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第110章
首都的新年好像和往常沒什麽不一樣, 今年的陸家卻和往年不一樣。
得知蘇葵今年要留在他們家裏過年,趙芝蘭臉上的笑容就沒下去過。
住在他們家上下這一片的,都是京大的老師教授, 還沒到除夕, 趙芝蘭就開始張羅起來了, 天天催著陸子光打掃房子,念叨著要買點什麽來添置家裏, 四周的鄰居就沒有不知道的。
這會兒門口碰見蘇葵和趙芝蘭, 幾位老師就笑著跟他們打招呼:“小蘇, 聽說你今年要留在這兒過年?”
要說蘇葵這孩子他們也是非常熟了,在學校裏熟,在陸家這兒見的次數也不少, 老陸兩口子對她那是獨一份兒的好。
蘇葵笑著點頭:“對,今年陪兩位老師過年。”
趙芝蘭臉上笑容更多,拍著蘇葵的手:“小蘇這孩子,怕我們老兩口過年沒人陪, 所以特意留下來和我們一起過年。”
是個好孩子啊,也說明他們的關係的確親厚。
“你們這是出門去哪兒?”
都不用蘇葵說,趙芝蘭就笑眯眯道:“小蘇說我待在家裏太悶, 要陪我出門買菜去。”
蘇葵提前兩天結束了自己家的訓練,打算過來陸家這邊幫忙,誰知道趙芝蘭這麽能幹, 家裏什麽都做完了, 就讓蘇葵等著開飯的意思。
蘇葵怎麽能讓自己什麽都不做,就約著趙芝蘭一起出門買菜。
幾位老師看著她們的背影都是笑:“老陸兩口子兒子不在身邊, 這不是還有一個閨女嗎?”
東單的菜市場還是那樣繁華, 沒有因為過年就全部走空, 要到明天除夕,這裏才會關門。
臨近過年,這裏是一片人聲鼎沸,瓜果蔬菜,豬肉魚肉一樣一樣進入大家的菜籃子,大家想用豐盛的飯菜來犒勞一年辛勤勞動。
“今年和往年不一樣了。”趙芝蘭感歎道,“大家的生活終於在慢慢變好了。”
蘇葵也說道:“報紙上看到的,總不如自己親眼看到的。”
地方上受災也會影響到京城這邊,各種農作物產量下降,前兩年菜市場的景象都很不景氣。
好在有中央及時調整政策,下麵的人民群眾拚命為自家種菜種糧,精打細算,全國還號召了為受災地區支援,蘇葵也在其中出了一份力,她的家鄉清河大隊更是主動貢獻出了多餘的口糧支援其他地區,還得到了上麵的表彰。
如今最困難的三年終於過去,大家的生活漸漸好了起來,人們的臉上全都帶著笑容,準備迎來嶄新的一年。
趙芝蘭和蘇葵兩人滿載而歸,手裏都是沉甸甸的,趙芝蘭要多提一點蘇葵還不讓。
回到家見蘇葵還要去整理東西,趙芝蘭趕緊攔住了她:“你這孩子,剛才就跟老師搶著付錢,現在還要搶著做事嗎?你來老師家裏過年,哪有讓你做事的道理?”
小蘇沒有回家而是留在這裏陪他們,他們已經覺得有些對不住這孩子了,怎麽能讓她掏錢?
“趙老師。”蘇葵無奈笑了,“您說我都在這裏過年了,難道就直接端碗等吃飯嗎?”
陸子光正在檢查邊邊角角的衛生,一聽就笑了:“你不懂,小蘇這是不把咱們當外人。”
“就是這個道理。”蘇葵附和他,“這頓飯還不止是年夜飯,也是慶祝我第一次領到工資,這件事還多虧了陸老師,您還不讓我感謝一下嗎?”
這樣解釋趙芝蘭就高興了,就是對陸子光不平:“感謝他做什麽,那都是他應該做的……”
關心小蘇的事兒那不是應該的?哪兒用得著感謝什麽。
是應該的,可陸子光聽了就是高興,笑嗬嗬道:“你趙老師就是嫉妒我。”
嫉妒他更聰明,嫉妒他提前一步想到這個事情,還嫉妒他得到小蘇的感謝。
“我嫉妒你?”趙芝蘭就看不慣他這樣,“天天裝模作樣的,還覺得自己挺聰明……”
老兩口鬥嘴也不是頭一回了,有這麽一打岔,氛圍是拉起來了,蘇葵做點什麽趙芝蘭也不大驚小怪阻止了,第二天的年夜飯都是蘇葵掌的廚。
趙芝蘭看她做飯是感動壞了,打定主意好不好吃都必須捧場,結果當然是白擔心了。其實蘇葵的廚藝還不錯,就是常常沒什麽時間給自己做飯。
此刻,窗外是萬家燈火,桌上是豐盛的飯菜,四周坐著團圓的人,滿滿都是人間煙火氣息。
“小蘇啊,老師特別感謝你,真的。”趙芝蘭忽然覺得特別感動。
自從陸成明出國以後,他們從來都是兩個人一起過,哪怕後來人回來也同樣沒有時間陪他們。
平時他們都各自有事業,忙碌起來能衝淡不舍之情,可一到了這種萬家團圓的時候,即便飯菜再豐盛,心態再豁達,也會覺得空落落的。
但現在有了小蘇。蘇葵在她心裏其實是很特殊的,一方麵是她接觸很久的孩子,長期相處下來,她是欣賞又愛護。另一方麵卻不足為外人道——
“我看見你就好像看見了成明,就好像他也坐在這裏一樣。”
或許是今晚的團圓氣氛太好,她下意識就說出了心裏話。
這就是成明喜歡的姑娘。這麽好的姑娘沒有人不喜歡,可惜注定沒有什麽結果。她既為蘇葵驕傲,又為陸成明感到難過,心裏酸酸澀澀的。
她甚至有一種衝動想要把話說出來:“小蘇,要是——”
“你看你趙老師,酒還沒喝,話就說不清楚了,看來是高興過頭了。”陸子光的聲音及時響起,中斷了她想說又說不出口的話。
趙芝蘭也知道自己失態了,連忙收回了話題:“是是是,看我,還沒喝酒就昏頭了。”
“趙老師,其實真要說感謝的應該是我才對。”蘇葵仿佛沒有聽清她剛才說了什麽,親自給他們倒了一杯酒,真心實意道:“兩位老師,感謝你們這麽久以來對我的關心,這份好我永遠都會記在心裏的。”
喝完這一杯酒,蘇葵還給他們送上了自己早就準備好的禮物。給趙芝蘭的是一條圍巾,給陸子光的是一支鋼筆,都是她親自挑選的。
“這……”
兩人甚至都不知道她是什麽時候準備的,拿到的時候完全沒有準備。
這叫兩人怎麽能不感動?
“這是給長輩的心意,是新年的禮物,您二位可不能推辭。”
蘇葵這樣一說,倒叫兩人沒辦法開口拒絕了。
不過陸子光很快就想到了:“那老師給你發壓歲錢,你也不能推。”
趙芝蘭也說:“就是,這也是老師們對你的心意。”他們一定要給她多發點。
“我都要工作的人了——”看兩人不罷休的架勢,蘇葵終於還是笑了,“好,老師給的壓歲錢我不推。”以後再送回來就是。
這一頓年夜飯是趙芝蘭這麽多年來最圓滿的一次,哪怕成明不在身邊,有小蘇在,就好像兩個人都在一樣。
她這麽想也這麽說了,蘇葵聽了就笑了笑:“現在隻有我一個人算什麽圓滿,以後您團圓的日子還多著呢。”
趙芝蘭不解其中深意,隻以為蘇葵在安慰她,倒是陸子光多看了蘇葵兩眼,然而她麵上並無異常,好像隻是隨便說說。
這時候沒有春晚,連電視都才剛剛出來久,家裏當然是沒有的,倒是可以聽見外麵的小孩子跑來跑去的歡聲笑語,還有廣播裏正在播放的新年歌曲。
蘇葵這會兒就站在窗邊,手裏拿著一杯趙芝蘭給她衝泡的山楂茶,透過窗戶,正能看見煙花升騰在夜空中的美景。
年味濃鬱,非後世能比。
蘇葵忽然說了一句:“不知道陸成明同誌現在怎麽樣了。”
趙芝蘭剛出來就聽見這句話,手裏杯子差點沒端穩。再看蘇葵,沒什麽不一樣,大概隻是隨口一說罷。
*
是不是隨口一說隻有蘇葵知道,此刻被她提到的陸成明也正在思念他們。
想念自己的父母,也想念那個藏在心裏的姑娘。
首都京城的年味濃鬱,基地這邊也是喜氣洋洋,卻不止是為了慶賀新年。
在華國新年來臨之際,一個消息席卷了整個基地,他們的研究框架成了!
在所有科研人員的努力下,終於完成了這最艱難的一步。他們來到這裏,早就做好了長期奮戰艱苦奮鬥的準備,誰知道會有這樣的驚喜?
隻要框架一成,最多再有兩年時間,他們就能讓這個國之利器問世,叫它為華國撐起一片天,叫世界都為它震驚!
這叫基地裏的人怎麽能不高興?怎麽能不振奮!
就連陸成明的臉上都染上了笑意。
那副趙芝蘭為蘇葵作的畫已經被他小心保存起來。空無一人的時候,心裏覺得迷茫的時候,他看著她,總會生出無盡的勇氣和力量。
此刻,他坐在簡陋的書桌前,看著那明媚的臉龐目光極盡溫柔。
他心想,終於不必等八年的時間,好像她曾經說的一樣,他們一定會取得成功。
*
周建林和孟義此時也在基地中,兩人碗裏是幾隻白白胖胖的大餃子。
研究取得大成功,又值華國的新年,雙喜同賀,基地決定給大家加餐,就是讓食堂給多煮幾個餃子。
孟義吃得特別香:“這過年還是得吃餃子才完整。”
而他們已經很久沒有吃過了。
之前幾年,全國的經濟比較困難,即便上麵領導交代一定要保障這裏的物資供應,甚至主動將自己的分例劃出來,帶頭省吃儉用,但能夠運送到這裏的物資並不多,什麽白麵饅頭什麽餃子,基本都沒有。
這裏都這樣,外麵也不好過,這還是他這兩年來第一次吃到這種純正的白麵餃子,沒什麽花樣,就是豬肉白菜餡,但味道是真香。
可別小看這幾個餃子,這裏海拔高,環境惡劣,就這這些餃子還是高壓鍋才煮熟的。
“老周,你想什麽呢?”看周建林在那兒久久不動,孟義喊他一聲,“趕緊吃啊,待會兒咱還得繼續值班。”
基地沒有過年放假的說法,所有人都依舊在工作,他們負責保衛安全的更是不能例外。
“沒什麽,我就是想起了我家裏。”周建林跟孟義是同一個部隊出來的,也安排一起工作,兩人平時也能聊兩句。
“都走了這麽久,確實應該想家了。”孟義表示非常理解,他們雖然沒有一直待在基地,和另一批同誌兩番輪換,但也在這裏待了快一年了。
“不過你家裏應該不用擔心,之前不是聽你說你家大娃考上京城大學了?還是十三歲就考上,真是太了不起了。”孟義有些羨慕,“我家裏孩子要是這樣爭氣,我就是在外邊也放心了。”
“大娃這孩子確實很聰明。”提到周平,周建林眼裏有驕傲也有悵然。
從前周平想要跳級讀高中還會跟他說一聲。而現在從跳級到考大學,全都沒有知會過他。說來可笑,周平考上大學的消息竟然是他在報紙上看了才知道。
聽到孟義問他大娃是怎麽教的,周建林甚至張不出口,他苦笑道:“其實大娃能有今天,完全與我無關,我什麽忙也沒有幫過他。”
想想也是,他這個父親好像在他們的成長中沒有起到過什麽作用。小時候是蔣美琴在管,後來找了蘇梅這個後媽不但沒什麽幫助,反而把一家人都打散了。
大娃的什麽成就都與他無關,就是有功勞,那也是他在報紙上提過的另一個人的。是那個人編寫的資料給了他很大幫助。
孟義不知道該怎麽說,他們在外當兵的,確實最對不起的就是家裏人,最終他隻是說:“咱們問心無愧就好。”
可是他就是問心有愧,想起他上次回去竟然收到蔣美琴給他的信。上麵也沒說什麽,就說她要走了,請他幫忙好好照顧幾個孩子,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這幾個孩子,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再見的機會。
蔣美琴特別了解他,沒有對著他使情懷,而是把勁使在孩子身上。給蘇梅上眼藥讓周建林對孩子愧疚的同時,又讓他懷疑起之前事是不是有苦衷,畢竟她依然還是以前那個關心孩子的母親。
多年的夫妻不是白做的,周建林的性格就讓她拿捏住了。他對幾個孩子尤其是周平十分愧疚,想盡力關心他們。
然而周平根本不需要他的關心,什麽事都自己幹了,之前聽說二娃又闖禍,他還沒來得及處理,周平就告訴他已經解決了。
比起他這個父親,周平才更像這個家庭裏的大家長。每當他產生這種悵然情緒的時候,他也隻能告訴自己,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好在現在結果並不壞,大娃考上了大學,主動承擔起教導弟妹的責任,已經沒有再聽說二娃闖禍的事情了。
而現在基地裏又有了好消息,隻要這次任務圓滿結束,憑借功勞他或許就可以升職了。這樣也能對蘇梅有所交代了。
*
然而人的本性是會輕易改變的嗎?
周平這樣的聰明人都會重蹈覆轍,一個缺乏控製的,滿心怨憤的周安又怎麽會忽然變好?
如果他安靜下來了,一定是在醞釀更大的事情。
自從上次周平不知道用了什麽手段讓那威脅要報公安的幾家人改了口,周安的心裏就萌生了也想要變成這樣的想法。
於是他告訴周平:“我也想要跟你學。”
他完全沒有什麽是非觀念,隻看到了周平這種淡然間就能“掌控”別人,說什麽就能做到什麽的感覺。
不用打架,不用鬥狠,曾經耀武揚威的人就會害怕地在自己麵前低頭,這簡直戳中了他心裏那股好勝的念頭,迫不及待想要曾經得罪過自己的人全部都跪在他麵前。
可惜周平做得非常隱蔽,甚至自己都沒有出麵,更加不願意讓他碰這些,叫他專心讀書。
誰知道他怎麽也不肯聽,周平不肯帶他,他就四處闖禍,還專門跟一幫遊手好閑的二流子混在一起,那邊大隊裏的人都怕了他了。
“讀個屁的書!我討厭讀書。”這會兒他站在周平的麵前仍然不服氣,還抹著眼淚,“憑啥你可以我就不可以,我也可以跟你一樣。”
周平看著他不說話,他有能力重新走這條路,甚至是開辟一條新的路,周安卻是個真正的孩子,沒辦法為自己的決定負責。
想起上輩子他的結局,周平不肯同意:“二娃,我早就告訴過你,這輩子你最好的出路就是好好學習……”
“不學不學!大家都欺負我,我討厭他們,我討厭所有人!我要跟你學,我要報複他們!”周安將所有的怒氣都發泄了出來。
周平不知道他心裏的怨氣已經有這麽深了,他擰了擰眉:“你要報複誰?”
“所有欺負過我的人都要報複!”周二娃咬牙切齒,恨意濃重,別以為他年紀小,其實他什麽都記得,也十分記仇,“蘇梅那個壞女人,還有他們一家,他們搶走了我爸爸,不讓他回家,還讓我爸不要我,以後我一定要讓人打死他們!”
他說起把人打死一點都沒有負罪感,話語裏全是恨意:“以前罵我媽的那幾個,我也要打死他們!還有爸以前找的那個後媽,她也是個壞女人,我將來也要……”
“二娃——”周平又驚又怒,“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你知道你在說誰嗎?!”
如果說聽到之前的話他隻是擰眉,後麵的話就讓他完全意想不到又憤怒了。
“說的就是那個壞女人的姐姐!說的就是那個叫蘇葵的壞女人!”周二娃今天就是要把所有話都說出來,“她逼我跟她道歉,還騙了我爸的錢,一天到晚在大隊裏臭顯擺,她也不是個好東……”
“啪——”
一道響亮的耳光直接打斷了他的的謾罵,打得周二娃半天都沒有反應過來。
“你打我?大哥你打我?”周二娃幾乎是不可置信,眼淚嘩嘩地流,“他們都欺負我,我想打死他們有啥錯,你憑啥打我!”
誰料周平的臉色比他更沉,一雙眼睛盯著他,仿佛醞釀著風暴,在這樣的氛圍下,他的哭嚎聲都漸漸收斂了起來。
別看周二娃是個不聽管教的,在誰麵前都撒潑,但他能特別感知人的情緒,知道大哥正處在一種極端的暴怒中,這樣的周平是他不敢招惹的。
周平緊緊地盯著他,略顯陰寒的目光讓周二娃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不由往後縮了縮。
“你知不知道她是誰,你知不知道她為你做了什麽——”他的聲音越發低沉,“說這樣的話,你是要遭天打雷劈嗎?”
周二娃壓根不知道他說的是誰,都是壞人,誰為自己做過什麽?但他沒敢頂嘴。
周平看他害怕又懵懂不解的眼神,心裏湧起一陣無力。
是,他什麽都不知道,他怎麽會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麽,怎麽會知道自己犯了什麽錯。
上輩子周安過得也不太好,不同於周平是故意不學,他是真的腦子不太靈光成績一塌糊塗。
不過誰讓他有個個大冤種後媽呢,知道他成績提不上去,簡直愁白了頭發,挑燈夜戰幫他寫複習資料,結果人家一把給扔了,還在那裏哈哈大笑:“笑死人了,一個大學都考不上的還想教我?”
原本以為自己會忘記的東西還是會清晰出現在自己腦海裏,那時她尷尬無措又自慚形穢的樣子竟然會那樣清晰地被他記起。
她從不肯放棄一個孩子,二娃嫌棄她學問不好就親自上門請老師來教,沒有考上初中她比他還要心焦,四處給他想辦法。
走了歪路她一定要將人拉回來,總想著讓他們學到本事……
“大哥。”看他出神好久,周二娃才敢小聲喊一聲。
他知道大哥生氣了,多半是不會答應他了,也不會搭理他了。誰知——
“以後,我會找人來教你學東西的。”周平的聲音有些沙啞,又帶著一絲警告,“教你什麽就好好學什麽,不讓你做的事情什麽也不許做。”
作者有話說:
周平:敢罵你媽,你想天打雷劈?
周安:你都沒被劈,我怎麽會被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