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八章
鄭婆子剛進東邊院子, 還沒睡的繡珠便看見了,連忙匆匆走過來,問道:“婆婆怎麽這樣晚過來?是來找姑娘的嗎?”
鄭婆子想起老夫人的話, 平穩道:“老太太要喚二姑娘過去,姑娘且去通報一聲吧。”
繡珠愣了愣, 但看著鄭婆子的臉色,還是連忙轉身進屋去了。
此時夜已深,謝瑜這兩日睡得早, 這個時辰已經在軟塌上睡著了。
她被繡珠搖醒,正要斥責, 卻忽然聽見繡珠說是祖母找她,當即怔了怔。睡意一下子消失了。
她還懷著身孕, 這樣子過去縱使是在夜裏,也會被人一眼就看了出來。謝瑜正要找個理由推脫,卻聽見站在屋門口守候的鄭婆子說話。
“二姑娘不要耽擱了,老太太這會兒已經生氣了。”
聽了這句話,謝瑜才攥緊了被角,讓繡珠服侍著穿好了鞋襪,又挑了一件衣櫥裏最寬鬆的裙衫穿上。
她跟著鄭婆子一路走到了綴錦齋, 心裏的不安卻漸漸加重起來。
等謝瑜走進了綴錦齋, 看見老夫人端坐在坐榻上,看見她進來也是一言不發,甚至沒有看謝瑜一眼。
“祖母。”謝瑜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麽事情, 低低喚了一聲。
坐在榻上的老夫人冷哼了一聲。
謝瑜站了許久也沒有聽見老夫人說話。夜裏涼, 她又沒有來得及多穿些衣裳, 還為了要遮掩身孕不得不微微彎著身子, 又這樣站了許久, 頓時就有委屈湧上心頭。
可謝瑜還沒來得及開口,就有一樣東西重重扔到了她麵前。
那東西在謝瑜麵前滾了滾,一直滾到了她腳邊,才慢悠悠地停下了。
是崔白下午給她的那枚平安墜。
謝瑜一下睜大了眼睛。
她要彎下身子去撿,才一下子反應了過來,伸手去撿的動作停留在了一半,臉色卻頓時變得蒼白起來。
這枚平安鎖在她從王氏那屋回來後就丟了,謝瑜讓丫鬟找遍了整個屋子也沒有找到,想到是白日裏崔白剛送給她的東西,還沒有來得及戴上就丟了,謝瑜又是惱怒又是難過,因此還打了幾個丫鬟一頓。卻怎麽也沒有想到,是被人撿了回去,還送到了老夫人這裏。
平安墜是專門用來給還未出生的小孩保平安用的。
其實前幾日謝瑜從王氏娘家回來後,老夫人要見她,卻被王氏找了諸多理由搪塞了回去,這兩日請安謝瑜也用前幾日受了驚嚇身子不好的借口沒來。縱使她年紀大了,卻也多多少少能猜出了一些。
未婚先孕,這件事放在謝府這樣不算大也不算小的人家中,已經是丟盡臉麵的醜聞了。
縱使知道這件事差不多已經被老夫人知道了,謝瑜還是咬著牙,低聲道:“祖母怎麽知道這東西是我的?”
好半會兒,老夫人才抬頭看了攥著平安墜站在的謝瑜一眼:“怎麽知道的?你還問我怎麽知道的?!這是一個好姑娘家能幹出來的事嗎?你怎麽就這麽著急地與那小子發生那樣醃臢的關係?怎麽會這麽著急地給我們家添晦氣呢?!”
謝瑜知道瞞不住了,才一下慌了神,但聽著這樣不堪的話,反而眼淚先從眼眶裏掉了出來。
“跪下!”老夫人重重嗬斥道。
幾個婆子已經上來,見謝瑜不方便就要扶著她跪下,謝瑜卻一下子狠狠用力,甩開了那幾個老婆子的手,紅著眼睛道:“我已經與崔家定了親,也沒有把懷孕這件事給外人知道,祖母又憑什麽要這樣說我?”
或許是剛剛老夫人那幾句話戳到了她,謝瑜一時不想再裝不知道的樣子。肚子裏還有另一條生命在,她不信老夫人會真的一氣之下會幹出什麽事來,這樣一想,才有了說這話的勇氣。
況且,她從來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什麽事。
老夫人聽了,一下子說不出話來,隻是重重地咳了起來,一旁立著的鄭婆子連忙拿了茶水過來幫忙順氣。
謝瑜反而抬起頭來,忍著心裏的委屈,繼續道:“我半夜被人叫起來,二話不說就到了祖母這裏來。站了許久又挨了罵,祖母卻不讓人拿把椅子來,哪怕是墩子也好。”
說著說著,她眼淚就滾了下來,突然抬頭,帶了些狠意道:“倘若孫女肚子裏的孩子不爭氣,這樣受了寒又站了許久受不住了要出來,那時候不僅整個府裏都會知道我懷了崔郎的孩子,京城裏也會知道。祖母偏要讓明日整個京都的人都知道這件醜事嗎?!”
老夫人聽出謝瑜這是在威脅她,一下重重地坐回去了軟塌上。
一旁鄭婆子見不好,便上前低聲勸說道:“二姑娘年紀還小不成事兒,這樣鬧下去可真的會傳了出去。老太太先平平氣再問,先喝口茶水。”
喝了整整一盞茶,老夫人才有些力不從心道:“去,拿塊軟墊來讓她跪著。”
一旁的丫鬟連忙去了,拿了軟墊來給謝瑜。
謝瑜看了眼,卻冷笑了一聲,通紅著眼角,硬聲道:“我沒有犯錯,也不會下跪。”
丫鬟想了想隻好低聲勸道:“二姑娘還是聽話跪下吧,老夫人若是一時生氣,到時候牽連的就不隻姑娘,還有姑爺了。”
聽到或許會牽連到崔白,謝瑜怔了怔,才屈膝跪在了軟墊上。
老夫人見她跪下了,任由鄭婆子替她輕輕按壓著穴位,又過了許久才喘了口氣問:“這件事……府裏還有誰知道?”
謝瑜下意識地就想到了謝安還有衛懷柔。
謝安和衛懷柔也知道她有了身孕,即便大錯在謝瑜身上,但知而不告,也能讓她被整個綴錦齋的丫鬟和婆子們看低了去。不出明日一早,她名聲即使毀了,也能拖上謝安他們。
想起前幾個月在府裏遭受的委屈和恐嚇,謝瑜低眸,眉眼間湧上一絲恨意。她現在已經把不該講的、該講的都講了,也不怕再把謝安的名字說出來。
謝瑜一下子沒有說話,半晌才咬了咬唇,低下頭去道:“還有大姐姐。”
老夫人一下子皺緊了眉,重複道:“大姑娘?!”
謝瑜低下頭去沒有說話。
許久,她才聽見老夫人重重擱下了手裏的茶盞,對鄭婆子道:“去把大姑娘也叫來。”
謝瑜聽著,低頭,麵上冷冷地閃過一絲淺淡笑意。
*
謝安已經睡下了,聽到繡雲說祖母讓她此刻去一趟綴錦齋,不由得微微蹙了蹙眉。
她沒問什麽,還是點了蠟燭穿上了衣衫。
衛懷柔還在裏間屋睡著,謝安就盡量放輕了動作,避免把他也一並吵醒了。
但當她剛要走出屋門的時候,卻聽見身後隔間的小門也打開了。衛懷柔沒有束起頭發,任由它們披散在肩頭,望向謝安道:“姐姐要去哪兒?”
繡雲解釋道:“老太太讓大姑娘過去一趟,三爺繼續睡著便是。”
謝安見還是把他吵醒了,便有些歉意,溫聲道:“我過去一趟,很快就回來。”
看著謝安戴上披肩出了屋門,衛懷柔慢慢皺了皺眉。
現在?
他本就沒有什麽睡意,更不想裝作沒事一樣繼續會到裏屋睡覺。又在軟塌上坐了一會兒,他也出了屋門,往綴錦齋的方向走去。
*
綴錦齋內,謝瑜還跪在軟墊上。
坐在床榻上的老夫人冷著臉沒有說話,隻有一旁的鄭婆子見謝安來了,忙讓人搬了繡墩過來。
謝安垂睫看了眼麵色發白但眼角還是通紅的謝瑜,便明白過來是她懷著身孕的事被祖母知道了。
她沒有坐鄭婆子叫人搬過來的繡墩,掀起略有些長的裙衫,而是輕輕跪下在了謝瑜的前麵。
老夫人抬眼看見謝安跪下,抿了抿嘴,最後還是沒說什麽,隻是略冷著聲音道:“這件事,聽說大姑娘也知道?”
謝安頷首,沒有否認。
老夫人看見謝安點頭沒有說多餘的話,一下皺緊了眉,一拳狠狠砸在了軟塌上放著的被褥上,寒心道:“好啊,一個個的都知道了,就欺負我一個上了年紀的人。這樣的醜事,倘若傳了出去,又該怎麽辦哪!”
謝瑜聽見“醜事”二字,又忍不住隱隱紅了眼眶,想要說什麽但最終還是閉了嘴。
謝安道:“謝瑜做錯了事,祖母是應懲罰她。孫女也幫著她做錯了事,也接受懲罰。”
謝瑜聽見她主動認錯,慢慢蹙了蹙眉。
“隻是阿瑜的婚期將至,隻要府裏的人不四處亂說,還是可以瞞下去的。如今既已說開了,祖母也責罵過她,便還是不要再將事情鬧大,及時守住。知道的人不外傳,不知道的人也無需知道,事情也就傳不出去。”謝安抬睫,溫聲,卻也不慌張地緩緩道。
老夫人坐在軟塌上,聽著謝安溫緩的聲音,沒有說話,許久才寒聲道:“這樣大的醜聞,上家法才能記住教訓!”
謝瑜一下子抬眸,睜圓了眸子,失聲叫道:“祖母……”
她還懷著身孕,上家法是萬萬不可以的。
鄭婆子忽然幾步走到老夫人身旁,低聲道:“三郎來了。”
綴錦齋的屋門再次打了開來,謝安聞聲轉過頭去。
“此事我也知道,祖母一並罰了吧。”衛懷柔甚至沒有束起發絲,隻穿了件素色的廣袖,聲音冷淡又有些不耐。
說完了,他才走到謝安身旁,垂睫溫軟喚了句:“姐姐。”
謝安蹙了蹙眉,輕聲斥責了一句“不準胡鬧”。
老夫人望了眼衛懷柔,一下子緩了緩神色。他畢竟不是這府裏的人,府裏有些生活支出還是靠著衛懷柔在禮部的銀兩的,她再怎麽也不好說些什麽。
老夫人猶豫了下,最後道:“都起來吧。這些日子裏,二姑娘不到婚期,不許再出屋子一步,除了丫鬟婆子,旁的人也一律不準進去。大姐兒也閉門思過,將經書抄了。”
衛懷柔聽著對謝安的責罰,蹙了蹙眉。他還是不滿意。
但老夫人已經重新躺回了榻上,幾個婆子連忙送謝瑜幾個出去。
出屋後,謝瑜隻看了眼衛懷柔和謝安還有繡雲主仆三人一眼,沒有說一句話就轉身走了。
雖然有驚無恐,但謝安也隻受到了與她一樣的懲罰,謝瑜心裏多少有些不甘心。
來的時候是她一人,離開的時候也隻有她一人,甚至連屋子裏那低賤的丫頭繡珠都不敢來。謝瑜慢慢握緊了拳。她又想到剛剛在綴錦齋裏的時候,衛懷柔對她與對謝安的態度,不著意的對比,才讓她心裏的委屈堆積地越發深了起來。
*
“下次不準再胡鬧了。”等出了屋,謝安才微微皺眉,不輕不重地對衛懷柔說了句。
“姐姐。”衛懷柔望著她,輕軟打斷了謝安。
等謝安側眸過來,他才轉開了話題,道:“我的傷還沒好全,想留在姐姐屋子裏再住幾日。”
謝安怔了怔,下意識地便點了頭。
衛懷柔對她露出一個乖順的笑容來,忽然貼著她耳畔,輕聲道:“那姐姐可不能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