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大漠孤煙直。
真正在大漠裏長大的人,鮮有坐車的。駱駝和馬匹是大漠裏最值得珍惜的夥伴。所以我現在被卓朗月塞在馬車裏,到了聚居地,隻怕一露麵就會被當成是中原的嬌小姐。
卓朗月此番出行,隻帶了四五親衛,一輛馬車,和一個被封了身上六大經脈的我。
幹糧和水囊都由他們各自背在馬上,我是唯一的女眷,又是唯一一個非騎馬而坐車的,而且隊伍裏屬我的幹糧和清水最多,得此殊榮,真是慚愧啊。
我估摸著,負責拉馬車的兩匹馬恐怕也是他們的備用馬匹,況且馬車能承載的幹糧和清水要遠遠多於個人,所以說到底我隻是個附帶的……貨物。
一個眼尖的夥計像是發現了什麽,定睛朝遠處望了一會兒,心急火燎地過來稟報:“少主,東南方四百米的沙丘後邊兒,有一匹狼!”
玉般清潤的一雙眼眸閃了閃,卓朗月靜靜問這夥計:“隻有一匹?”
“是,隻有一匹。”
“無妨,應當是年老體衰,被狼群驅逐出來的。”卓朗月這樣想著,似是鬆了口氣,“隊伍照常行進。”
隔著車簾,我幽幽扔出去一句:“你說它年老體衰?說不定,人家是被頭狼派出來偵查敵情的青壯年~”
聽我這麽一說,一行人果然猶豫起來,又有一夥計遲疑著問我:“這畜生……有這麽精?”
掀起車簾一角,我也朝著東南方的沙丘看過去,不錯,是有一匹狼,大半個身子都掩在沙丘後麵,要不是一雙機警殘暴的狼耳立在那兒,棕灰色的皮毛一走眼就能忽略過去。
我涼涼一笑:“等它們一擁而上咬斷你們家朗月公子喉管的時候,你就知道它有沒有這麽精了。”
沙丘後,狼伏得更低了,幾百米外已難再看見。
興許是陽光太毒,卓朗月眯了眯眼,玉一般的眸光微微黯下去。
夥計上前請示:“少主,您看……”
卓朗月搖了搖頭,將馬放慢了些,走在馬車一側,試探地問我:“姑娘是如何得知?”
我裝作糊塗:“得知什麽?”
“得知……後麵是狼群。”
“嗬……”我輕笑,“小女子胡亂猜的,公子不必放在心上,照走,照走就是。”
“既然如此……駕!”卓朗月又策馬走到隊伍最前方,揚聲道:“鄢姑娘說了,區區狼群不足為慮,照走就是!”
眾親衛應聲:“是!”
我眯了眼睛,之前倒沒看出來,這廝這麽會斷章取義,搬弄是非。
不過剛才那狼……我一手搭了涼棚,遙遙看過去,等了半晌,倒是真沒再看見狼群蹤跡,莫不是真的走遠了?
天色漸漸暗了。大漠孤煙,落日蕭索,寒風卷著風沙一陣一陣呼嘯而過,又不知疲倦地卷土重來,如同流浪百年的孤魂野鬼,漂泊與淒苦是它們永無休止的宿命。
緣生緣滅,滄海桑田。眼下被我們踩在腳底的黃沙下,百年前不知是怎樣的繁華,百年後又會埋葬誰的枯骨。
尋了一處空曠的地界,卓朗月吩咐親衛就地紮營生火。
在馬車裏顛了一天,總算到了我放風的時候。
夜間的大漠有多冷我是知道的,我尋思著自己現在被封了經脈沒法兒調用內力驅寒,單憑加衣恐怕扛不過寒夜,便從馬車上的行李裏翻弄了一陣子,果真翻出一件白色狐皮大氅來。
很純淨的白色,白得像一堆雪,與這大漠黃沙格格不入的雪。
披在我身上,肩上寬出一截,下擺又拖出寸許,著實寬大了些。做出這麽大一件,也不知糟蹋了多少隻白狐,隻怕連人家的族都給滅了。
思及滅族二字,我驀地想到那在傳說裏,似神明傳承,又似幽靈流亡的浮陵鶴家族來。
殺戮。業火。哭泣。詛咒。
似曾相識的……仇恨的種子。
心跳猝不及防地漏了兩拍。
因著不是自己的東西,所以我用起來也不甚珍惜,就這麽拖著大氅走在黃沙裏,狐皮毛隙裏鑽了沙粒,混了潔淨,我也視若無睹。
一名夥計瞪大眼嗬斥我:“大膽!這是給少主禦寒用的,你怎麽敢……”
卓朗月抬手製止了他。
看不見星光的大漠的夜晚,像一隻獸,一隻饑餓的,潛伏的,貪婪的,躍躍欲試的獸。篝火成了人唯一的寄托。
火光閃爍著,那雙墨玉般的瞳仁裏,也有什麽東西在閃爍著,隱秘而深沉,看似難以企及,又好像呼之欲出。
借著火光,我看見這對瞳孔中映出的自己,冷靜的眼,淡漠的唇,隱隱倔強的姿態,在寬大的大氅包裹下愈發顯得嬌小。
這樣的眼神讓我不喜。我退開兩步,調侃地問他:“好看嚒?”
卓朗月挑了挑眉頭,笑容一如往日的溫潤,卻又似乎多了一些別的意味:“姑娘喜歡就好。”
我抬頭對上他帶著幾分探究的視線,笑得一臉純良:“很暖和,我很喜歡。”
寬和地笑了笑,卓朗月就地坐下,撥了撥篝火,從包袱裏掏出幹糧嚼起來,麵上無半點兒不適。
“大漠不比拂春的小橋流水,也不知姑娘這幾日可還習慣……”
“習慣。”我打斷他,笑得愈發無害,“如果你給我一匹馬,我會更習慣的。”
卓朗月輕輕搖頭:“萬一姑娘騎馬跑丟了,伶妖樓主那邊,在下恐怕就是傾家蕩產也賠不起了。”
“唔……有道理。”我深以為然地點點頭,繼而在他旁邊席地而坐,大氅下擺被我鋪成了坐墊。
一旁的夥計又看不下去了,憤怒地幾乎要指上我的鼻子:“你……”
卓朗月對他擺了擺手,夥計悻悻坐回去。
“嘖嘖……”我愛惜地摸了摸大氅,“看來很貴。”
卓朗月不為所動:“再貴也隻是一件衣服。”
我睨他一眼,不置可否。
卓朗月卻不願在這種小事上多做糾纏,輕巧地轉移了話題:“想來今天是冬至,拂春各戶該下起湯圓了,姑娘卻要陪朗月在這大漠黃沙裏受風吹日曬……”
原來今天是冬至了?倒也不是什麽太特別的日子。我淡然道:“不客氣。”
“話說回來,南方的習俗才是冬至吃湯圓,北方卻是水餃,我看姑娘該是吃水餃才對。”
“不,我該吃湯圓。”
卓朗月沉默了一瞬,輕聲道:“我以為你是北方人。”
指尖微顫,我笑了笑:“我娘親是南方人,爹爹定居在南方,我幼時在南方長大,所以我也算是南方人。”
又是一陣莫名的靜默。
我突然開始厭惡這樣的靜默。千裏奔走。受製於人。說不定哪天,還會暴屍荒野——如果卓朗月繼續這麽封住我的經脈的話。
不知是不是不太習慣沉默的氣氛,還是因為從未背井離鄉涉足大漠,卓朗月似乎有些沒話找話的傾向:“姑娘是鄢都人?”
我立時嗤笑出聲。
笑得很輕,如果不是仔細看我的表情,幾乎聽不出其中的嘲弄。我也不是真的感到輕蔑,隻是在聽到這句話的霎那,就不由自主地生出嘲弄之意。
若真要為這份嘲弄糾結個源頭,大約隻是因為,鄢都覆滅的太久了。
而在十三年前,北方的鄢都尚且存在的時候,這座城池裏的人,多以鄢為姓。
——這也就難怪了卓朗月會以為我是北方人。
對於我這聲嗤笑,卓朗月沒什麽太大的反應,估計是早就習慣了我的忽冷忽熱和反複無常,他的幾名親衛卻是看不過眼,很想過來給我這個不識抬舉的家夥一點兒教訓。可又礙著自家少主的阻攔,於是隻好忍耐住心頭的不忿,狠狠瞪了我幾眼。
掠過耳畔的風,似乎不太順暢。袖下的風迴在這風裏顫了顫。
不動聲色地按上風迴劍柄。當久了殺手,對於危險總歸會有那麽一些匪夷所思的感知力,必要時候好做出些非同尋常的判斷。
至於今晚,這份感知力讓我做出的判斷就是——來的不是狼群,是人群。
卓朗月一直在關注我,眼下我有了異樣的反應,自然也逃不過他的眼睛。我索性對他眨了眨眼,眼神裏的暗示再明顯不過。
卓朗月是聰明人,心念一轉便有了答案,當下悄悄對親衛打了個手勢。一行人暗自戒備起來。
荒無人煙的大漠裏,如果有什麽一眼看上去就不尋常的人出現,那麽不是孤俠,就是群匪。
飛沙漸起。四下裏,刀光綽綽,愈發靠近。
四五親衛紛紛拿起武器,表情堅毅,嚴陣以待。
“朗月公子……”我又眨了眨眼,喚他喚得溫柔繾綣,一個名字在舌尖繞了三繞才堪堪發出聲來,“公子不妨解開我身上這經脈,也好讓我助公子一臂之力。”
黑夜裏看不清對方的臉麵,能看清得隻有凜冽的刀光,和一雙雙冷酷的眼睛。
卓朗月伸手將我護進懷中,反手抵住一把大刀後,不忘在我耳畔輕聲調笑了一句:“倘若姑娘恢複自由身後,反過來對付朗月,那朗月豈不是注定要命斷黃沙了?”
大漠不比中原,夜間變數太多,萬一不慎遇著風暴或踩著流沙,那可就把自己的命也給賠進去了。
在數十人圍攻之際,鏗然兵器聲裏,卓朗月一手抱著我,一手執風迴仿品,尚顯遊刃有餘。
小心收了大氅衣擺,避開一片刀鋒,我冷聲問卓朗月:“衝你來的?”
四把彎刀一齊砍過來,在半空中劃出四道狠辣的弧線,又匯於同一處,足足將人對穿。
足尖一點,朗月公子已帶著懷中的女子離地,落在四麵相抵的刀尖上,又借力飛身至半空中,手中劍順勢舞出一簇劍花來,擊在四麵彎刀上,打得四人狼狽摔倒,順帶砸翻了身旁幾名同夥,落荒而逃。
行雲流水一般的動作,說不出的瀟灑俊逸,比起我從小學的那些個隻講求一招斃命的殺人招式,好看了不知多少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