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犯罪心理學
便利店平日里關門的時間很晚，不過今天,瑞恩做事的時候總有些心不在焉，哪怕店裡的生意很好，瑞恩也提不起來興緻，他總覺得,有什麼事情將要發生。
心裡裝著事情,瑞恩讓店員早早回去了，自己簡單收拾了一番，便關了便利店回家。
瑞恩離婚之後，平日里很少回家,一般都是住在店後面的倉庫裡面，只不過最近家裡有些事情，他又搬回家裡面去住了。
從便利店到家裡,只有不到十分鐘的路程,瑞恩沒有開車，慢吞吞地往回走。
路燈的燈光將他胖胖的身影拉得極長。
現在已經入了秋,天氣轉涼,夜裡的氣溫比白天低了許多,瑞恩走了一會兒,身上感覺熱了很多，他扯開衣襟，露出裡面發黃的白色背心。
街上的行人不少，瑞恩低下頭，將衣服後面的帽子蓋到了頭上，寬寬的帽檐遮住了他的面容，瑞恩呼出一口氣，加快了步伐。
回到家后，瑞恩打開房門，那種怪異的味道撲鼻而來，瑞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迷醉的神情。
他愛極了這種氣味。
燈光亮起，房間內熟悉的景色出現在他的面前，瑞恩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脫掉腳上的鞋子，赤著腳朝客廳走去。
一串灰色的腳印印在白色的地板上面，酸臭氣在空氣中瀰漫，房間里的味道更顯怪異，瑞恩卻像是根本沒有察覺到一般，打開冰箱，拿出一瓶啤酒。
刺啦一聲響，瓶蓋開啟，白色的泡沫涌了出來，滴滴答答落了一地，瑞恩低頭，看了一眼被啤酒玷污了的木地板，微微皺眉，嘆了一口氣，仰頭將一罐啤酒喝了下去。
冰冷的液體順著食道滾入腹中，瑞恩打了個冷顫，睜開了眼睛。
他的身形本就偏胖，平日里又喜歡眯著一雙眼，久而久之，人們也就習慣了他那個姿態，誰也不曾想過，那雙眯起來的眼睛里，藏著些什麼。
人們常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一個人的眼睛往往會暴露很多的東西，將眼睛完全睜開的瑞恩，渾身的那種和善氣息退的一乾二淨。
殘酷，無情，冷漠……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面，沒有一絲一毫正常人類會有的感情。
啤酒下肚，瑞恩在沙發上坐了片刻，起身，朝著房間盡頭的儲藏室走了過去。
他有很多很多的話想說，不是白天那些虛偽的話，而是真真正正，發自他內心的言語。
他需要一個傾聽者，可以聽聽他心底那些壓抑許久的聲音。
儲藏室的門打開著，牆壁上黑黝黝的洞口像是一個擇人而噬的巨大怪物。
刺骨的涼意從心底升騰而起，瑞恩僵立在那裡，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這一幕。
怎麼會這樣？
****
少年的身上不著寸縷，秦月不可能帶著這樣的他出去，地上那金燦燦的被單十分礙眼，可卻成了唯一的遮蔽物。
金色的床單將少年那慘不忍睹的身體包裹了起來，只留下那張沒有任何傷痕的臉露在外面。
秦月將少年背在了身上，慢慢地走出了這個地下室。
她要帶他回家。
秦月將傑克帶回了家中，然後，撥通了科爾的電話。
「我找到傑克了。」
短短几個字，讓已經急瘋了的科爾瞬間失聲。
傑克找到了？
太好了！
科爾撥通了妻子和兒子的手機，告訴他們，秦月已經回了家。
三個在外面找得快要崩潰的人急匆匆地朝家的方向趕去。
夜色已經很深了，客廳里的燈光很亮，傑克就那麼被秦月擺放在客廳的沙發上面，秦月盤膝坐在地上，呆愣愣地看著傑克，腦海里空蕩蕩的一片，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
她找到了他，可她也失去了他。
為什麼會這樣？
秦月以為自己早已經習慣了死亡，可是，當她在意的人死在自己面前時，秦月發現，哪怕她已經經歷了無數的輪迴，她也無法接受這樣的現實。
傑克，傑克，傑克……
秦月一遍又一遍地念著他的名字，直到淚流滿面，直到痛不欲生。
未上鎖的大門被人砰得一聲推開，科爾三人帶著滿身寒氣從外面跑了進來。
「愛麗絲！！！」
三人異口同聲地喊道，目光落在自己女兒單薄的身影上面，心疼得無以復加。
三人的注意力全都在女兒的身上，沒有人注意到沙發上那個被裹在金燦燦被單裡面的人。
傑西和斯考特撲了過去，一左一右地抱住了地上坐著的秦月，眼淚不受控地流了下來。
「愛麗絲，你跑到哪裡去了？你嚇死我們了，愛麗絲……」
秦月不知道飄到何處的靈魂終於回歸了身體，她抬起頭，茫然地看著就在她對面的少年。
「我找到傑克了。」
秦月說著，掙脫了母親和哥哥的懷抱，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我找到傑克了。」
秦月又重複了一遍，抬起手臂，指著距離他們不足一米遠的那個人：「你們怎麼都看不到呢？我找到傑克了。」
那三人愣了一下，順著秦月手臂方向看了過去。
「傑克？！」
她說她找到了傑克，她沒有撒謊，她真的找到了他。
傑克已經死了。
科爾沒有想到，自己女兒失蹤了幾個小時，回來之後，連帶著失蹤已久的傑克也一起待了回來。
她從哪裡找到他的？
她是怎麼將已經成為了一具屍體的他帶回來的？
一個十二歲的小姑娘，怎麼會有這麼大的膽子？
許許多多的疑問在心底翻騰，然而，她是他們的孩子，是他們的寶貝，他們永遠都不會懷疑她。
「愛麗絲，告訴爸爸，你是從哪裡找到傑克的？」
耐心問了無數次，終於從秦月最裡面問出了事情的真相。
瑞恩布萊斯。
傑克是在他家裡面的地下室里找到的。
科爾愣在了那裡，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的女兒會跑到瑞恩的家裡去的。
電光火石間，科爾想起了曼特給出來的那些心理畫像，以及他們最終調查出來的那三個嫌疑人。
在他們調查出來之前，他的女兒，就已經找到了真兇。
科爾已經不可能再繼續待在家裡了，傑克的屍體被帶了出來，瑞恩一定會發現不對勁，若是被他跑了，再想要抓住他，就難了。
科爾帶著傑克的屍體去了警局，曼特漢娜威廉三個人很在科爾到達警局的同一時刻趕到了。
他們看到了傑克，失蹤的五十六個少年中，唯一一個重新出現的少年。
哪怕，他只是一具屍體。
太多的事情，根本來不及去解釋什麼，科爾召集了警局的全部警力，去往了瑞恩布萊斯的家。
他們不可能讓他跑掉。
坐在警車裡面，外面的霓虹燈呼嘯而過，車內眾人的臉上被霓虹燈染成了奇異的顏色。
「發現自己敗露了，犯罪嫌疑人會不會畏罪自殺？」
漢娜開口，低聲問道。
他們見過太多案發之後畏罪自殺的嫌疑人，這個男人，會不會是其中的一個？
曼特的臉上的表情很凝重，聽到漢娜的話，曼特輕聲說道：「不會，他沒有死的勇氣。」
「瑞恩殺了很多人，他自己，卻是個膽小鬼。」
看過傑克的屍體后，曼特已經完善了罪犯的心理畫像，他冷血，殘暴，卻是貨真價實的膽小鬼。
他沒有自殺的勇氣。
漢娜不在說話了，她是性犯罪專家，她很清楚，傑克遭遇了什麼。
傑克屍體上的那些傷痕，已經將罪犯的心理訴求完完全全暴露了出來。
那樣的人，那樣的人.……
漢娜死死咬住了下唇，臉上的血色退得乾乾淨淨，哪怕已經經歷了無數的案件，她都無法讓自己做到心平氣和。
對孩子的犯罪，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可饒恕的罪行，哪怕他有再多的理由，再多的痛苦，再多的身不由己，都不是他傷害孩子的借口。
警車包圍了瑞恩布萊斯的家，在他的家中，他們找到了那個癱坐在地下室的中年男子。
一切和秦月所說的一模一樣，白色的牆壁，金色的地板，一米八幾的大床。
還有什麼懷疑？
瑞恩布萊斯被帶上了手銬，壓到了警車之中，他一直都沉默不言，直到上了警車，他才開口，聲音嘶啞得不像人類：「傑克是被你們帶走的？」
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抓著他警察看著他的眼神，像是再看污水裡骯髒的臭蟲。
那些久遠的，已經被他壓在心底最深處的記憶翻湧而出，瑞恩的眼睛染上了猩紅之色，他嘴裡發出野獸般地嗬嗬聲，無法控制地朝著車廂壁撞去。
砰砰砰！！！
車子被他撞得搖晃起來，那兩個警察費了一翻力氣，才將發瘋的瑞恩壓制了下來。
瑞恩喘著粗氣兒，眼睛紅得像是野獸一般，此刻的他，哪裡有一絲平日里那種和善模樣的影子？
這一場大張旗鼓的抓捕行動，驚動了周圍的鄰居，他們看到那個被黃色隔離帶圍起來的房子，似乎不敢相信發生了什麼事情。
瑞恩布萊斯，他做了什麼事情？為什麼警察會將他帶走？
這個街區裡面，大部分的人都認識瑞恩，畢竟他在這裡經營便利店已經有十多年的時間，生活在這個街區的人多多少少的和他都接觸過。
在這些人的心裡，瑞恩留給人的印象，就是好人。
一個好人，他又會做出什麼事情，才會讓警察局出動了這麼多的警力，大張旗鼓地帶走了他？
沒有人知道原因。
被帶回了警局之後，瑞恩被關進了審訊室，有兩個專門的審訊員進去，開始審問瑞恩。
「姓名。」
「瑞恩布萊斯。」
「年齡。」
「四十三歲。」
例行的詢問之後，審訊員的問題變得尖銳了起來，然而，無論審訊員問什麼，除了最開始的性命年齡之外，瑞恩什麼都不肯說，他就那麼低頭坐在那裡，整個人像是遊離在另外一個世界之中一般。
審訊進行了整整兩個小時，結果，什麼結論都沒有的出來，兩個審訊員無功而返，出了審訊室。
「他什麼都不肯說。」
審訊室外，科爾和曼特他們幾個一直全程密切關注著瑞恩的一舉一動。
曼特將瑞恩的神情動態盡收眼底，他拍了拍手，轉頭看著一旁的科爾，開口說道：「我們去先去看看傑克的屍檢結果，這個人就是兇手，我們現在不需要聽他說什麼，關鍵的，是找出更多的證據。」
科爾也很清楚一件事，他們都能肯定瑞恩是兇手，然而，他們卻沒有關鍵的證據。
秦月將傑克的屍體從瑞恩家裡面帶出來，經過二次移動后，指證瑞恩的證據變得有些薄弱了。
秦月和傑克是男女朋友，她又破壞了現場，她的證詞並不能作為證據。
況且，就算瑞恩承認了傑克的屍體是在他家裡發現的，最多，只能判他一個猥褻屍體的罪名。
沒有證據證明，瑞恩是他殺的。
殺人動機，作案手法，殺人現場……現在這些東西全都不清楚。
想要讓瑞恩認罪，還需要更多有利的證據。
傑克的父母得知了傑克的死訊，原本支撐著他們的信念瞬間崩塌，傑克的母親哭得暈厥了過去，傑克的父親也是一臉強忍悲痛的模樣。
傑克是他們唯一的孩子，傑克的死亡對夫妻二人的打擊可想而知。
警察說要解剖傑克的屍體，尋找他的死因，夫妻二人同意了。
他們的孩子已經死了，他們不能讓他不明不白的死去。
解剖進行的很順利，傑克身上的傷痕，讓已經見過了無數屍體的法醫也有些心驚。
「這個孩子活著的時候，遭受了很多痛苦。」
年輕的法醫心腸還未被鍛煉得冷硬，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痕，讓小法醫的心裡覺得很難受。
死因很快被找出來了，他是被注射了一種藥物，死亡的——在他經歷了數不清的痛苦之後，那個兇徒，又殘忍地結束了他的生命。
那個藥品並不是很常見的，他們已經知道了嫌疑人是誰，順著這條線去查，早晚能查出來。
三天之後，他們查出來的那藥物的購買記錄，順藤摸瓜，摸到了瑞恩的身上。
面對這樣的一份證據，瑞恩仍舊沉默著，不發一言。
一番交流之後，漢娜進入了審訊室，坐在了瑞恩的對面。
漢娜沒有說話，打量著對面坐著的那個男人。
在警察局關了三天，男人的氣色很不好，那肥胖的身體似乎消瘦了許多，原本因為肥胖而略顯油膩的五官，也稍稍露出了一些清秀的模樣。
這麼幾天的時間，足夠他們將瑞恩的底細查個一清二楚。
這麼一查，他們才發現，瑞恩布萊斯，這個人人眼中的老好人，原來早在十八年前，就有過犯罪前科。
十八年前，他曾經暴力性侵過一個十四歲的少年，那個少年因為他的行為，而造成了生殖系統損壞，因為情節太過惡劣，他被判了十年有期徒刑。
然而，瑞恩在監獄里的表現很出色，最終，只蹲了一年半的大牢，便被放了出來，又因為出獄后的表現良好，兩年的保釋期如期結束。
之後，瑞恩便在這個街區經營了一家便利店，幾年之後，他遇到了自己的命定天女，兩人結了婚，有了自己的一雙兒女，日子過得有聲有色。
只不過，兩年前，瑞恩卻和妻子離了婚，兩個孩子也被判給了前妻。
兩人離婚的原因表面上說的是因為感情破裂，然而，漢娜和曼特兩人去詢問了瑞恩的妻子，卻從她妻子口中得知，瑞恩有嚴重的暴力傾向，幾次三番對她動手，為了兩個孩子的身心健康。她不得已之下，才選擇和瑞恩離了婚。
然而，雖然和瑞恩離了婚，前妻卻說，除了打人之外，瑞恩是個好人。
漢娜第一次覺得，好人這兩個字所代表的意義，有了那麼一絲諷刺的意味。
瑞恩曾經有過前科，他們終於向法庭申請到了搜查令，徹徹底底地將瑞恩的家搜查了一番。
這麼一番搜查，讓他們發現了很多之前不曾發現的東西。
在瑞恩主卧室的衣櫃後面，有一個夾層，夾層里放著許許多多的東西，都不是屬於瑞恩這個人的。
那些偏小的衣服，染血的帽子，短了一截的領帶夾，少了許多頁的作業本。
每一個東西，後面都站著一個失蹤的少年，這些，是他們曾經留下來的痕迹。
漢娜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相片，低頭看了片刻，然後將照片轉了過去，正對著瑞恩，漢娜聽到自己的聲音，很輕，很柔，甚至還帶著一種哄小孩似的綿軟：「你還記得這張相片嗎？說起來，我還有些不相信，這照片上的孩子，和你長得真的不太像。」
「我怎麼也想象不到，一個那麼漂亮的少年，在幾十年後，會變成你這個樣子。」
「瑞恩，你看一看，這張照片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上面還有你的繼父，約翰康納森……」
聽到約翰康納森這個名字，瑞恩的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了起來，噩夢一般的記憶從那些被他丟棄了的回憶中席捲而來，他猛地抬起頭，刺目的燈光下面，那張全家福照片之中，那個男人的身影就那麼闖入了他的眼中。
幾十年的老照片，因為保存的不太好許多地方已經掉了色，他看到照片之中，那個金髮碧眼的男人懷裡抱著一個十三歲的少年，他的右手圈在少年的腰上，左手搭在少年的腹部，他看著鏡頭，微微笑著，露出幾顆細白的牙齒。
記憶霎時間迴轉到幾十年前。
他記得那是聖誕節，天氣很好，和他的母親組成了家庭不到一年的繼父，說要照一張全家福。
聖誕節那樣的節日，沒有人會拒絕繼父的提議，他們拍下了那張照片，然後，在聖誕節的那天晚上，餐桌上的氣氛很好，不勝酒力的母親被繼父勸著早早回房休息，然後，從來沒有喝過酒的他，被繼父勸著喝下了人生中的第一杯酒。
他遺傳了母親的體質，只是一杯啤酒而已，就讓他變得渾渾噩噩起來。
再然後，在他意識模糊的時候，他的繼父，那個他曾經想要當做父親一樣愛戴的男人，侵犯了他。
噩夢一般的經歷，他記住的只有無邊無際的疼痛，他掙扎著，卻發現一切都是徒勞無功，自己根本沒有辦法逃脫。
噩夢一般的夜晚過去，第二天，面對他的時候，繼父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般，仍舊笑著和他打招呼，像往常那樣，熱情，體貼。
那時候的他，膽小懦弱，強壯的繼父威脅年幼的他，如果他將一切說出去，他的母親，他更加年幼的妹妹，會遭遇一些他更加可怕的事情。
噩夢持續了整整四年時間。
十三歲，到十七歲，他的少年時代完完全全被繼父的陰影所籠罩著。
直到他十七歲的那年夏天，繼父出車禍死亡，他才終於從噩夢中掙脫，然而，那場噩夢糾纏他的時間實在太長，太久，那些記憶已經深深地刻入他地靈魂深處，無法磨滅。
他曾經想過，等到他長大之後，會如何報復那個傷害了他的男人，然而，沒有等到他有能力報復他的那一天，那個男人就已經死去了。
命運朝他開了一個極大的玩笑，心口被剜掉的那個巨大傷口，再也沒有補齊的那一天。
直到他長大成人，遇到了和繼父那麼相似的少年。
這是上天給他的機會么？
因為曾經虧待了他，所以給了他一個可以彌補缺憾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