小腦袋發暈。


    驀然,裴青禾的聲音吸引了眾人的注意。


    她手裏捧著一件重工刺繡的衣裳,華貴異常,卻被剪得支離破碎。


    裴青禾雙手顫抖,哭道:“娘!陛下去年賜給女兒的衣裳,不知被誰剪了!”


    曹姨媽嚇得大驚失色:“怎麽會這樣?”


    霎時嘈嘈雜雜,大小婆子手忙腳亂,眾賓客亂糟糟,陛下禦賜之物,倘若有一絲損壞,都是對陛下的大不敬!

    裴青禾捂住心口,險些暈厥過去,一副楚楚可憐,痛心無助的模樣,她紅了眼:“娘,女兒好怕,是誰故意損壞陛下的禦賜之物。”


    曹姨媽也慌了:“衣裳被剪成這個樣子,陛下怪罪下來怎麽辦,此人心機狠毒,故意陷咱們一家於死地啊。”


    眾人意識到嚴重性,此事非同小可,揪出來是要殺頭的!

    一個婢女上前,怯怯道:“衣裳一直收在小姐的閨閣中,今早才拿出來,內院沒有閑雜人敢進,隻有……隻有……”


    婢女一麵說一麵覷著遼袖。


    “隻有遼姐兒今早路過內院。”


    遼袖一驚,她望見這婢女眼神躲閃,裴青禾底氣十足,胸有成竹,明白過來,這衣裳恐怕就是裴青禾自己用剪子絞的。


    可是誰會信裴青禾剪掉禦賜之物?眾人隻會更信她因為嫉妒剪了裴青禾的衣裳。


    遼袖說:“我今早經過內院不錯,可是沒有見到任何衣裳。”


    裴青禾咄咄逼人:“除了你還能有誰?”


    張貴妃用蔻丹指甲撫了一下鬢,笑道:“好了好了,不過就是沒見過世麵的小戶人家,寄人籬下生了嫉妒心,眼紅陛下賜你的衣裳,瞧見你有她沒有,心底不服氣,故意剪毀了,哎,怎麽會有這樣壞心的人呢。”


    裴青禾抱在張貴妃懷裏,抽抽嗒嗒哭起來,張貴妃是岐世子的表姐,本就十分不滿遼袖躲婚一事。


    遼袖麵色一白:“此事並無證據,貴妃為何要給我定罪?”


    眾人竊竊私語,目光冷漠地投射過來,遼袖愈發感到暈眩,腿軟得站不住,唇瓣微顫,極想逃離這令她窒息的地方。


    京師的人總會對小地方帶有偏見,看輕她,侮辱她,無論她如何自尊自愛,謹守底線,她依然是被權貴階層的人孤立的,明麵不說,背後不知如何鄙夷嘲笑。


    裴青禾冷笑一聲,要的就是沒有證據!


    遼袖再多解釋終究蒼白無力,就算不定罪,也抵擋不了四散的風言風語,聲譽自此蒙上陰影,不清不白,所有人都會懷疑她是一個手腳下作的女子。


    裴青禾細眉一壓,惡狠狠一伸指:“我要叫我爹爹上朝禦奏,來人,把她抓起來!”


    家丁正要動手,遼袖若是當著眾人的麵被家丁拉扯,便再也抬不起頭做人。


    一群帶刀侍衛忽然將家丁們團團圍住。


    文鳳真緩緩站起身,神情威嚴冰冷,眼角攜著淡淡不耐煩,眾人噤若寒蟬,老老實實,沒人敢動。


    門外傳來一聲長長的通傳:“報,內閣送來賀生禮!”


    “鎮北將軍府送來賀生禮!”


    “長公主府送來賀生禮!”


    “江右學派送來賀生禮!”


    ……


    一個接一個響當當的名頭,若不是皇室貴人,便是大宣名家,流水般的賀生禮幾乎堆滿了庭院,奇珍古玩令人目不暇接,教人豔羨得吸氣。


    裴青禾今年的賀生禮,竟然比往年加起來更豐盛貴重!

    裴青禾矜傲地瞥了遼袖一眼,她孤零零又無助地站在那裏,不安極了,瞧她那個寒酸樣子,哪裏見過這大場麵,娘說得對,看她一眼都是自降身份!

    曹姨媽喜不自勝,沒想到,今年的賀生禮竟然出現素日難以攀附的大人物,無異於門臉添光,還不是自家青禾討喜。


    曹姨媽接過慶生帖,一看,笑容凝固,霎時瞳孔收縮,不可置信。


    “這怎麽會……”


    她麵色鐵青,嗬斥住小廝,冷聲道。


    “是不是弄錯了!這怎麽會是給遼姐兒的?”


    送禮的小廝奇怪地望了她一眼:“咱們主子親手寫的慶生帖,絕不會錯,遼姐兒難道不是今天生日嗎?”


    曹姨媽頓時明白過來,她狠狠剮了一眼遼袖,目光怨毒,顫抖得說不出話。


    她害怕這個纖弱的少女,一轉過頭,自信又散漫地笑。


    從小到大,備受寵愛的姐姐,永遠站在天光下熠熠生輝,完美無缺,可是,那個未婚先孕的賤人,她都死了那麽多年!

    裴青禾情急脫口:“這不可能!”


    “你們一定是哪裏弄錯了,我才是涼侯府小姐!”


    裴青禾沒來得及喊出來,遼姐兒是個沒爹沒娘的孤兒,她娘親跟野男人苟/合才生了她,你們一定是送錯了!

    又是一聲通報:“陛下有賞,”


    滿堂跪了一地,聖意傳達,眾人都得跪著,隻有異姓王文鳳真,破例得皇帝受旨,可以坐著。


    眾人心底揣測,皇帝禦賜往年都是由小黃門送過來,這回,竟然是大內秉筆掌印崔拱。


    不知有何賞賜,需要這位資曆深重的貂鐺親自走一趟。


    連張貴妃都正顏斂色,對他客客氣氣。


    然而崔拱先對文鳳真見禮,才理會旁人。


    “崔公公,陛下他,”


    裴青禾還未說完,眼中燃起的亮光瞬間熄滅,崔拱徑自掠過她,站定在遼袖身前。


    這位貂鐺卑謙地一躬身。


    遼袖手上已接過一個紫檀盒子,躺著一枚綴滿紅寶石的步搖,芍藥紅雲。


    張貴妃在看到這個步搖的第一眼,麵色大變,指尖險些握斷!盛寵時,她曾向陛下撒嬌討要過一次,卻惹來陛下震怒,她足足被禁足了三個月!


    崔拱笑眯眯道:“遼姐兒,恭喜,物歸原主了。”


    物歸原主?遼袖怔住了。


    滿堂賓客最先反應過來,紛紛向遼袖道賀,笑意盈盈湧來奉承,陛下禦賜一出,還有誰關心那件破衣裳?


    曹姨媽麵如死灰,原來自家青禾在京城一直都是個替代品,隻因輪廓有三分像姐姐,如今姐姐的親女兒回來了,他們便不管青禾了嗎?


    “陛下他……”


    裴青禾險些站不住,她從來都是受盡寵愛的天之驕女,本該屬於她的目光與奉承,此刻卻成了笑料,狼狽不堪,宛如一場噩夢。


    遼袖充滿忐忑,送賀禮的這些人,她都不認識,更別提皇帝了……


    他們都是因為與娘親的情分嗎,一想到娘親,少女垂下眼簾,眼底攜了一絲濕潤。


    高座之上,文鳳真一麵飲著她沏的茶,一麵靜靜望著她,目光穿過喧囂人群,落在她肩頭,意味深長。


    過完生日,遼袖被喚住。


    她回頭,文鳳真的轎子停在不遠處。


    馮祥跑過來,笑道:“遼姐兒別走!殿下有東西要讓您選。”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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