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問生死
別院內,沒多久來一批人,留下兩名小心翼翼的侍女立在身旁聽候吩咐,又留下滿堂想都不想的錦衣緞袍,見也沒見過的狀品粉飾,應有盡有,卓姬越發不自在,自己要做什麼都有人急匆匆上前幫襯,恐怕只有郡主身份才有如此待遇。
眼見夕陽別去,又見下人奔向廚間,她雖然悲痛難制一直挂念著文圖,可於心不忍,不顧侍女阻攔,應是闖進去。
侍人一見,連忙勸阻夫人入內,只要等候便可。
「我來做,」多年的習慣令她熟練拿起廚具,忽見那侍廚茫然失措,立即高聲喝道,「出去等著。」
「是,夫人!」侍人連忙奔出去,不過還是恭敬立在門外等著應聲。
卓姬轉身瞧過去,滿屋的新鮮蔬菜,大多都沒見過,更別說烹制了,只好挑些農家菜,估摸著人數嫻熟地翻炒起來,很快,一桌子地地道道的土家菜肴備齊,醬爆絲肉,清水蛋羹……
侍人們瞧著,暗自搖頭,這些菜羹從未出現過,太過簡單粗糙,每次皇上來均是御膳伺候。
卓姬喊著畢子入座,便抬手招呼眾人。
下人們哪敢入座,紛紛搖頭道:「請夫人用膳,我等稍後……」
這是哪門子規矩,卓姬大為不滿,當即喝道:「一起來!哪有一家人不一起吃的道理!」眾侍人你瞧瞧我,我看看你,再瞅著夫人馬上就要發火,反正不是皇上,索性一起擁上來,圍坐在桌邊。
不管這女子是誰,既然皇上如此厚待,自然是皇親國戚,準備享受著這天大的恩澤,說不定夫人那日會褒獎一番。
「你,你們……」一聲驚訝之聲傳來。
眾侍人抬頭一看,如同雷霆滅頂!皇上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那裡,只聽見竹筷噼里啪啦落地,椅子也是橫七豎八移動,侍人們原地跪下渾身瑟瑟,又不敢叫皇上,一個小侍人哆嗦這出聲:「不知,不知公子來此,請,請少爺贖罪!」
「恭候公子!」旁人接著喊道。
「混……」皇上簡直不敢想象眼前景象,這幫下人竟敢與自己的貴客同桌而食,可有不好罵出口,只好轉向敬梓,「管家,你……」
卓姬再也看不下眼,剛剛有些感激的心思立刻化為烏有,這涅公子一定是作威作福之輩,毫不拿屬下當人,嘴裡一邊嘟囔著,「這是我令他們一起進餐的!」一邊挨個去攙扶下人,可是哪個敢起來?
她簡直氣昏了頭,抬手指向皇上,「這是我做的菜,願意與誰同用就與誰同用,既是一家人,就得一起吃,你看不慣,我還住不慣呢,如此看來,你究竟是個惡少!」說著拉起畢子的手,狠狠說道,「我們走!」
這話一出,滿地的侍人嚇得魂魄齊飛,有的已經爬在地上。
皇上一聽這才醒悟過來,本來這文姬就像個農人,定是習慣了一家子用膳,連忙擺手道:「慢,看來文夫人誤會了,本公子之意是一家人既然同用,為何不稍稍等朕……」突然發覺失言,連忙伸手攔住卓姬掩飾,「等著本公子一起……」
「公子?」敬侍衛大驚失色,天下除了太后、皇妃與王爺,誰敢與皇上平起平坐,更何況是進膳,太有失體統,有損皇威,傳揚出去豈不成了皇室大笑話?
「誒,」皇上一厲眼睛,指著敬梓,「你也來!」
敬梓張大嘴巴,傻獃獃盯著皇上。
「都起來,陪,陪本公子一同進餐!」皇上大聲喝道。
「屬下不敢!」地上的人紛紛應道。
皇上輕輕一怕桌子,厲聲再命:「快!再不從命本公子可要發火了!」
卓姬一見確屬自己誤會,也是自己的疏忽,未等公子回來就拉人吃飯,遂上前再度攙扶,眾人圍著一桌起餐,可是儘是磕磕碰碰之聲,即便是敬侍衛,也是惶恐至極,手腕不斷顫抖,小侍人侍女們更是嚇得要死,不是竹筷碰到一起,便是牙齒顫抖之聲,甚至傳來壓抑不住的抽泣之音,和皇上一桌同食,連想不都敢想,將來若是回到宮內,無數人會羨慕要死,哪還敢在自己面前逞威風?
皇上不管那些,挨著卓姬坐下,仔細瞧著菜羹,一道也沒見過,便興緻勃勃出筷夾食。一口下去,瞪大眼睛,這是什麼味道,如此清香勾人。
食之道有曰:入口之食,味在人心。同樣的飯菜,同樣的料物,不同的人做出來便會產生不一樣的味道,依照現代話語來說,一樣的菜式,一樣的做法,一樣的作料,出自妻子之手,自然會比飯店強的多,其因皆為廚者之心,食亦是天物,用心去做,賦予愛之情,其味道自然更勝一籌。
卓姬一向為文圖烹食,習慣賦予飯菜感情,正如那取食兮,天之賜予,哽水兮,地之凝集,哪有不香的可能?再者皇上錦衣玉食,極少餐用民間菜肴,雖是不知身邊仍有妻兒冥冥之味,這一吃完全沒了帝王之相,頃刻間滿嘴隆起,喜不自勝,眾人偷窺過去稍稍放下心來,也開始取菜而用,隨著便是一片稱讚之聲。
涅帝吃的不亦樂乎,完全沉浸在美意之中,直至飽相外露,還不忘勺起羹汁,不斷往肚裡咽。
眾人餐畢,紛紛擁著皇上與卓姬母子進入榻室,各自忙著拾掇,一名侍衛則隨同敬梓立在院外,警惕著周圍一切。
「哈哈哈,你,文姬,」皇上不停地抹嘴,還是那早已習慣的動作,沖著卓姬說道,「做的太過好吃,比御……比那些做御菜的還要香許多,本公子甚是欣慰!」
卓姬卻笑不出來,這若是文圖也在,也會吃的很多,只好低聲道:「剛才衝撞了公子,還望不要介意。」
「哪裡哪裡,都是一家人!」皇上說著,心裡又開始不是滋味,一家人?想要一家人真正坐在一起已經不可能,不禁瞧向畢子,「來,到這裡來!」
粗茶淡飯之餘,農家都是開始把玩孩童,人之本性使然。畢子倒是異常聽話,一點也不厭惡這眼前書生模樣的少爺,嘴裡喊著「涅先生」便奔了過去。
「公子如此厚待文姬,倒是令卑女深感不安,」卓姬不好意思地凝著眉頭,「文姬無才無德,身子也不嬌貴,不如撤了那些下人,我們母子反倒舒坦些……」
「不必客氣,你隨便使喚就好,」皇上豈能撤去侍從,「有什麼不便儘管令他們左右,那是他們的福分。」
卓姬突然想到了什麼,突然問道:「公子從官還是為商?」
「蒙,蒙皇上厚愛,在京城從一小官職,文姬可有什麼要幫忙的?」皇上見卓姬臉色凝重,憂鬱重重。
「我只是想打聽一下,當今皇上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她惦念文圖,想知道皇上會如何處置文圖。
這可難住了涅帝,含糊答道,「應該是盡心儘力為國為民,只是不知民間滿意與否,」忽然想起初見之時文姬要殺皇帝之語,猛然一驚,「文姬可是與那皇上有些罅隙?」
卓姬難過地搖搖頭,見眼前的涅公子一臉坦誠,顧不了許多,面露乞求狀問道:「不知涅公子在皇宮內有無結識之人,小女想打聽一事。」
涅帝強行壓制住笑容,故作沉思狀思忖片刻答道:「除了太後娘娘與皇上的私事,打探起來卻非難事!」
卓姬一聽瞬間瞪大眼睛,鼻孔翕張緊促,幾乎要奔向涅帝抓住他,「我想打聽一個人,」說著將一口唾液吞下,臉色再度蒼白起來,「只問生死就好!」
皇上見卓姬倉促模樣,也是跟著皺眉而問:「是什麼人,只管說來。」
「他,他叫文圖,是武林新盟主,」卓姬馬上背過身去,怕公子見到自己欲哭無淚模樣,「前兩日他應召入宮,至今未見人影……」
文圖?那不是旁殿之內以身護駕之人么?當下正在廣慈殿侍奉母后,他與文姬有何么淵源,想著初見之時文姬開口閉口要行刺自己,連忙問道:「你是怎麼認識此人的,又與他是何關係?」
卓姬聽著對方的口氣,一定是知道文圖近況,霍然轉過身,情不自禁向涅帝走進兩步,凄凄言道:「他,他是,是小女的救命恩人……」卓姬一時不知如何稱呼才好,在她心裡,文圖是不可替代的相公,可是驚聞雅束之言,自己也不知道何去何從。
「原來如此,」皇上見畢子已經睡去,便一把將他抱起來,輕放在雙腿上,卓姬剛要去接過來,被涅帝制止,「本公子倒是聽聞一些枝梢末節,」他見卓姬緊張兮兮樣子,反倒計上心來,「明日我便差人去宮中打探詳實,一旦有消息,即刻告會你!」
「多謝公子!」卓姬連忙施禮謝恩。
涅帝深深點頭,看情形這文姬倒是重情重義之人,宮中行刺之事恐怕已有消息外漏,畢竟文圖隨刺客而去又留在宮內,難免令人誤解。
然,此時卻不想一股腦全抖露出來,最起碼為日後再來尋個借口!
畢子均勻地呼吸不禁引涅帝低頭端詳,紅胖小臉溫潤光滑,眉宇間透著靈氣,寬額大耳,越看越可人。
見公子審視愛兒,卓姬也不由得偷偷窺去,這一瞧也是心驚肉跳,這才看出來二人模樣很是相似,難怪第一見眼前公子便有似曾相識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