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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天孫有淚,長向深秋

  時值深秋,寒露漸重,仆人甚是體貼地為慕安加鋪了一層棉被。


  慕安思忖道:“還沒到冬天呢,會不會太厚了?”


  仆人卻道:“公子吩咐,如今天寒,須得仔細姑娘的飲食起居,加床被子也可防染風寒,一會兒還得給姑娘熬上一碗薑湯。”


  “秋天還沒過呢,就這麽麻煩,那到深冬可怎麽辦?”


  “深冬時節若扛不住,就搬去澤春園住上兩三月,屬下仍侍奉姑娘左右。”


  慕安聽著就覺得麻煩,笑著擺了擺手:“撤了吧,暫時不需要。”


  素來聽話的仆人卻沒有依言照做。


  等了一會兒不見動靜,慕安奇道:“怎麽愣住了?快把被子抱走,薑湯也不用熬了,我一會兒就睡下。”


  仆人仍是不動,隻重複了一句:“這是公子的吩咐。”


  “公子?無雙嚒?”慕安失笑,“什麽時候這麽聽他的話了,難不成夙玉閣還要他來主事不成?”


  仆人點頭:“公子喜歡便好。”


  慕安的笑容凝固在嘴角。


  她定定地看了仆人一會兒,忽地起身,朝門外走去。


  “姑娘,”仆人喚住她,“這麽晚了,姑娘要去哪兒?”


  慕安沒有理會,徑自走向無雙的房間。


  無雙臥房的燈還亮著,門窗上映出一個修長人影,隱約可分辨得出手臂抬升,衣袂浮動,像是要拿什麽東西。


  慕安推門而入,果然看到無雙正站在書架前,如玉食指在排放整飭的書卷封皮上一一撫過。


  聽得門響,他回眸看過去,見是慕安來了,頓時笑意橫生:“這麽晚了,阿玘來找我,可是有什麽事?”


  “無事——”拖長了音走進來,慕安走到房中書案前坐下,把玩起桌上的鎮紙,“就是想你了,想來看看你。”


  無雙鳳眸微斂,纖長眼尾斜斜拋來一束目光,竟有種說不出的風情:“當真?”


  “我騙你做甚。”慕安低聲笑了笑,垂下眼瞼不去看他,有意無意道,“有些冷了呢……”


  “冷嗎?”無雙打開衣櫃,從裏取出一件堇色外袍遞給慕安,言語溫柔,“穿上吧。”


  慕安接過外袍披到身上,笑得眯了眼:“還是你細心,還叫人給我加了床棉被,不然今夜隻怕要凍壞了。”


  無雙眉梢微挑。他大概已經想到了慕安此來的原因,卻不動聲色,隻淡淡應了一聲:“嗯。”


  “常言道收買人心,你卻是厲害,連一幫無心的家夥都能收服,弄得他們現在一個一個都不聽我話了。”


  “……”


  “果然是青出於藍勝於藍,孩子大了就不好帶,無雙你如今的本事,怕是比起司空玉也不差什麽……”


  “……”


  無雙不言,慕安的聲音也一點一點地低下去:“無雙,你想……做什麽呢?”


  “是阿玘你多慮了。”


  “非是我多慮,隻是你這一步一步地在爻辭穀站住了腳,而我在夙玉閣作威作福慣了,乍得大權旁落,可不得不習慣嚒?”


  對上慕安似笑非笑的眸子,無雙仍隻說一句:“阿玘,你多慮了。”


  他轉身,視線仍是落在書架上,一本一本找過去,須臾取下一冊薄薄的書卷來,低頭翻看。


  “我一閑人,有什麽好慮的?”慕安笑得清淺,瞅著他手裏的書問道:“在看什麽呢?”


  無雙道:“《周禮·天官》上說:凡療傷,以五毒攻之。”


  “五毒?你是說以石膽、丹砂、雄黃、石、慈石這五樣東西入藥,以毒攻毒?”


  “正是。”


  慕安蹙眉:“好端端的看這個做什麽?”


  無雙抬頭,若有所思地看了慕安一眼。


  “你體內原先就有多種毒素積沉,之前雖也拔除過,卻不夠徹底。”


  慕安的手指顫了顫。


  “加上之前那次昏厥,如今看似無大礙,但身體衰弱,猶如雪上加霜。”


  慕安低頭不語,像是在想什麽心事。


  無雙思量著開口:“我覺得,還是再為你拔一次毒得好。”


  慕安幽幽道:“五毒藥性酷烈,你確定我這小身板受得住?”


  無雙卻沒多少猶豫:“司空玉也在手劄上記錄過此法,言必要時,你可一試。”


  “嗬……”無雙嗤笑,“司空玉是爻辭穀夙玉閣不世出的天才,他說什麽,就是什麽吧。”


  真要算起來,她體內的毒,不還都是司空玉造的孽。


  都說不見公子終身誤,一見公子誤終身。


  她聽了,一笑置之。


  如此說來,她倒真是被這無雙公子司空玉誤了終身。


  要不是司空玉讓她常年以身試藥,她恐怕也不會在這夙玉閣把前塵往事忘了個幹淨。幹淨到連自己姓甚名誰來於何處都不知道了。


  就像是掠過湖麵的風,你知道它真真切切地來過,真真切切地存在過。你甚至還能感受到它撫過的漣漪。可是你卻再也記不起它來時的模樣。


  就像是做了一場春秋大夢,夢裏金戈鐵馬紅顏白骨,夢醒後前塵往事都成了虛無。


  她於這場夢中蘇醒,睜開眼睛那一刻看到的,就是坐在她床前的俊美男子。


  她下意識地笑著念出對方的名字:“司空玉。”


  看到他醒來,司空玉的幽深如潭的眼中似乎有刹那的欣喜,但在聽到她叫出自己名字後又被深深的疑惑覆蓋:“你還記得我?”


  “難道我不應該記得嚒……司空玉,你是不是又拿我試藥了?看來這次的藥沒有達到你預期的效果呐。”


  “那你……有沒有忘記什麽?”


  “有啊。”她認真地點點頭,“我忘記了我自己。”


  她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自己是誰了。


  多麽可笑,她忘記了生命之中最重要的人,甚至忘記了自己,卻依然記得司空玉。


  這樣深的執念,是愛還是恨?


  “你還記得什麽?”


  “噢,我還認得字。”


  司空玉難得對她關切,她的回答卻是一貫的戲謔。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似乎在司空玉那深不可測的瞳孔中,窺見了隱忍的悲痛。


  猶如白鷹斷翼。


  猶如優曇凋零。


  她想那一定是她的錯覺吧……一定是錯覺。司空玉是沒有心的人,怎麽覺得悲痛呢。


  時隔二十餘年,恍恍惚惚地憶起往事,慕安還是覺得可笑:司空玉那樣的人,哪裏會在意自己的死活呢?


  今天這一場,似乎與二十年前驚人得相似——那時的她,自醒來以後,很長一段時間裏,身體都處於極其虛弱的狀態。


  更讓她捉摸不透的是,司空玉非但沒再叫她試藥,反而用心良苦地為她調理身體,甚至不惜耗費夙玉閣中珍藏的許多藥材,要知道其中有一些良藥在世上已經絕跡。


  能讓司空玉糟蹋這麽多靈丹妙藥的,她也算是千古第一人了。單衝這一點,她就覺得在夙玉閣這麽多年沒白待,往日裏因試藥而遭受的許多痛苦似乎也都值得被原諒了。


  可惜隨後不久,司空玉終於也不得不承認,縱然是花費了諸多心思、消耗了諸多藥材,依然無法佑她百歲長安。


  對此她自己倒不甚在意,隻是覺得可惜,那麽多珍貴的藥材果然還是糟蹋了。


  這些心事卻是無法對無雙言明的。好在時過境遷,無雙也無跡可尋。


  無雙卻似有所察覺:“你如今的體質……是否與司空玉有關?”


  慕安沉吟半晌,終是輕輕點了頭。


  “你的失憶,也與之相關?”


  慕安笑了笑,又是一點頭。


  她每一點頭,書架前長身玉立的月白化袍下,袖中那隻修長如玉的手便攥緊一分。無雙心中五味雜陳。


  “對此,司空玉可有什麽說法?”


  “他說,既然已經無法再記起來,那麽忘了便了,無需再問,更無需再想。從你醒來的那一刻起,過去的一切就與你無關了。”慕安複述著司空玉當初的話,自己卻感到好笑,不禁搖了搖頭,唏噓道,“當真是無情無心的無雙公子呐。”


  ——司空玉是沒有心的人,所以他怎麽會明白,能被記住的過往在幸運時,會有多少溫暖。溫暖得讓她貪戀。


  ——又或許她原本就是貪婪的人,隻是她忘記了。


  “你和他也一樣。”無雙歎了口氣,如是說。


  慕安挑了眼梢:“我和他不同,我比他善良多了。”


  “五十步笑百步。”


  “我若和他一樣,當初又怎麽會救你回來?”


  無雙睨她一眼:“你敢說當初救我,不是因為覬覦我的容貌?”


  慕安頓時噤聲,眼神飄忽地瞥向別處。


  ——她還真不敢。


  沒辦法,要怪隻能怪那日倒在昆侖白水邊上的少年郎生得太俊俏,慕安實在做不到坐視不管。


  無雙拿她沒辦法,也無心在這些瑣事上與她糾纏,無意間看到外麵夜色沉沉,不由得勸道:“時候不早了,你快回去歇息吧。”


  慕安撇了嘴,嗔怨地朝無雙看過去:“你趕我?”


  這語態,分明是小女兒家在耍賴了。


  “胡鬧。”無雙歎了一聲,對上慕安卻沒多大脾氣,隻是淡淡地笑起來,“快去歇息吧,你如今的身體,可是經不起夜間的寒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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