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不悔
殘酷的事實真相,得到這尊榮便意味著失去最珍貴,蒼禹的每一代天司都是這麼選出來的。
瞧著身旁明明已是不惑之年卻只如及冠之年的天司,她忽然心血來潮想多了解他一些。
高處不勝寒,凌絕頂,俯瞰眾生,該是何等的孤寂。
「義父,天司是您的……那您的真名是什麼?」
天司睜眼看她,有一瞬的恍惚,不知是多少年前,也有這樣一張相似的容顏,還要比她年幼些,大概是五六歲的模樣的女孩這麼問過他。
「哥哥,我叫傾落,你叫什麼名字?」女孩水靈的大眼,誠摯而友好地望著他。
他是如何回答她的來著,年歲久遠,他快要記不清了,只記得那一雙眼睛,只是後來不小心將她弄丟了,再也沒能找回來。
「我是師父從九靈山帶回來的孤兒,無父無母,只因命格與天資而被師父選中。」天司淡笑看著雲月華。
相較之下,他確實比別的天司繼承人幸運許多,至少不曾見親人死在自己面前。
雲月華不解問,「在您未當上天司前,別人是如何稱呼您的?」
「隨玉,後來有人為我取了這個名字。」仿若回到當年女孩與男孩初見時,女孩訝異男孩竟無名無姓時為他取了這個名。
女孩說很配他,而後便一直喚他隨玉哥哥,即便是現在都未曾改口,只是有些東西到底是變了。
雲月華怔住,眼前之人與她的阿言何其相似卻又很是不同。
她的阿言沒有走丟,但那個為天司取名隨玉之人,恐怕早已忘了取名的初衷。
隨玉,隨遇,意為隨遇而安么?只是後來公子如玉,佳人卻芳心另許。
雲月華憐憫地看著沉溺於過往的天司,原來即使尊貴如斯,終究還是困於情,逃不開。
「義父,您後悔了是嗎?」她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問了。
天司默了片刻,搖頭,「是非因果並無對錯,有時得到與失去也無甚差別,當年是我自己的決定導致如今的結果,即使是錯了,我也得受著,沒資格後悔。」
愛過,錯過,還是不悔。
雲月華覺著自己可沒這麼高的悟性,她珍視所擁有的一切,因此才會執著。
「不過為父卻是羨慕蕭子卿的,他有你這個傻丫頭,執著不悔,從未放棄過他。」天司補充了一句。
這算是誇獎?雲月華眨眼無聲詢問。
天司淡笑不語。
默了默,雲月華杵著下巴問,「您真的將無塵的親人殺了?」
天司再次意外看她,原以為她聰慧過人,現如今恐怕不止是如此,還懂看人心。
雲月華解釋道,「我只是覺得您並非嗜殺之人,可說是悲天憫人的菩薩心腸,無塵的親人也是蒼禹百姓,您如何能下得去手。」
收一個徒弟便要害死數條無辜生命,這買賣不划算。
「我收無塵為徒時,他才八歲,你娘她已回蒼禹。」一句莫名的話卻暗藏玄機。
雲月華懂了他的話中之意,水無塵的親人本來是活不成的,只是因花傾落回來了,所以……
「無塵不知道親人沒死,是以心中一直對您有敬有恨。」
天司道,「他該恨我,救下他父母親與妹妹的是你娘,恨意能讓他更強大。」
雲月華撇嘴不語,腹語道真是活該打一輩子光棍,多幾句解釋就能解開心結,非要這麼折騰十多年。
蒼禹皇宮內一派喜氣洋洋,弄得跟辦喜事一般,宮娥有序進出,瓜果吃食無一不精緻。
雲月華抬了抬宮裝廣袖,示意行禮之人平身,心中暗道這皇太女還真不是容易,且不說她最是不喜這次複雜的禮節,就說身上這身宮裝就夠累贅的了。
記得出門前,婢女將宮裝拿來,本欲伺候她更衣梳妝的,她不習慣,便將婢女揮退了。
事實證明有些事靠自己還真是……
於是乎,蕭子卿瞧見她苦大仇深對付複雜盤扣時無奈搖頭,隨即走近幫她接過手裡的活。
「看來日後還是讓你當王妃便可,若是當……還是太累。」當什麼,他沒說,她也只是疑惑瞧了他一眼,並未多問。
彼此心照不宣。
想到還在等她回去那人,雲月華不由勾唇,這人真的變了不少,除了吃醋外,似乎還強勢了不少。
以往的他,更多的是無欲無求,對何事都無甚興趣,除了她吩咐他做的事。
那樣一個冷心冷情之人,唯獨對她不一樣,如今想想那時候的她還真是……後知後覺呢。
「凰兒,想什麼呢?」水無塵坐在她身側,微微偏頭,笑看著她。
忽然的壓迫感讓雲月華回神,斂了心神,恢復如初,鬱悶道,「你可知今日在街上那個蠻不講理的面具男子是什麼人?從第一回見他,我便覺著似曾相識,還說我是他的……」
「我看他雖脾氣不太好,但不像是騙子,我失去的記憶前真的與他有牽扯么?」
雲月華困惑而迷茫。
水無塵笑意頓消,傷重未愈,面上蒼白無血色,此時更加憔悴了,他不言語,只抬手捂住心口。
見狀,雲月華嚇了一跳,眉角突了突,急忙問,「傷口又痛了?」
「無礙,只要別再提那人便好。」水無塵搖頭。
雲月華識趣閉嘴,只讓一旁侍候的宮婢將水無塵面前的酒水撤下,換上熱茶。
聲音已經刻意壓低了,卻還是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她與水無塵本就引人矚目,多少雙目光都盯著。
水無塵卻是愉悅低笑,牽動之下輕咳起來。
「有什麼可笑的。」雲月華睨他一眼,也不避諱,為他拍背順氣。
水無塵欣然接受,時不時發出冷咳,帶著愉悅道,「我只是歡喜罷了,你待我真好。」
雲月華深感無力,撇了撇嘴。
『郎情妾意』的互動引得身後又是一陣騷動。
這場宮宴很是特殊,女皇身子偶感不適並未露面,主位上只有天司一人。
這一次算是皇太女正式在眾臣面前露面,也是她的接風宴。
無趣又無聊的宴會,半途退場又顯得失禮,雲月華眉目轉了轉,便攛掇水無塵。
她先看了看主位上的天司,而後才側頭與水無塵咕噥道,「這宮宴無趣得緊,要不咱們開溜罷,反正義父也不會說什麼。」
「你真認了師父作義父?」水無塵頗為意外。
雲月華點頭,「自然是真的,義父可是蒼禹的大人物,比女皇還厲害,我得提前抱大腿。」
水無塵頓覺天雷滾滾。
她是皇太女,還用得著抱別人大腿?
再說了,即使抱大腿也得抱個有用的,比如說作為未來天司的他,他自認為到時要比師父這個『上一任』天司腿要粗些。
雲月華可不管他想些什麼,只想趕緊從宮裡脫身,水無塵是她的有力盟友。
「問你話呢,有法子脫身不?」她扯了扯水無塵的衣袖,低聲問。
低頭看了眼被扯緊的袖口,他道,「我也覺著無趣得緊,咱們這就出宮去。」
聽他這麼一說,雲月華哪還能顧及別的,扯著他胳膊就往殿外走。
兩人剛出殿外,有人匆匆到天司耳邊低語稟報。
天司掃了眼殿外,而後擺手道,「隨他們去算了,日後只需好生保護他們,不必跟蹤監視。」
來人稱是后便退了出去。
一路出宮,雲月華與水無塵一同上了馬車。
「我瞧你方才什麼都沒吃,不若到我府上……」
「無塵,義父並非心狠手辣之人,他並未將你的家人趕盡殺絕。」雲月華截住他的話,決心替他解開心結,也替不願多作解釋天司澄清誤會。
水無塵怔住,他不曾想到她會忽然說這個。
以前他也曾暗中查探過,卻是一無所獲,先如今她這樣說,必不會空穴來風。
「你說什麼?」他低聲問。
雲月華看著他的眼睛,認真道,「我雖不知你的家人如今身在何處,但我很肯定義父沒有殺他們,這是他親口承認的,這是我母親的要求,他不會撒謊。」
此後水無塵未再出聲,面上瞧不出情緒,出神地不知看向何處。
雲月華吩咐車夫先送她回公主府,直至馬車在公主府外停下,她先簾下車時,水無塵才出聲叫住她。
「凰兒,多謝你告知我這一切。」
雲月華只是頓了片刻,而後利落地跳下馬車,回頭看他,淡笑道,「你不必謝我,比起你為我做的,我所能為你做的微不足道,況且你我是朋友,我不願你一直帶著心結活著。」
說完她瀟洒轉身,背對著他揮手,「待到你們一家團聚之時,我再去你府上品嘗美酒佳肴。」
公主府的大門緩緩合上,水無塵卻久久收不回目光。
「與他相比,我到底是少了幾分運氣,若是我先遇見你,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他的喃喃自語終是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石橋之上,蕭子卿白袍翩然負手而立,衣角翻飛,欲乘風歸去。
這是雲月華所見的風景,她悄無聲息在石橋台階前頓足。
似有所感,蕭子卿緩緩轉身,暖心的笑意染了俊顏,目光落於她身上,專註而深情。
「你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