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緣已盡
與楊廣相比,安若溪鎮定了許多。
她像是終於將深藏於心底的秘密一吐為快,說了出來,從此卸下了扛在肩頭的一個無比沉重的包袱,神情輕鬆,語調淡定。
「我來到王爺身邊已有六年多了吧。這六年以來,多承王爺關懷照顧,若溪在此謝過了。」
楊廣聽她的口氣,隱然有和自己訣別的意味,心生不舍,衝上前去,拉起安若溪的雙手,懇切地叫道:「你,你不能離開我!」
安若溪凄然一笑,掙脫了楊廣,平靜地說道:「我本來可以繼續隱瞞下去的。但倘若如此,只怕對不起我的簡兒,也對不住王爺您……若溪自問無論德行、才智皆無法與王妃相比擬,今後有她陪伴在王爺身邊,做簡兒的母親,若溪心中也無甚掛礙了。」
楊廣憑著直覺意識到,從今往後,只怕很難留安若溪在自己身邊了,但又真心捨不得她,鼻子一酸,哽咽著問道:「你總得叫我明白,這倒底是怎麼回事啊?」
「其實沒什麼好說的。六年前我就是帶著公主的囑託來到王爺身邊的,到今晚這一切都結束了.……飯菜都涼了.……」安若溪不忍見楊廣如此,別過頭,輕聲答道。
「不行,你今天不把話說清楚了,我,我……」楊廣一把扳過安若溪的身子,赫然看到她雙目中含著的晶瑩淚水,自己也不禁哽咽住了。
「瑟瑟,蕭蕭。你兩個在殿外嗎?」安若溪忽然抬高聲調沖殿外喚道。
「安姐姐有何吩咐?」侍女瑟瑟應聲走了進來,低著頭問道。
「瑟瑟,你回去休息吧,今晚就不用在殿外值夜了。」不待安若溪開口,楊廣搶先吩咐瑟瑟道。
「是。」或許瑟瑟已在殿外聽到殿內二人的聲氣不對,沒敢在殿內多做耽擱,抬頭瞄了一眼安若溪,轉身走了出去。
「你不用再傳喚別人了,我就只當方才什麼也沒聽見,咱們睡覺吧。」楊廣心中不知打著什麼主意,袍衫也顧不得脫,拉著安若溪就往床邊走去。
「王爺,你醒醒吧!」安若溪憤然甩開楊廣,面帶慍色地沖他嚷道,「王爺想知道什麼,我說就是。」
楊廣的腳步陡然停下了,背對著安若溪站在床前,一言不發。
「王爺或許還記得五年前有人夜闖王府的那件事吧。那正是公主派人與我聯絡,喚醒於我的。」安若溪情知今晚自己不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和楊廣講清楚的話,決斷不了和他的這場情緣,遂把心一橫,娓娓道來,「沒想到很快我就被王爺發落出了家,離開了王府,所以也沒能幫上公主的忙……」
「你等等,方才你還說是受了宇文般若的主使,來我身邊充當眼線的,現在又說沒幫上她的忙,聽你這話的語氣似乎不對呀。若溪,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受到了宇文般若的逼迫、挾持,不得已才答應做她的眼線的?」楊廣霍然轉過身,用充滿期待的目光盯著安若溪,問道。
「唉,什麼都瞞不過王爺。」安若溪愛憐地望著楊廣,輕嘆一聲,答道,「事情的起因並不像王爺想的那樣。若溪當初來到王爺身邊之前,曾與公主立下約定:決不替異邦做事,只為宇文氏一家充當眼線,所以才會如此行事。」
她的這一回答顯然使楊廣看到了一絲保全她的希望,略一思忖,即興奮地沖她叫道:「你這麼一說,我就明白了:在我出鎮并州之後,你為何屢屢獻計,助我抵禦突厥,而偏偏在我欲率軍出關捉拿宇文閱這一件事上,選擇和宇文般若站在了一邊,放出獵鷹向她通風報了信。可是,這件事分明是發生在她派人刺殺你之後啊,難道你心裡不記恨她,抑或是你們定下的一條苦肉計,想藉此贏得我對你的更加信任?」
安若溪苦笑了一聲,淡淡答道:「隨你怎麼想吧。我能夠告訴王爺的,大抵也就這麼多了。爾今娘娘和公主都欲殺我,我情願選擇死在王爺刀下。」
「不,若溪,事情果如你所說,尚有挽回的餘地。只要我信得過你,便沒人能將咱們分開。」楊廣殷切地勸慰安若溪道。
「王爺要把我這個外邦的眼線留在身邊做什麼呢?」安若溪斜睨著楊廣,冷冷地問道,「老實說,跟隨樂平主公來并州的這一路上,我也反覆思量過了,即便我不是受公主指派,潛藏於你身邊的眼線,依娘娘的性子,也決不會容得下我這個偏房狐媚王爺,與正室爭寵的,與其今後死在娘娘手下,倒不如趁著簡兒還小,不認得親娘,及早做個了斷。」
「你不是外邦的眼線,母后也決不會再為難你的,若溪,你相信我,相信我,行嗎?」楊廣唯恐安若溪會尋短見,急迫地哀求道。
「王爺現在雖如此說,只怕明日一覺醒來,就改變了主意吧。」安若溪冷靜地寬慰楊廣道,「王爺且放心,若溪不會自尋短見的,想請王爺答應,准許我就在并州大興國寺再次出家為尼。我還要盼到簡兒長大成人的那一天呢。」
「你,你真是這麼想的?」楊廣猶捨不得放安若溪離開,將信將疑地問道。
「今夜天色已晚,待明日一早王爺就傳寺中的僧尼來為我剃度,好嗎?」安若溪臉上竟綻開了一絲笑容,柔聲請求楊廣道。
「你難道真的忍心拋下我和簡兒不管,獨自出家去嗎?」
「簡兒和王爺今後有王妃照料,我有什麼放心不下的呢?請恕妾身今晚不能留下侍寢了,王爺早些安歇吧。」安若溪說罷這話,轉身向殿外走去。
楊廣張了張嘴,卻再也難以開口挽留下她了,眼見著安若溪走到殿口,突然停下了腳步,楊廣兩眼登時放出光來。
「臨行前,我想奉勸王爺一句: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確不可無。請王爺善自珍重。」安若溪並非如楊廣希望的那樣改變了主意,留下了這句話即揚長而去,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