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你是好人他是壞人,這是小學生的人生
40、你是好人他是壞人,這是小學生的人生邏輯
天亮的時候,或者說大概是天亮的時候,一陣嘹亮的小號響徹整個空間。這個地堡裡面不知道有多少個喇叭在重複著這個聲音,每一聲都在四通八達蛛網一樣的通道里疊加、傳播,拖出長長的迴音。
韓恩浩第一個坐了起來,他盤膝合掌,念誦了一句:「舜若多性可銷亡,爍迦羅心無動轉!」
韓恩浩念誦這句話的時候看起來沒怎麼用勁,可每一字每一句都異常清晰厚重,在不斷吹響的小號聲里也毫不含糊,如同有一口大鐘在屋子裡面敲響,最後連床也震動起來。
林中天翻身爬起來:「地震了?」
韓恩浩念完后,睜開了眼睛,看著四周的環境,似乎有些茫然。他用了兩分鐘才想起昨天發生的事情,忽然歡呼一聲:「我下山了!我下山了!」
林中天警覺地看著周圍,似乎房間沒有什麼異樣,然後他茫然問:「恩浩,你在興奮什麼?什麼山?大王派你去巡山,巡完南山巡北山?」
「我終於下山了……」韓恩浩仍舊興高采烈,兩隻眼睛都在冒著星星,「啊!山下自由的空氣!」
「這不止是在山下,還是在地下!哪裡來的新鮮空氣?」林中天從床上爬下來,他被剛才的震動嚇清醒了,「剛才發生什麼事情了?」
寧一凡剛才明顯感覺到了玄攻的威勢,他問韓恩浩:「你之前念的是什麼?」
「晨鐘偈,是每天起床的功課。」韓恩浩老實回答。
林中天反應過來:「難道剛才的響動是因為你淫的一手好濕?」
「那不是詩,是偈子。」寧一凡說。
「雞子?是神馬東東?」林中天頭一回聽說這個詞。
「這是摩訶般若的術語,偈子是一種頌,也勉強算是詩的一種,不過往往蘊含禪意,是摩訶般若修道的一種手段。」寧一凡解釋說。
「厲害呀,老大!不愧是B級的修者,見多識廣!」韓恩浩鼓掌,對寧一凡的理解簡直是要引為知音,「很多人連摩訶般若是什麼都不知道,更不要說偈子了。」
林中天眼睛一亮:「原來韓兄是深藏不露的修者高手,剛才那唯美的聲線,完美的胸腔共鳴,無不顯露出你非凡的修為。敢問韓兄現在究竟是什麼級別啊?」
寧一凡暗暗搖頭,不是恩浩么?怎麼又變成韓兄了?
韓恩浩愣了愣:「我是真的沒參加過修者武會,更沒打過架,沒有級別,這些都是我的日常功課,做了十幾年了,已經成為了習慣,是吵到你們了么?」
「切,恩浩你小子搞什麼?嗓門這麼大,聲音這麼吵,這裡又不是歌詠比賽,大清早不擼一發當晨練,亮什麼嗓子?」林中天一聽韓恩浩確實沒級別,翻臉比翻書還快。
但韓恩浩露了這麼一手,讓寧一凡心裡稍微有了底。韓恩浩雖然人有些呆,但畢竟是韓少白的兒子,摩訶般若的嫡傳,果然還是有些門道的。
「請大家抓緊時間打點行裝,我們將在十分鐘后開通雲夢澤的通道,先到先走!」女領隊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了出來。
寧一凡再也不去洗臉了,默默地刷了個牙,先下了樓。
在這個地下廣場的盡頭,原來有一扇封閉的鐵門,鐵門旁搭建了一個臨時的帳篷,寧一凡一眼就看到女領隊站在帳篷外面。
「請在這裡領取獵妖大會手冊,地圖,食物和一些行軍裝備。」女領隊看到寧一凡過來,微笑著招呼他。
蟠龍衛確實夠大方,想得也比較周到,竟然提前準備了這些東西,還免費發放。不過這裡的人基本都是B級以上的修者,這個獵妖大會又有點幫蟠龍衛打理前站的意味,理應得到這種禮遇。寧一凡領過那個背包,裡面除了有乾糧罐頭和水之外,還有一些野外生存裝備。他打開背包最外面的地圖,不禁有些失望。這張地圖更像是手繪,非常粗糙,不要說什麼圖廓、圖例、經緯,連比例尺都沒有。只是粗略地標註了雲夢甬道入口、伊甸園極其周邊的山川河流名稱。寧一凡想想也就明白了,雲夢甬道直通伊甸園,伊甸園的內部構造和周邊環境等信息都是機密,這種隨意發放的地圖肯定不會記載詳細信息。
寧一凡再把這張地圖細細地看了一遍,他是在尋找從李萬川口中套出來的獵妖大會召開地點——一座沒有名字的大山。但李萬川對這座大山所在地也知之甚少,寧一凡看了半天也完全沒有頭緒。
大門還沒有開,先到的修者都在帳篷周圍等候著,看人數還是少了一些,經過昨天對妖獸知識的科普,或者說是恐嚇,這個世界總還是有要命的人。即便是這樣,B級修者還是有上千人,這還不算樓里還沒有來集合的人。女領隊開始對寧一凡還有和他差不多同時到的人耐心解釋:「從今天開始后三天,是你們的活動時間。目前伊甸園除了有鋼鐵蒼穹的機器部隊在駐守外,還有我們蟠龍衛的一個部隊在進行偵查防衛工作。三天後,英齊遠特使會到伊甸園主持『獵妖大會』,那個時候大會才正式開始。大會開始之前你們斬獲的東西歸私人所有,並在大會開始的時候當場點示。大會開始之後各位都要聽從英齊遠特使的指揮調度,這時候的獵妖所得,都由蟠龍衛出錢收購,不得私自佔有。」
聽到這裡,寧一凡心裡冷笑一聲,三天時間,如果伊甸園真的出了事的話,也夠把這些修者吃乾淨了。如果三天都相安無事,英齊遠帶著精銳進去,這些人還不被他牽著鼻子走?收購?蟠龍衛的出的價格能有多高,半賣半送還差不多,如意算盤倒是打得蠻響。
「請各位進入雲夢澤后,妥善保管佩戴我們發放的這個電子設備。」女領隊從她身後沒有打開的背包裡面取出一個東西展示給寧一凡他們看。
寧一凡見到過這個胸針一樣的東西,那個邪派二品高手風殘一就是帶著這個東西先進了雲夢澤。
「這個電子設備除了是定位追蹤器外,還是身份識別器,可以通過伊甸園的門禁機關,佩戴了它也不會被鋼鐵蒼穹機器人主動攻擊。此外它還是一個通訊器,可以用它和我們入口守衛通訊。」女領隊演示了一下這個東西的用法,又提醒說,「這三天時間內,從伊甸園退回地堡的入口每天只會開放兩次,開放時間是每天下午3點30和晚上8點,每次開放10分鐘。如果有修者想退出,請在這個時間之前通過這個胸針聯繫入口守衛,在下午3點30分到3點40分,晚上8點到8點10分之間退回這裡。」
一聽到還有退路,和寧一凡同一時間到帳篷的修者們都鬆了一口氣。
「但是獵妖大會正式開始后,進退都需要根據英齊遠特使的安排,因此入口只有在特使允許的情況下打開,其餘時間入口全部封閉,請各位務必服從安排。」女領隊再次強調,「伊甸園地圖上這個範圍的『S』標註了那裡的安全地帶,各位可以將這裡作為每天的營地,我們的建議是不要在除這裡之外的任何地方過夜。不過不用擔心,你們第一天過去的時候,是會有『人』接應的。」
女領隊語氣中刻意強調了這個「人」字。
寧一凡再次打開了地圖,表示伊甸園的那個方框裡面,確實有一塊標註出了「S」。
「好了,我能提示各位的就是這麼多,那麼在此預祝各位旗開得勝,馬到功成。」女領隊微笑著說。
在大門開之前,林中天和韓恩浩終於姍姍而來,領到了裝備,和寧一凡匯合到了一起。女領隊不再解說,而是提醒他們注意看獵妖手冊,寧一凡翻了翻那本手冊,女領隊剛才說的事項,上面寫得非常清楚。
就在這時,那扇標註通往雲夢澤的大門慢慢地打開了。
林中天吞了吞口水,為了掩飾心裏面的緊張,他又開始說爛話:「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哥就說哥是背了秒錶的男人,這時間掐得真好……」
沒有人在聽他說話,大家眼睛都直勾勾地盯著門后洞開的黑暗,那裡有陰冷的風吹了進來,似乎還夾雜著一種詭異的聲音。
「各位可以出發了,請。」女領隊說。
修者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當那個通往財富或地獄的門打開時,一時反倒沒有人動。
「少爺,我們走吧。」沈半山走到門邊,對沈度說,然後他率先走了進去。
沈家雇傭的修者們簇擁著沈度進門后,其他修者也陸陸續續進了門,這次再也沒有一個士兵隨行監視,看來這是一條獨路,要麼從這裡前進到雲夢澤,要麼從這裡退回中州,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寧一凡向林中天和韓恩浩點了點頭,帶著他們走進了這道充滿未知的門。
門后出乎意料,有些窄。這也是一條比較狹長的通道,但是沒有任何的岔路,也沒有注重照明條件,隔很遠才有一盞昏暗的燈光。
林中天敲了敲通道石壁:「這周圍都比較堅硬的金剛岩土,要開鑿這樣一條隧道都不知道耗費了多少人力物力。我相信這隧道只有一條,直接通往雲夢甬道。」
寧一凡也是這樣認為,妖獸中不乏善於掘土的種類,如果斷夢山脈下面的土那麼好挖,妖獸早就挖地道過來了。他看了看周圍的環境,皺了皺眉頭:「要是蟠龍衛在這裡動點手腳,我們這些人全都死無葬身之地。」
「不會吧,蟠龍衛是好人,不會害人吧。」韓恩浩搖了搖頭。
寧一凡嘆了口氣,對這個單純得像白紙,還在以「好」和「壞」來區分界定的分類的兄弟,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來解釋。
「好人?」蟠龍衛抵禦著妖獸,造福中州人類,或許可以這樣稱呼它。然而這支部隊為什麼可以修建這麼浩大的地堡,建立那麼宏偉的城中之城?這些錢從何而來?再看城中的營妓坊,坑害了多少良家?長年修建維護的蟠龍脊和龐大工事,又埋葬了多少平民的骸骨?
好人……自己的老師牧陽關可以說是「好人」了吧?他本該有一生榮華,一世英名,但他舍卻了這些,戰鬥在天啟起義的最前線,只為了解放那些可悲可憐素不相識的靈奴們。
可是「天啟起義」雖然使靈奴得到了解放,但在這個歷史事件上逝去了那麼多的生命,裡面不僅有南越官兵,也不可避免地殃及了普通的百姓,就說那些需要被解放的靈奴,也不知道有多少把熱血拋灑在了這場戰爭之中。
但所有人都咬著牙前進,或許緊握長刀之時,就預見了必將沾滿鮮血的雙手。
可是寧一凡還是曾經看到過最疲憊的牧陽關。
那時的牧陽關和平時的運籌帷幄指揮若定完全不同,他傾頹在指揮用的沙盤上,緊閉著雙目。但是他卻在笑,他對寧一凡說:「會累真是好啊,只有這樣我才會覺得自己是一個普通人,而不是一個只知道殺戮和下令殺戮的機器。」
寧一凡那時心裡微微一驚,原來老師早已經累了,他背負的東西太過沉重,他大概早就有些不堪重負了。那麼老師在天峰關下的抉擇,是不是早有察覺,只是成全了他另一種解脫的方式呢?
因此老師才會支開自己和所有師兄弟,保全了靈奴,然後悍然赴死?
「一凡,你看上去非常懶散……或者勉強可以叫做淡薄,這其實也沒什麼不好。可你呀,外冷內熱,內心執念非常強。只要是你身邊的人,你看重的事,都會義無反顧地往自己身上攬。這樣太累,你要學會放下。」寧一凡想起牧陽關最後對他說過的話,一直有些茫然。老師,你是要我放下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