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韃靼諸部(1)
靖遠砦離伏擊地點不過七十五里,當天夜晚,狄奧多拉就帶著眾人前去,暫作休整。
靖遠砦內,旗杆、兵器架、木樁、箭靶各在原位,整齊有序,絲毫沒有因搬家而造成混亂,只是人去砦空,這些空蕩蕩的架子,用他們的整齊,給這座邊疆砦子平添了幾分荒涼。
狄奧多拉常年帶兵,知道軍容往往代表著紀律性,而紀律性,和軍隊的戰力直接掛鉤,當年漢朝的周亞夫,魏國的于禁,都以軍容肅整,得到了主公的重用。這方瑾函留書諷刺,表面驕狂,再看他的軍容,內里定是個老成持重,循規蹈矩之人。
她進了方瑾函的主帳,裡面只有一桌,兩椅,一硯台,一筆架,四根毛筆,一副茶具。桌上放著一封信,還有一個瓷罐。狄奧多拉雖然知道方瑾函留書,定無好話,還是拿了過來,低頭看時,信封上寫著:契丹大于越狄氏親啟。
她拆開信封,抽出信紙,低頭瀏覽:
契丹大于越狄氏如晤:
大于越以女流之身,馳騁大漠,挽鐵鏡部族於危亡之中,方某雖只耳聞,亦不勝敬佩,常存與大于越會獵之心。惜緣慳一面,派中俗務纏身,方某隻得先返。勞煩大于越照看諸多物什,春天白蟻泛濫,大于越亦需多加留心,秋天方某自至,取物之餘,與大于越共賞長河落日,大漠孤煙,豈不美哉?
狄奧多拉看完信,啞然失笑,方瑾函言下之意很明顯,就是秋天要打回靖遠,收復大漠了唄?
那你就來,就像姐姐怕你一樣!
她又視察了靖遠的布置,和平遠、寧遠、安遠一樣,這裡依舊有個地下糧倉,糧倉裡面糧食都被轉移走了,以方瑾函車輛數目計算,應該也沒多少,不到八十萬斤吧,想必跟周圍契丹部族不多有關。
靖遠空無一人,連燒火的木頭都沒有,第二天她就帶兵返程,夜晚回到了寧遠。
蕭曇觀見大家返回,可見大家滿身傷痕,也知道了一二,當即擺下私宴,給大家接風洗塵。
蕭圖古、耶律余離演、蕭哈兒等將領在外面風餐露宿了三天,此刻喝到熱水,大為高興,紛紛往火爐邊上湊。蕭曇觀則又給他們每個人身前放了個爐子,燒上熱水,怕他們不夠喝。
宴會中,狄奧多拉站起身來,向蕭曇觀簡單的說明了戰鬥經過,最後說道:「此戰我軍傷五百六十人,陣亡七十五人,未能給敵人造成有效殺傷,當屬失敗。屬下勘察敵情不全,存在輕敵情緒,當負主要責任。」
蕭曇觀卻擺了擺手,站起身來,端起酒碗,大聲道:「勝敗乃兵家常事,大家不必喪氣。再說了,前一陣鐵鏡部族敗得比這個慘多了,大于越都給帶活了,一場失敗,不算什麼,不算什麼!」
「夷里堇不在意就好。」狄奧多拉又說道:「夷里堇,現在北方四砦已經歸於我們,按照地圖來看,金剛部族所轄,不過燕子城周圍方圓百里之地,而且威望劇跌,已經不是我們主要對手。如今我們的任務,應該是聯合蒙古、女真,以及剩下契丹四部,迅速形成有效戰力,應對南朝北伐。」
「大于越說的在理。」蕭曇觀點了點頭,道:「那具體怎麼辦呢?」
「伊麗琪是蒙古人,也是當年塔塔爾部酋長的女兒,她可以聯絡蒙古。對了,那個蒙古千夫長,呼格吉樂也可以幫助我們。至於女真那面,白常年和女真打交道,他去應該駕輕就熟。」
蕭曇觀點了點頭,舉起酒碗,道:「一場小戰鬥的勝負,大家不用掛懷,契丹一定會越變越好,乾杯!」
伊麗琪得到命令,自要收拾行頭,正整理衣物的時候,營帳門打開,來人正是白佳玉。
伊麗琪心裡高興,但嘴上還在硬氣,白了他一眼,說道:「你不陪我姐睡覺,來我這幹嘛?」
白佳玉知道伊麗琪脾氣,這麼說,就代表不在意這件事。他從懷裡掏出五根寸許長的風笛,說道:「南朝的哨箭,我感覺比你的鳴鏑還要響。」他一邊說,一邊拿過伊麗琪箭袋中,綁在了五根羽箭上。
伊麗琪見他做活做的專心致志,心中也泛起一絲甜意。她心裡一直知道,白佳玉這人看著不著調,實際上心細的很,要說天上一個雷劈向自己,自己周圍人都跑了,剩下那個不跑,還要把自己推走的,就是白佳玉了。可她天生不會像南朝女人你儂我儂,只是坐在白佳玉旁邊,低聲問道:「你說我們其餘那些族人,還會記得我么?他們會跟我南下么?」
「他們應該會記得你,但會不會跟你南下,我就不知道了。」白佳玉嘆了口氣,道:「此次北上啊,你萬事莫強求。其實老話說得好,北方游牧部族都是狼,今兒一想,太對了。你看狼只有抱團,才能打到獵物啊。」
說到這,白佳玉笑道:「你看,五根哨箭綁好了,你也好好睡一覺,明天還要早起呢!」
「你明天什麼時候走啊?您吞了那些女真酋長的錢,他們會不會要了你的命?」伊麗琪忽然想起白佳玉還收了女真酋長的定金,要是回去,豈不是自投羅網?
「我的事你不用管,好好睡覺!」白佳玉說完,掀開帳門,快步走了出去。
「你……」伊麗琪一頓足,暗罵幾遍大蠢驢,衣服也不脫,倒床上睡著了。
第二天,東方剛泛出魚肚白,呼格吉樂就在寧遠砦門口等候伊麗琪。他自從經歷過上次鬥毆事件后,對狄奧多拉是心服口服,聽說狄奧多拉要聯合蒙古,正合己意,當即就答應下來。
他身邊的漢子,是他的朋友闊日杜布。和呼格吉樂一樣,五大三粗,滿臉絡腮鬍子,高鼻樑,背著一柄厚背大砍刀,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呼格吉樂的兄弟呢。
伊麗琪也很快趕到,她知道北方冬天乾旱,狼和野狐都不會閑著,人多一點,也多份力量。
她已經六年沒有回到蒙古了,當然,她的父母和大部分族人,都在當年和鐵鏡部族的戰鬥中死難。其餘的塔塔兒部族眾,遷徙向環境更加嚴酷的極北。諷刺的是,她如今竟然要幫著鐵鏡部族,聯絡這些族人,而族人依附鐵鏡部族,也能活得更好的生存環境。世事變遷,白雲蒼狗,四年前是敵人,四年後就是朋友了。
三人共帶了九匹馬,一輛大車,車上有一頂大氈帳,一個火爐,五斤肉乾,二十張大餅,三百支狼牙箭,還有足夠的木柴和飲水。伊麗琪雖然是女子,但也不在乎,畢竟就睡一覺,再說,如果兩頂氈帳,就要帶兩個爐子,車子負重增加不少,而若是分開住,若遇到了狼,也難以照應。點起了物資,就揚鞭啟程。
寧遠砦處於木倫河的尾巴,一直往北走,起碼三天三夜,才能見到第一個韃靼牧場。這個地帶,在中國古書中,就是瀚海。之前伊麗琪和白佳玉住的老白貨棧,雖在額爾古納河,但由於群山阻擋,森林茂密,把來自極北的寒風擋下了七八成,而這裡,鳥不拉屎,萬物不長,極北寒風呼嘯而下,縱然往南八九百里,還遠比老白貨棧寒冷得多。
而隨著眾人向北行進,周圍的景色也逐漸變化:地面上枯草色黃,地面積雪色白,而石子凍土色黑,越往北面,黃白的面積越少,黑色面積越多。寒風也是越來越烈,剛開始戴著帽子就能擋住,後來拿著狐皮擋住臉,還感覺跟刀割的一樣,嘴裡呼出的熱氣兒,馬上就在眉毛上面結了一層霜。至於相互間說話,根本不可能了。待得日暮西山,晚霞漫天,極目遠眺,天地一線,好像張開了嘴巴猛獸,遠處的群山更如同猛獸的牙齒,要將中間萬物吞噬。
大漠的河流和南方的河流不一樣,越靠近源頭,河流越寬,水量越足,三人順著河往北走,原本乾涸河床上漸次出現了零星的冰塊,再往北走十里,冰塊幾乎就把河床鋪滿了。三人決定,就在這裡住宿。呼格吉樂和闊日杜布搭帳篷,伊麗琪去鑿冰。
搭帳篷平常來說,都是簡單事,但在這大漠,風把拳頭大的石頭吹的滿地亂滾,搭帳篷,那就成了放風箏了,沒有一定體重和一把子力氣,根本幹不成。闊日杜布找了幾塊一百來斤大石頭,把帳篷低端固定好,這才算是放了心。
待得月掛中天,三人聚在帳篷里,閑著無事,就聊起家鄉軼事。呼格吉樂雖然說漢語結結巴巴,但說起蒙古語,流利的很,而且非常健談。相對來說,闊日杜布就沉默許多,呼格吉樂說話的時候,他一直注視著,眼神甚是恭敬。
呼格吉樂說,他是主兒乞部的人,就是因為天氣寒冷,才南下打劫混口飯吃,後來被蕭歡歡單挑擊敗,自此歸順。既然大于越能帶著游牧部族吃飽了飯,那得讓自己部族的兄弟下來混口飯吃。
而他聽說伊麗琪的祖籍是塔塔兒部時,臉上露出了悲憫的神色,他說塔塔兒部四年前,敗給鐵鏡部族之後,人丁稀少,在爭奪北方牧場的時候,完全沒有優勢,據說已經到了捕魚兒海打魚狩獵了。這些年也沒有和南面各部族交往,說不定已經滅絕了。
正交談著,忽聽得帳外馬匹不住嘶鳴,似是遇到了什麼危險事物。
「操,估計有狼!」呼格吉樂臉色大變,第一個沖了出去,就見離營帳不遠處,幾盞碧綠的燈籠游來盪去,打量著營寨外的馬匹。
這些碧綠的燈籠,不是別的,正是狼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