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朱紅門上門釘綽綽,好幾炷香的功夫後才緩緩打開。


    守門的衛士在宮門拱門內看見年過半百體型微胖的公公,紛紛行禮。


    趙壽本名叫趙元壽,因與天子撞了忌諱便改了名,在宮裏一待就是大半輩子,從最低最賤的小黃門爬到皇帝近侍中的一個,朝上宮內無人不知。


    若不是謝府這兩年興起,謝府三郎是禮部的侍郎,宮裏也還有個謝府祖宗的女兒當了四品的婕妤,趙壽是萬萬不會親自來接人的。


    隨著宮門敞開,外頭的人影也漸漸看得清晰。


    衛懷柔身上沾了點點的細雪,長睫微垂,微微點頭道:“趙公公。”


    趙壽目光停駐在衛懷柔的臉上,微微眯了眯眼睛。


    眼前的人膚色極白,唇紅齒白,烏發半垂,眉目間像是總掛著淺淺溫順笑意,好看卻又不生女氣。


    見了那麽多人,這樣的好看相貌,還是第二次見到。


    第一次是趙壽入了東宮看見十幾年前還未被逐出宮去的太子殿下,那會兒太子才五六歲,生得也是雪白皮膚,唇若塗朱,小小年紀便貌相驚人。


    太子耳下的兩顆紅痣更是讓他見了便沒忘掉過。


    隻是可惜了。


    “衛侍郎。”趙壽象征性地回禮,側身讓衛懷柔先進了宮門。


    趙壽跟在衛懷柔身後,步子像貓一樣,落在雪上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


    他抬頭,目光抬起,下意識地要落在那個地方,走在身前的衛懷柔卻忽然回過頭來。


    沒有那兩顆紅痣。


    趙壽從容地收回了目光。


    衛懷柔垂眸落在趙壽身上,笑意淺淡得像地上的落雪。


    “衛侍郎還未及冠吧。”趙壽親切地道,“好風采。”


    “公公客氣。”他微微點頭,卻放慢了腳步。


    趙壽垂著眼睛笑著,很自然地走到了衛懷柔的身側:“謝婕妤還沒回含香苑,侍郎今日上午怕見不到了。”


    他有點奇怪,含香苑的謝婕妤隻是空有個婕妤的名分,沒有實在的恩寵,晉位分更是天方夜譚的事情;而朝上大多人都知道禮部衛侍郎不過是個謝府外妾生的庶子,又怎麽會突然來看望自己的姑媽?

    趙壽低頭走著。


    宮裏日日燒著地龍銀炭,暖氣都溢出到了走道間。


    雖比宮牆外要暖和些,但畢竟還是冷的,衛懷柔攏了攏袖子,將手放進袖中,趙壽注意到了,便笑著將聲音壓低了解釋道 :“冷宮不久前死了人,各宮的主子們都避著晦氣呢。”


    “哪位娘娘?”


    “是前太子的養母,華妃娘娘……”趙壽答道。


    “陛下節哀。”衛懷柔側身,對著東邊的微微伏了伏身。


    他的尾音像是歎息,卻又蔓延出無盡的戲謔,帶著隻有他自己能聽到的一絲淺薄笑意。


    *

    夜快深了,宮裏內外都點上了油燈,含香苑的宮門才被徐徐拉開。


    侍女沉香提了件厚重的毛裘,看到馬車上下來的人,才鬆了口氣,上去迎著,一邊問:“主子是去哪兒了,怎地這麽晚回來?”


    馬車輕紗簾子的一端被一雙白淨的手挑起,簾後的人說不上分外好看,但一雙眸子卻格外清澈漂亮,盡管此刻帶了兩三分的疲倦和失落。


    她額貼花鈿,發髻被用兩三支精心挑選過的鑲玉發釵固定。


    不過二十五歲的光景。


    “聽聞官家今日會到光華門來,便跟著過去了,等了一日未等到,勞煩你們了。”謝婕妤的嗓音分外好聽,像是綿綿春水卻不媚俗。


    沉香沒有說什麽,將臂上的毛裘給婕妤披上,扶著她進了宮門。


    婕妤得寵已經是兩三年前的時候了,三宮六院哪裏缺什麽美人,年輕漂亮的日日有被送進宮來服侍那已經半老的皇帝,這樣做隻是萬裏挑一的可能。


    “今日主子的娘家人來了,送了邀函和一個木盒。”沉香沉默了一會兒,道。


    謝府已經許久沒來人看她了,謝婕妤聽了,步子頓了頓,半晌才問:“來了誰?”


    “謝府的三郎,禮部侍郎,衛大人。”沉香答道。


    “送來了什麽?”謝婕妤愣了愣,問。


    沉香搖頭:“主子沒來,奴不敢擅自將東西拆了,這檔子還放在裏麵呢,娘娘一會兒拆了便知道了。”


    謝婕妤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含香苑裏已經早早生起了地龍和暖氣,香爐裏飄出的香煙嫋嫋。


    元宵節精巧的邀函被放在案上。


    婕妤靠著美人榻,慢慢坐了下來。


    那個小巧的木盒被放在一邊,她現在還沒有心思去拆這個。


    謝府看她不得寵,又向來是向著自己娘家人的王氏當大夫人掌節日的統籌權,不說元宵這種節日,即便是春節,也不過是一聲讓小黃門或者是宮人帶給她的一句問安。


    母親即便是掛念她,可謝府畢竟是後起之秀,母親沒有一個頭銜,又礙於家族之間的攀比矛盾,也沒有進宮過。


    沒想到今年竟是一個庶侄子和侄女送上了邀函……


    她慢慢側身,托腮麵對著一窗的月光,讓沉香將木盒開了。


    沉香拆著木盒,輕聲道:“娘娘想家了?”


    背對著沉香的婕妤沒有應答,沉香卻看見主子拿了帕子出來。


    謝婕妤半晌轉過身,坐了起來,伸手接過沉香手中的木盒,拇指和食指捏住木盒邊緣,輕輕打開。


    木盒裏麵裝著的是一盞款式不太循規蹈矩的花燈。


    她微微蹙眉,將花燈取了出來,花燈精致小巧,兩邊鑲上了珍珠。


    她提著花燈走了兩步,花燈兩側的珍珠隨著步子輕輕擺動,精致中平添一份清貴之意,光是新奇精巧的樣式,就足以博人眼球了。


    “謝府大姑娘做得精巧。”沉香隨之感歎道。


    謝婕妤慢慢將花燈放下。


    直到放到了桌案上,她才看到花燈的木柄上刻著“元宵”二字,而覆蓋著花燈的輕紗上,繡了一隻栩栩如生的黃鸝。


    她纖指慢慢握緊了花燈的木柄。


    沉香有些驚訝地看著主子麵上的變化。


    “沉香,離宮裏的鬧燈會還有多少日子?”謝婕妤抬頭,一雙秋水眸裏有一刹間仿佛回到了剛入宮那會兒的清澈寧靜。


    *

    在各門府邸剛歡欣接到謝府元宵邀函的沒多久,一樁自損顏麵的謝府私事在一夜之間就被瘋傳了開來。


    謝府的二姑娘忽然就許給了自己長姐的未婚夫。


    都還未弄清楚事情原委的時候,謝府的大夫人又忽然站出來說明了緣由:長姐謝安對崔家的兒子沒有意思,便將婚事推給了自己的妹妹。


    果不其然,第二日還沒過去,崔家已經承認了已與謝安退了婚事。


    這可謂平地一個驚雷。


    京城裏大多都至多至少聽說過謝安的名聲,她一時間又沒有了婚約在身,不少貴家子弟又動了心思,但凡是有些門第的細細一想便明白其中的隱晦。


    崔家的少郎金榜登科,未來一片通達,謝府再怎麽清高又怎麽會傻到在這個時候退婚?除非是謝大姑娘自己的意思,她對崔家的少郎沒有意思,能隻能對旁人有意思了。


    在京城裏的閨秀都在飯後議論長姐謝安不矜持檢點的時候,萬眾矚目的謝安卻沒有任何消息。


    她如平日一樣早起先後去綴錦齋向老夫人,父親請安。


    謝府裏沒有人向老夫人提起這件事,生怕又驚擾到了老人家,再次染上些什麽病來。


    謝安自然也沒有。


    綴錦齋裏暖氣圍繞,謝平昌惴惴不安地站著,剛進屋的王氏麵上掛著笑,慢慢端起一盞底下丫頭送上來的茶掩袖飲了,走到謝安身邊,略顯憂色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大姐兒的手怎麽這麽涼?”


    王氏抹了豆蔻的指甲刮擦到謝安的掌心,皮膚被略顯鋒利的指甲摩挲地泛紅。


    謝安借著行禮抽回手,溫聲回應道:“許是平日裏身子弱的關係,讓母親掛心了。”


    握在手心裏的那截纖細的皓腕抽走,王氏有些尷尬地收手,道:“大姐兒一向底子弱,倒是叫人心憂。”


    王氏這陣子像是轉了性,老夫人看見了,終於在病後難得笑了笑:“都是一家人,這才像個樣子。大姐兒身子弱得好生將養著,過會兒讓下人給大姐兒送些燕窩等的補品過去。”


    謝安端袖行禮謝過。


    老夫人看了一圈屋子,忽又問道:“二姑娘怎麽還沒來?”


    雖說謝瑜起得晚,請安雖晚些,但每日還是來的,如今早安都快行完了,謝瑜卻也遲遲沒來。


    “啊……”王氏顯然也注意到了,“妾身忘了……阿瑜忙著婚事,昨夜睡得晚,但掛念著母親,問了安。阿瑜也好幾日沒合眼了,老夫人看……”


    老夫人沒有追究,擺了擺手便回裏屋歇著去了。


    按著禮數,謝安便在屋內等父親和王氏先走她再走。


    謝平昌走到她麵前的時候卻明顯腳步一頓,抬眼看到低眉疊手站在一旁的謝安,欲說什麽,卻終是側過頭去,跟上走在前麵的王氏,快步走出了綴錦齋內。


    謝安吩咐了兩邊的丫頭按時給老夫人喂藥,才提裙徐步走出了屋內。


    剛到外頭的寒風中,她便看見了手中拿著一隻碗,小步跑過來的謝瑜。


    謝瑜走得急,顯然沒有看到她,卻因為裙擺過長絆了一下,一下子撞到了謝安,手中的碗頓時摔到了地上,變得四分五裂。


    碗裏一大半溫熱的液體都灑到了謝安的身上。


    帶著一股淡淡的藥味兒,在空氣裏擴散開來。


    謝瑜這才停下腳步,抬頭看見謝安,一雙杏目裏一瞬間內先是恐慌,幾乎是下意識地將手中殘餘的瓷片背到身後。


    她顯然是在想心事,許久才反應過來,反倒是先著急著解釋道:“大姐姐,這兩日我染了風寒,這才喝了藥……”


    風寒藥是謝安的常客,而身上的藥味兒並不熟悉。


    謝安看了謝瑜一眼,伸手輕輕拉了一把謝瑜。


    謝瑜抬眼,瞬間有些驚恐地望著她,卻沒想到謝安隻是說了一句:

    “地上有瓷片,不要踩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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