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月兒升上樹梢,大地一片涼意。


    翠苒捧著一個小匣子,“四姑娘睡了嗎?世子讓我給姑娘送東西。”


    “沒呢,”蔡雅菲讓她進來,好奇問,“送的什麽?非得大晚上巴巴地送來。”


    “隻一套,白日裏姑娘們都在一處,給這個不給那個的,免得生口角。”


    翠苒打開盒子,裏麵躺著四個惟妙惟肖的絹孩兒,兩個大人,一男一女兩個小娃娃,看著應是一家四口。


    “真好玩。”蔡雅菲年紀還小,恨喜歡這些小玩意兒,拿在手裏賞玩了會兒,就吩咐丫鬟把絹孩兒擺在案頭上。


    “姑娘……”翠苒欲言又止。


    “怎麽了?”


    翠苒遲疑著,一咬牙,似是鼓足了勇氣才說:“別擺出來,叫大姑娘看見了不好。”


    蔡雅菲不高興了,“我倒要看她高興不高興?我哥給我的,我想放哪裏就放哪裏,她不樂意,也找個親哥送她呀。”


    “這一套絹孩兒隻有四個,”翠苒湊到蔡雅菲耳邊,好像怕別人聽到,“大姑娘心思重,萬一想岔了,再跟老夫人哭哭啼啼的,倒顯得我們排擠她似的。”


    蔡雅菲撅起嘴,“就她事多,二姐姐就不會這樣想。”


    “二姑娘是庶出,大姑娘是原配嫡出,不一樣!大姑娘是老夫人的心頭肉,府裏幾位姑娘,獨獨她住在鶴壽堂,這頭一份的寵愛,還用說麽?”


    這話把蔡雅菲的火氣“騰”地點燃了,“她外家早沒落了,空掛著一個‘柴’字的破落戶而已,和我舅舅根本沒法比,憑什麽事事壓我一頭?祖母的心也太偏了!”


    翠苒顯得很慌張,“全怪我多嘴,我的好姑娘,有些事咱們心裏清楚就行了,不能說出來。”


    “我偏不!”蔡雅菲冷哼道,“等著瞧,我非要叫她知道誰才是國公府最尊貴的姑娘。”


    翠苒急得滿頭是汗,“千萬別和大姑娘起衝突……哎呀,我請世子來勸勸。”


    剛邁出房門,她臉上的焦急就消失了,暗自一笑,成了!


    翠苒沒回院子,扭頭找到幹娘李媽媽,她是世子的乳母,在國公夫人麵前也能說得上話。


    李媽媽聽完她的籌劃,狐疑道:“這不行吧,夫人肯定不同意表姑娘過門,按你那法子,頂多做妾。”


    “她怎麽說也是老夫人的親戚,不可能做妾的,那樣老夫人的臉麵還要不要了?”翠苒信心十足,“您老隻要敲敲邊鼓,勸夫人把表姑娘挪到花園子,這事就成了一半。”


    翠苒很早就看出來,國公夫人一副瞧不起世家女的樣子,但骨子裏很向往她們,未來的世子妃也肯定是世家女出身。


    她早晚都是世子的人,與其在強勢的世子妃手底下,戰戰兢兢討生活,還不如換個沒家世,性子軟沒脾氣的世子妃。


    而顧春和,簡直太符合她的設想。空有一張臉,既沒才幹,又沒手段,對她根本構不成威脅。


    憑她和世子打小的情分,世子有了新人也不會忘了她,隻要搶在顧春和前頭生出長子,她在後院的地位就穩穩的。


    四姑娘是個炮仗脾氣,一點就著,又和大姑娘素來不睦,她去做這件事,任憑誰也不會懷疑到自己頭上來。


    翠苒暗暗握緊拳頭,四姑娘,全看你的了!


    蔡雅菲果真沒叫翠苒失望,轉天去給鶴壽堂請安時,當著所有人的麵鬧起來了。


    當時氣氛很熱鬧,呂氏的哥哥不久前領了淮南漕司轉運使的差事,差人送了很多土儀。呂氏拿著單子一樣樣念給老夫人聽,又拿了塊料子在老夫人身上比劃,。


    “這是南邊新興的樣式,這顏色多襯人,您穿上至少年輕十歲。”


    老夫人笑道:“太花了,我穿上成老妖精了。”


    蔡嫻芷依偎在老夫人旁邊,“祖母才不老,說句僭越的話,您和二嬸在一起,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是姐妹呢!”


    一片笑聲中,唯有蔡雅菲翻了個白眼,光明正大,毫不避諱。


    “大姐姐的小嘴抹了蜜,說話都是甜的,怪不得祖母最喜歡你,可不像我們,笨嘴拙舌的,也沒人疼。”


    氣氛頓時一冷。


    呂氏忙打岔,摟著蔡雅菲笑道:“好姑娘,有嬸嬸疼你呢,過會兒和你三姐姐到我那裏,喜歡什麽盡管拿。”


    蔡雅菲卻起身走開了,“我是眼皮子淺的人?舅舅給我的好東西多得都放不下。我就是想不通,為什麽一樣的姑娘,不一樣的看待!”


    呂氏笑了笑,慢慢收回落在空中的手,不言語了。


    屋裏安靜下來,蔡嫻芷坐回自己的位子,脊梁挺得筆直,隻垂首看著腳前的空地發呆。


    老夫人麵色不改,緩緩道:“我乏了,先散了吧。”


    “不行!”蔡雅菲的執拗勁一上來,什麽也顧不得了,“今兒就把話說清楚,憑什麽大姐姐住鶴壽堂?我們幾個姐妹就不是您的孫女了?”


    蔡嫻芷一聽這話不像,忙站起來賠不是,“好妹妹,千錯萬錯都是姐姐的錯,姐姐給你賠禮。祖母待我們都是一樣的,你這樣說,寒了她老人家的心。”


    蔡雅菲冷笑道:“少充良善人,你要是真有孝心,早就該自己搬出來了。把祖母推出來和母親打擂台,你躲在後麵看戲,如今又假惺惺的做給誰看?”


    “四妹妹!”蔡嫻芷心下著惱,不由帶了教訓的口氣,“你是國公府的姑娘,不是市井街頭的潑婦,言行舉止都要有該有的氣度,不能失了國公府的體麵。”


    “我知道你瞧不起我娘,有本事衝著我來,犯不著這樣指桑罵槐!”蔡雅菲氣得渾身直抖,一把推開蔡嫻芷,也不管有沒有墊子,結結實實跪在老夫人麵前。


    咚一聲,顧春和都覺得膝蓋疼。


    畢竟是自己的親孫女,老夫人也心疼,“快起來,地上涼。”


    蔡雅菲胳膊一甩掙開丫鬟的手。


    “您總覺得她沒了親娘可憐,就不想想我娘的處境有多難。在別人眼裏,我娘就是一個惡毒的繼母,處處刁難原配的孩子,恨不得她去死,逼得她躲在祖母院子裏不敢露麵。這對我母親公平嗎?您給她國公夫人應有的體麵了嗎?我不想您生氣,我就想問個明白!”


    說罷,已是淚流滿麵,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早有跟著蔡雅菲的小丫鬟見識不妙,給田氏報信去了。田氏生怕女兒吃虧,一路狂奔趕來,恰好聽見了女兒這番話。


    一時間百感交集,五味雜陳,隻覺每個字都說在自己的心坎上,把自己能說的,不能說的委屈全說了。


    田氏一頭衝進去,抱著蔡雅菲大哭,也不說別的,隻說自己沒用,不堪蔡家婦。


    她一跪,長房另兩位姑娘不能不跪,丫鬟婆子也跟著跪下去了,屋裏的人轉眼呼啦啦跪倒一片。


    三姑娘蔡淑蔓肉肉的小胖臉上全是愕然,瞪著大圓眼,茫茫然間,就被她母親拽出了門。


    一出門,就看見顧春和看著枝頭的雀兒發呆。


    “你早出來了啊。”蔡淑蔓吐吐舌頭,“難怪我娘總說我沒眼色,做什麽都慢別人一拍。”


    顧春和問她:“老夫人會把大姑娘挪出來嗎?”


    蔡淑蔓驚訝地打量顧春和一眼,她一貫慎言慎行,從不對國公府的事發表任何意見,這回怎麽變了?


    不過蔡淑蔓還是認真想了想,答道:“不好說,以前四妹妹頂多私底下抱怨,今天她敢捅破這層窗戶紙,八成不達目的不罷休。”


    顧春和深深歎息一聲,愁容滿麵。


    “顧姐姐,你愁什麽?”蔡淑蔓好奇道,又笑,“這是長房的事,就算大姐姐挪出來,你也不用動地方。”


    顧春和搖搖頭,柔聲道:“四姑娘都容不得大姑娘住在鶴壽堂,我算什麽,更沒資格住了。”


    蔡淑蔓琢磨一番,的確,憑四妹妹的嬌蠻脾氣,幹出什麽事都不稀奇。


    她眉眼間的善意不折不扣地發送過來,“別擔心,你可以和我住一起。我大哥在書院讀書,逢年過節才回來。母親又忙得腳後跟不著地,偌大的院子就我一個人,冷冷清清的可沒意思了。你來,咱倆做個伴。”


    溫柔的人總是很容易被別人的善意觸動,顧春和隻覺得鼻子酸酸的,強忍著淚意重重一點頭,“嗯!”


    火傘一樣的太陽莊嚴地掛在鶴壽堂上空,照得堂前明晃晃的,台階都泛出白光來。


    此時屋裏沒有旁人,老夫人喘籲籲半躺在軟塌上,閉著眼,臉色潮紅,顯見氣得不輕。


    蔡攸一下一下給老母親撫著胸口順氣,滿臉羞愧,“兒子教女無方,還請母親寬恕,等我回去就罰她禁足,讓她好好反省反省。”


    老夫人推開他的手,“你就知道尋孩子的差錯,她一個十三的孩子懂什麽,準是沒少聽田氏的渾話!”


    “母親放心,兒子連田氏一並罰了!”


    “屁話。”老夫人對這個兒子也是無語,“攝政王剛回京,你就把她姐姐禁足,你叫他怎麽想?你近四十的人了,做事還這樣沒頭沒腦!”


    總不能替田氏說話啊,那您老不得更生氣?


    蔡攸偷偷覷著母親的臉色,訕笑著說:“兒子聽母親的,您說怎麽辦就怎麽辦。這個田氏,好好的也不知道哪根筋抽了,又是跟二弟妹搶中饋,又是當眾頂撞您。”


    老夫人道:“為什麽?還不是因為撐腰的人來了。”


    唉,都是攝政王惹的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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