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衛懷柔那雙拉著謝安手的手,還不知饜足般地,將手指穿過她的指縫,與她的右手輕輕扣在了一起。
謝安無可奈何,微微加重了聲音:“懷柔。”
不知道是她的話起了作用還是她的語氣的緣故,他的手終於是鬆開了。
謝安鬆了口氣,行完了禮數:“祖母。”
老夫人坐在正屋裏,將這一切都看完了,卻也並不出聲阻止。
這一家子瞞著她的事她今日都知道了,她沒想到王氏剛安分了兩日便有那樣的能耐,雖說如今榮國公府不知怎的突然出麵幫她這個大孫女說話了,但畢竟落下了讓人閑話的話柄,再怎麽樣這個大孫女名譽上都留下了不好看的痕跡。
但剛才看到謝安和衛懷柔的相處,她的心又稍稍放下來了些。
今日她要交代的事,大半是能成了的了。
老夫人接過鄭婆子遞過來的手帕擦了擦嘴角,才道:“要瞧著要過上元節了,今年三郎不走了吧?大家夥兒留下來吃個家宴,大姐兒還邀了別的府裏的人家。”
說著,老夫人抬頭看向衛懷柔。
她是想讓這個便宜孫子留下來,畢竟過去衛懷柔還沒做官的時候她沒給過什麽好的待遇,今年有了這樣好的機會,自然是要爭取的。
軟塌上,衛懷柔撫平了衣衫上的褶皺,長睫覆在漆黑的瞳孔上,沒有抬眸看座上的老夫人。
謝安以為他未曾聽清楚,便側過臉去,卻與他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因為雕花窗裏透進來的陽光的關係,他微微眯了眯眼睛。
“姐姐想我留下來嗎?”
波瀾不起的眸裏,瞬間綻出了往日般的溫順來,又被陽光鍍上一層淺薄的金色。
“嗯。”
謝安隻是應了一聲,那雙眼裏便染上了星星點點的笑意。
“這是三郎的家。”謝安探出身去,合上了那扇鑽進刺眼陽光的窗子,“一家人應團團圓圓的,能留下來便是最好。”
她抬袖合窗的時候,袖間那種含著淺淡溫暖的味道又飄了出來,刺目的陽光一下沒了,他沒有再眯起眼睛:“好。”
一家人……
他希望是那種一家人。
但是她能把他當做是她的家人,他已經很歡喜了。
盡管是對謝安說的,老夫人卻更是鬆了口氣,有這樣一句話在,便能安心了,如今剩下的便是外頭的那些事。
本來衛懷柔來了,她覺得有外人在不方便講,但看現在的樣子,倒是沒必要擔心過多,便冷了冷顏色道:“外頭那些雜事我也聽說了,大姑娘怎麽不來告訴祖母?”
謝安知道榮國公府的郡主瞞不住事,會站出來幫她,自然沒必要講出來,掃了王氏的興。
她低眉請罪:“祖母風寒剛好,這些小事便不想讓祖母操心了。”
老夫人聽了,又是心疼又是氣憤:“姑娘家的名聲怎麽成小事了?大姑娘總不能不嫁人了日日都留在府裏……唉,怪我!竟讓這樣的事傳出了府去!王氏當真是以為我老了可以撒手讓她上了?一會兒傳她到我這兒來!”
老夫人說著,又咳了起來。
謝安從軟塌上站起來,去給拍背倒水。
軟塌另一端,衛懷柔靜靜看著謝安起身去伺候坐在正屋中間的老夫人,半晌垂首,輕輕吹了吹茶盞上白色的熱煙。
捏住茶盞的指甲微微泛白。
她原來瞞了他一日,直到早上他才知道。
茶盞裏淡黃色的茶水飄出的白煙隨風而散,正屋裏的咳嗽聲終於淡了下去,謝安的身影又重新坐回了軟塌上,他才抬眸,慢慢喚了聲:“祖母安好。”
老夫人搖了搖頭,順勢道:“過陣子我去廟上祈福,給大姐兒祈個好姻緣來。倘若這謝府再恢弘些,結交的高門官員再多些,想必便能為大姐兒引薦一門好親事了。”
話裏話外的意思很明顯了。
茶盞上的熱煙又跑了出來,衛懷柔不厭其煩地又吹了一下。
“可惜生的兒子也隻是一官半職,整日裏隻會玩弄些不中用的東西,在宮裏也不認識什麽大官。”老夫人又說了一句。
謝安也聽得出來,微微側頭,去看垂眸吹著茶盞上方白煙的衛懷柔。
衛懷柔慢慢放下茶盞,青瓷做的茶盞碰到桌麵,發出清脆的聲兒來。
“姐姐天生麗質,又名滿京城,怎麽會愁一門婚事?”
老夫人怔了怔,事情已經進行到這兒了,衛懷柔卻明晃晃又毫無理由地拒絕了。
謝安也有些訝異。
她聽得出,他似乎有些生氣了?
可為什麽生氣呢?
“我會幫姐姐留意的。”衛懷柔忽然起身,他身下的一截輕紗被謝安坐下的時候壓到了,便輕輕用力抽開,站起身來,“姐姐,禮部還有事情,我先走了。”
謝安也起身,想要去喚他,但奈何衛懷柔比以往走得都要快些,那扇對門已經悄然合上。
謝安攔不住,老夫人又怎麽攔得住?
“大姑娘,到祖母跟前來。”老夫人側身,從床鋪底下拿出一個梨花木做成的盒子來,又拉到最底層,抽出另一個紅杉木的妝盒。
妝盒打開,裏頭赫然是一支鑲著紅玉的珠釵。
珠釵外用極細的金絲繞成了玉葉的模樣,瑪瑙紅的珠玉在金釵裏灼灼生輝,精致華貴。
這是謝府裏算得上貴重的東西,是當年老夫人出嫁,老爺剛立了軍功時,先帝親賜的其中一件。不說擁有,便是連大爺謝平昌都隻在自己母親的壽辰上見過一兩次罷了。
老夫人目光從珠釵上挪了下來,落到跟前的謝安身上,思量許久才開口:
“過兩日元宵,看在謝府興起的麵上,許多平日見不到的高門大戶的少郎子弟都會來,大姐兒也不要叫人看輕了去。”
*
“姐姐。”
花廊下,謝安出來才發現衛懷柔還在等著她。
謝安有些驚異,以為他這會兒已經到了禮部,望著他道:“三郎怎麽沒去辦事?”
衛懷柔伸指,指尖輕輕摩挲過長廊邊的花葉,沒有回答她的話,輕描淡寫地,“等著姐姐一同走。”
謝安沉默了一會兒,走到他身邊,輕聲問道:“剛剛祖母說得直接了些,可是惹你不高興了?”
衛懷柔沒有作答。
“朝廷上的事我不了解,”謝安平了平氣息,拉起他的手,凝眸望著他,“但定是複雜的,為難人的地方許多,不願意便不要做,能平平安安的已是最好的了。”
他慢悠悠地抬睫看她。
謝安的目光總是像能軟了人骨頭的春水,可以將他不費吹灰之力地陷進去,出不來。
謝安出來的急,出來的時候發絲又是半幹半濕的,隻鬆鬆垮垮地挽了個髻,垂下兩顆淡青的珠玉來,此刻又多了一支瑪瑙紅的珠釵,風拂過來的時候,發絲輕垂繞過晶瑩白皙的耳垂,
更是膚色如雪,軟玉溫香。
隻是剛剛屋內老夫人和她的對話,他在屋外聽得一清二楚。
他突然不想讓她出席那場元宵宴會了。
想到到時候有幾十幾百雙的男人的眼睛都落在她身上,便覺得難受。
“姐姐發髻上的珠釵很好看。”他最後道。
謝安愣了下,抬手扶了扶髻上的珠釵,彎了彎眉眼。
*
衛懷柔的住處和她的住處不是在同一方向的,沒法一起走。
謝安便看著衛懷柔走遠,身影逐漸消失在了長廊拐角的地方,才轉身要回自己的屋子去。
綴錦齋的院落很大,要繞過去還要走許久的路,因此她總能不可避免地隱約聽到屋內老夫人和鄭婆子的對話。
大約是早上起得早,老夫人還要再躺下小憩一會兒。
“待我醒了便去喚王氏過來。縱使二姑娘忙著出嫁,她總還是能過來一趟的。”老夫人合眼。
“是。”鄭婆子應著,“老祖宗先歇著,這兩日又是為了二姑娘的出閣之事忙前忙後的,又是憂心著大姐兒的婚事操心,該養養精神頭兒。”
“我就是擔著大姐兒的心。”
“老夫人容老奴說句不中聽的……大姐兒眼瞅著二十了,即便嫁了人,怕也不是門很合心意的婚事。”
“總得尋門婚事,沒那麽如意也便罷了。女孩嫁出去了,才能有個安穩的下半輩子。”
……
後麵的話謝安沒有再聽下去,提裙走出了綴錦齋的院子。
她已經二十了,若說她不著急嫁人,那是假的。隻是她不再會把剩下的希望全都寄托在婚事上罷了。即便是再親近的人,也不可能留她在府裏一輩子。
即便是父親謝平昌,也會在最危機的時刻,選擇王氏和謝瑜。
春風料峭,她緊了緊身上單薄的衣衫。
還未走出綴錦齋幾十丈的距離。
遠遠地,便聽到忽然有丫頭喊道:“大爺回來了!”
還不過午時,父親再怎樣也不該在這時候回來。
謝安摒去心中思慮,走到府門口,便看到謝平昌連外衣都還沒披上,便已經急衝衝地下了馬車走了進來。
跟在謝平昌後麵的,還有麵色有些發白的崔白。
“父親,崔少郎。”謝安雙手交疊,麵色平靜地行禮。
謝瑜和王氏站在謝安身後,此刻突然見本應在宮裏的父親,自己的未婚夫都來了,謝瑜又驚又喜地小跑了過來,隻對著謝平昌行了禮,便拐向崔白:“崔家哥哥怎麽來了?”
謝安有意側身避開謝平昌,神色不變。
卻沒想到謝平昌卻繞過謝瑜,到謝安的麵前,平了許久的氣息才道:“宮裏下了旨,送旨的已經快到了,快快、快跪下準備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