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19

  潘普洛納展現著初夏的熱力,


  京城依舊在隆冬深熬。


  今日也是長空和碎子的母家祭祖的日子,從鳳綺觀下來,碎子請二哥去姚記吃了頓鐵板燒,他知道二哥好這口。


  燁州胡家也絕對名門貴閨,百年巡鹽道,嫡脈下來歷朝都是一品大員。


  長空和碎子這外祖老家燁州也是天朝久盛不衰的富庶之地,正南,古就有「吃在燁州,住在河浦,死在婁州。」


  「住在河浦,死在婁州」無非是因了河浦的環境好,有山有水,一年四季無聊的活動特多,怎麼住也不悶;婁州的棺木好,死了以後,屍體可得較長時間的保鮮。


  如今,都走到這個時代了,看來,這種追求不僅過時,而且略顯老土。河浦好不好住,已經很難達成共識,與此同時,在各地火葬場火力大致相若的情況下,更沒有人會專門跑到婁州去死。唯獨在吃的問題上,儘管國人對燁菜以及燁州人的吃有著各種不同的理解和觀感,不過,「吃在燁州」這四個字無疑仍具說服力,大家也懶得去爭論有無改寫的必要,有吃就好。


  鐵板燒絕對是燁菜一大華彩,

  這種鐵板燒,不是和本人的Tepanyaki,而是在許多時髦餐館里常見的那種中西合璧。人們對於鐵板燒的興趣,雖然在潛意識中不排除施虐的獸性衝動,但是大致還是集中於鐵板燒上桌時所營造的慶典和儀式的氛圍。


  不過,這次老五選的這個「姚記」卻有點另類的經歷,

  這是一家不錯的飯店,鐵板燒端上來時,但見肉汁汨汨,牛肉在熱力的作用下顫慄不已,卻,聲音沒有,猶如一出無聲電影中的戰爭場面。及至烤肉汁和調味當頭澆將上去,期待中的「唧唧復唧唧」並未大作,只有一場澆花般的潤物細無聲,那繚繞在半空中的肉香,便兀自有些空靈起來。


  熟識鐵板燒老辣的長空於是投箸嘆曰:「京城弄這些的烹飪水準,看來還是不濟。這塊黑乎乎的鐵板,想來是沒有燒燙,鐵不燙,肉不能速熟,談何鮮嫩?久燒則淪為蠻肉一團。曾經我在燁州嘗的那正宗鐵板燒,轟然大作的巨響,每每令人、肉俱歡,這是何等景象?」


  老五隻是淡笑不語,為二哥斟酒,待老二肉到口中,眉頭上是微微一怔,續嚼之,慍色竟然漸去……牛肉向舌頭作證:鐵板還是燒得夠燙的。再嚼之,終於恍然大悟:不是鐵板不夠燙,而是餐廳太吵,燒肉的音量完全被人聲的澎湃所掩蓋了呀……老二遂笑起來,直點著老五,「說享受,咱都不及老七,可說品位,我家老五也絕不低人一等。」


  老五就是通透,舉了酒杯和二哥一碰,「我沒老七那講究,二哥不嫌棄這酒館子鬧就好。」


  「咳,吃那雅素的幹嘛,我哥倆兒都是豪邁性子,就該在這大聲大作之所暢飲暢言,」說著,嘬了口酒,又嘆了口氣,兀自搖搖頭,「可惜,如今咱家老爺子不待見咱們這號兒的,他更喜慶老七那樣精緻彎道的,看,如今走哪兒喜歡帶哪兒,真正寶貝兒啊。」


  碎子笑笑繼續給二哥斟酒,沒接這話兒。


  長空卻似閉不住嘴,情緒看上去是低落,

  「老五啊,二哥算看透了,咱弟兄九個,就你我親兄弟傻得沒個底兒。如今,是老六的蒸蒸日上呀,跟著他的七八九各個兒得老爺子喜愛,老七帶身邊不離,老八辦了這麼個耀眼的差兒……」這時候看碎子一眼,眼色稍沉了些,「碎子,今兒借酒也借我家這老祖宗祭喜的大日子,你跟二哥掏心窩說個實話,你一直這麼真切對你四哥,他真什麼都不瞞你么。」


  碎子依舊清淡輕鬆的笑意,「二哥,我也真切對你,沒瞞過你什麼。」


  長空瞧著他,瞧著瞧著笑起來,又輕輕點點頭,「行,你對老四的情誼我也不存歹心,只是,你畢竟是我親弟弟,二哥看到一些東西,不說,也憋得慌。霜晨現在在哪兒,你知道么。」


  「內蒙。」碎子是不瞞他二哥,因為,這又有什麼好瞞的呢?四哥那邊有老戰友他去會會無可厚非吧,


  長空筷子鐵板燒上翻了翻,垂著眼唇邊帶輕笑,「那他去內蒙是為什麼,」


  「會老戰友唄,都知道四哥在內蒙呆過兩年,每年他都過去聚聚,這沒什麼吧。」


  「確實沒什麼,」長空肉給弟弟捻進碗里,「算起來那確實也是他的『家事』,自己的老奴救不得,再不好好照看好他的家人,實在也說不過去啊……」


  碎子一直也垂著眼聽著,別人的嘴你是堵不住的,可你可以管好自己的心。


  但是……


  「碎子,霜晨那天是匆匆離京的吧,因為,蔣嫚出事了。咱們都想不到,世上真有這麼湊巧的事兒,山裡發大火,蔣嫚巡診遭難,竟叫路過的老八救了。咱們更想不到,你四哥原來一直握著這麼個『王牌』。蔣仲敏,到底跟元首什麼恩怨,如今這世上真還沒誰說的清楚了呢,他要真招老爺子的恨,你覺著元首有手軟的時候么?怎麼獨獨到了他,就這麼黏不呼呼決而未決了呢,他一家子可都保著在呢,」


  長空喝了一口酒,望著一個點,顯得眼神譏誚,

  「老六賊,知道這顆雷說不準還能爆個大喜出來,看看,不就做對了一件兒嗎。你和老四前頭得罪一扒人討債,他在後面使勁兒做好人,瞿酈那六百萬不是老七陰裡頭墊的嗎,結果怎麼著兒,六百萬還是回了老七的賬戶,就是做了個樣子,得了翟家的心呀,知道么,靳子與臨走前兒,那可是獨得了老七的送行,誰牽的線,就是瞿曜!碎子,我說我弟兄兩個傻,傻就傻在這裡,一沒遠見,二沒手段,三,」看向弟弟,「沒心眼兒呀,被人拽手心裡玩兒。你四哥雖沒老六那麼陰霾,可,也絕不是完全正經的光耀,他也知道蔣仲敏是個說不好的棋子兒,拋也沒拋盡兒,留了一手,把他閨女拽手心裡抓緊咯,為啥,你以為原來流傳的『得仲敏者得天下』真是笑談?」


  長空稍直起身,又輕輕吐了口氣,「碎子,哥哥把話放在這裡,這蔣嫚,遲早還是我蕭家的媳婦兒,誰娶了她,真還說不好將來會如何。在你們這些沒成家的裡頭,你四哥要爭,也該為你爭一爭,可現在,他可沒一點為你爭的意思呀。我可聽說,現在在內蒙,老八對蔣嫚的照顧細緻著呢,你四哥看來也樂見其成,到底,那才是他親弟弟……」長空重新把筷子盤向鐵板燒,「今兒是家裡祭日,碎子,哥哥我可全是肺腑之言,你要覺著是二哥存著挑撥的心,我也沒辦法,如今這情勢,」長空又心灰意冷般搖搖頭,「說這些,著實好笑了些,畢竟咱們都是不那麼受待見的……」


  碎子一直沒說話。


  心上,到底有無變化……嗯,只有碎子自己體味了。


  有一點,也是事實,


  四哥去內蒙,確實開始瞞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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