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十年之約
這年,清明二十一歲。
步伐散漫走在月形山雲梯上的俊美公子很輕易地就引起眾人的注意,更何況他手上還牽著一個堪稱絕色的白衫女子。天造地設這個詞彷彿就是為他們而生的,兩人看著都像是從畫中走出來的一般,立在旁處的少年少女們見著這一幕都不由地羞紅了臉。
偏生清明還一點兒都不知道收斂,一路上都在詢問著穀雨是不是餓了渴了,又或者叮囑她要小心腳下的台階什麼的,一副照顧小孩的細心模樣讓穀雨彎唇冷哼著一聲笑了出來。
沒想到她養的小崽子這麼快就到了反哺的年紀了啊。
趁著清明專註地抬腿正要踏上上一級階梯的時候,穀雨從他身後踮起腳尖,伸開雙臂挽住了清明的頸脖,整個人就貼在了他身上,腦袋往著清明的後背一靠,才發覺原來這後背已經如此寬闊,她的少年已經長大了啊。
閉上眼眸在清明的衣服上蹭了蹭,她這些年看著清明一點點的長高,而她的時間卻已經靜止了,這具身體停留在她最美的一個年紀里就再也不會成長,代表著她這一生都不會老去,死去……
清明被穀雨抱個正著,向上邁著腳步一頓,身子一個躊躇差點沒站穩住,感受到後背傳來的溫度,還有若有若無的幽香縈繞在鼻間。一抹緋紅飄到了清明那原本就很是清俊的臉上,多了一些暖意。
正想要詢問穀雨「怎麼了」的時候,就見穀雨湊近他的耳朵,低語說道:「清明,你背背我吧?我走得累了。」
溫熱的氣息就噴洒在臉側,雖然感到今日的穀雨有些異常,但清明覺得還是等穀雨主動和他說好了,也很可能是近鄉情怯的情緒,清明也沒有在意,既然穀雨要求,他也沒理由拒絕可是?更何況他本就樂意之至。
微蹲下身子,輕而易舉就將穀雨負在了身後,然後一步步向石階上邁去。十年前,他也走過這裡一次,只不過那時他一無所有,能夠賭的就也是自己的一條性命而已,而現在,他心愛的人就在他的身後,和他肌膚相貼,擁有了穀雨就宛若擁有了整個世界。
「清明,你還記得嗎?你曾說過我是你的世界。」
正當清明想到這裡的時候,穀雨就突然提了一句,引得清明表情有些怪異地側目看了看她,依舊被穀雨一巴掌糊了過去。
「好好看路,摔了我的話,你整個世界都沒了。」
莫不是穀雨修為已經高到能夠看出他心裡在想些什麼了?怎麼就突然提起了這個?清明仔細地想了一會兒,他以前應當是沒對穀雨說過這種膩人的話吧?
「師傅,你記錯了,我沒有說過。」
「不,你說過的,大概是你已經忘記了,畢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穀雨聲音平淡,卻帶著濃重的懷念,讓清明堅定了這大概是他三歲以前對穀雨說的話了的想法,自從在流雲門與穀雨一見之後,他將和穀雨在一起的點點滴滴都銘記在心裡,一件也不曾忘卻。
不過這麼久過去了,穀雨還是這般模樣,十年來,歲月不曾在她臉上刻畫過一分,還是如初見時那般模樣,那二十年後呢?三十年後呢?穀雨會不會還是這個樣子?清明不敢細想下去,一個想法隱隱在心中產生。
「師傅,你會一直陪在我身邊的么?」
雲梯到頭,已是一處寬闊場所,清明垂眸掩住眼中的晦暗不明,將穀雨放了下來,然後轉過身後,看著她認真地說道。
即便是很久以前穀雨就這樣說過,可清明也要一遍遍地確定才可以,他總有預感,眼前之人是隨時都可以離開他的。
「若有來世,把酒言歡。」
清明的話語認真,現在他已經長大,不像是小時候那樣好哄了,穀雨迴避了清明的灼熱目光,隱晦地丟下一句便向著霄雲殿走去,背影窈窕,卻有著一絲匆忙。
若有來世么?……可惜的是,她沒有來世了。
霄雲殿上,當年的小少年徐鈺在裴硫書的教導下已經成長為沉穩可靠的二師兄,算是裴硫書的得意弟子,唯獨在看見穀雨與清明時,黑眸中乍現的喜色暴露了些小時候好動的性子。
「清明!師姑!十年之約,你們果然回來了。」
徐鈺迎上前來,在看見清明微微詫異了一會兒然後才露出些笑容,他就知道當年遇見的滿身髒兮兮的小乞丐不是尋常人,就這等容貌,恐怕是無人可以比得上吧?
目光落在穀雨的身上時,徐鈺提起些正色,穀雨師姑比起十年前並沒有什麼變化,難道說穀雨師姑已經飛仙了么?可她身上並看不出什麼仙氣,步伐沉穩,鞋底磨損程度也很是均衡,和不修仙的尋常人想必也看不出什麼不同。
難道說,穀雨的修為已經達到了可以收放體內靈氣自如的地步?這種的,倒是從未見過呢。就連師父的修為他都能夠看得出來的,就算是刻意地收回了縈繞在周身的真氣,也有些小地方是可以露出破綻的。
例如,修仙的人有了靈氣的支撐,即便是走路時也會腳尖落地即刻又會收回,所以後跟處磨損程度會遠遠低於前腳的。
可穀雨卻不然,正當徐鈺打算細細打量穀雨時,卻收到她一個飽含笑意的眼神,驚得徐鈺趕緊收回了目光,剛剛那個眼神里明明沒有什麼責備的意思,卻讓他莫名地心悸起來,呼吸也不由得加快了些。
難道這是靈壓嗎?
看了看四周的人都沒有什麼異常,看來就不是什麼靈壓了,只憑著一個眼神就可以達到這麼大的威懾能力,看來穀雨師姑真的如他所料已經成為了什麼了不得的人物了呢?
只是,清明現在大概還不知道這件事情吧?
「清明,十年前,我埋下了一罐桃花酒,你隨我去取可好?」
徐鈺招手喚了清明過去,似乎是想要趁機和他敘舊一番。只是清明那時候渾身戾氣還不懂收斂,對著徐鈺感情上本就差了幾分,這會見他不停地纏著自己,也不好拒絕,就只好抬頭看著穀雨這邊看了過來,希望她能為自己說上一兩句話。
「清明,你先隨著徐鈺去吧,我在這處等著你回來。」
在徐鈺拉著清明離開后,穀雨才斂下了臉上的笑容,她當年就看出了徐鈺是個極其聰慧的孩子,竟沒想到那孩子能夠聰明到這種地步,竟然已經猜到了她的真實身份,是以穀雨才刻意地給了徐鈺的一個眼神,佐證了他的猜想。
好了,現在來猜一下,清明知道她是神之後會怎麼辦呢?
徐鈺將清明領到了桃花樹下,卻不是去挖樹底下的桃花酒,而是指著那棵繁花灼灼的桃花樹問清明。
「這棵樹,終年不謝,清明知道這是何原因嗎?」
「我並不關心這些,大概是因為月形山靈氣充足的緣故。」
有不好的預感浮上心頭,清明看著這棵桃花樹,從記憶中生出一股子熟悉來,卻不敢承認,就出言冷淡地說道。
「曾經,有一名流雲門弟子對著這棵樹許下希望它開滿花朵的願望,所以這棵樹成為流雲門唯一的一棵不曾凋謝過的桃花樹。
……你再看這,很寬敞對不對?在十八年前,這裡還有一所院子,可惜紅蓮一炬,全部化為了灰燼……」
徐鈺說著又走到了桃花樹邊的一處空地上,轉了兩圈后然後立定了身體,俊秀的臉上帶了些笑容,向著清明這邊看來,接著詢問道。
「清明,你有看過紅蓮嗎?
紅蓮業火,傳說是來自地域間的一種火焰,比彼岸花還要美麗的赤紅色火焰。這世間上,只有一名流雲門的弟子才擁有,並以此為武器。最初,流雲門前掌門以為那弟子是因為天靈根的緣故才可以召喚出紅蓮業火,可後來我翻閱了流雲門所有的書卷,才發現,紅蓮業火和三昧真火同屬一宗……被視為神火的存在。」
話已至此,就有些明了。
「這個流雲門弟子……是穀雨?」
即便猜到了徐鈺接下來想要說些什麼,清明也不願意相信,穀雨竟是神么?怎麼可能,神明明是傳說中才有的人物。
「神自霞光中踏風而來,普渡眾生。你看那桃花樹中的那還未開放的一朵,師傅研究了許久,才發現那是一縷邪念化成的,結集了世間所有的慾望。師傅說他年幼時曾遇過這樣一物,是一團黑氣一樣的東西,沒有形體。
如今竟也是它化成了這棵樹的本源,護住了這棵樹本早就該凋謝的生命。能夠做到這點的,恐怕也就眾生博愛的神了吧?而這處就是谷師姑曾經居住過的。」
「那也不能證明就是穀雨……」清明還在想辦法替穀雨解釋著。
「十八年前,谷師姑及笄之日,她一直撫養著的名喚清明的孩子失蹤了,同時西源峰一名弟子舒樂一夜癲狂,直到現在還迷迷糊糊整日念叨著她錯了,同時穀雨因為重傷同門師兄妹被罰去晚停峰上禁閉終生。
可當年我們上山後,谷師姑像是有感知一般來到鍾元峰上,脫離師門也要將你帶離流雲門,這是為何?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這十年來,谷師姑教你也不過是可以護身的道法吧?
抱歉,十年時間有限,我能夠查到也就這麼多,但現在可以知道的是,穀雨很有可能已經化神,而且她並不希望你也修習仙術,達到化神的地步。」
徐鈺自小聰穎,知道的多了感興趣的也就少了,十年前,他偷了家中幾顆藥丸隻身一人來到了這月形山邊,結識了清明,也就將他視為了自己的好友,也因為初見穀雨的震撼使得他上了心。
十年間,不停地調查翻閱古籍,他才敢作出這個大膽的猜測,今天一見穀雨,他也差不多可以確定自己的猜測了,所以才將清明帶來這裡,和他講述了一切。到時候,想要怎麼做就看清明自己的了。
「穀雨,不是神。我說不是,她便不是。……桃花酒埋在何處了?穀雨等我該等急了。」
徐鈺確實說得有理有據,可這一切穀雨都不曾對他說過,他便不信。
等清明和徐鈺捧了酒回來,飯席已成,裴硫書正坐在最上的位置上,看著穀雨的眼中只剩下了淡然,這十年來,他也想明白了很多,即便他還站在原地等待著,可小師妹也不是原來的小師妹了,她永遠不會回來了。
推杯換盞間,裴硫書問起了清明,可願留在流雲門?當初,穀雨立下了十年之約,如果清明承認徐鈺為友,願意和徐鈺在一處的話,她絕不阻攔,現在十年已至,徐鈺也已經成為了流雲門三把手,能力有目共睹。
而清明留在這裡的話,一定也可以取得更大的成就,而不是一生都碌碌無為下去。
穀雨端起桌面上的一杯酒緩緩飲著,該是清明選擇的時候了,她也很期待,會是什麼樣的回答呢?
「掌門……我,我願意留在流雲門。」
話語一出,穀雨杯中的酒水盪出微毫的漣漪,這樣的回答,似乎也在她的預料之中,不過真正聽到時還是有些難過情緒的。
清明,最終還是選擇了流雲門,而捨棄了她么?
清明在說話的時候也在一直看著穀雨,見她並沒有露出什麼別的表情,還在端了那杯酒在飲,憑生出幾分惱怒之情來。
難道她對自己不在意到了如此地步了嗎?十年來,穀雨只教他劍術,是害怕他修仙化神之後也如她一樣了么?
不,他應當信她的,這時穀雨若是說一個不字,他就和她離開流雲門。
不說這輩子會如何度過,他每時每刻都不想要和穀雨分離。
「清明,你不會成為神的,放棄吧。」
穀雨在飲完杯中酒之後平靜地說了一句,她知道清明想要修仙的原因,從第一世就明白了,他是因著自己才會穿越到自己寫的小說中,他想要和她的時間對等起來,所以在現在清明還沒有恢復記憶力前,他會對化神有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搞不明白的執著。
「師傅,你怎知……」
「不會!神,凌駕於眾生之上,是怎樣的一種孤獨?清明你害怕孤獨,所以你不會成為神。」
穀雨站起身來,對著清明這邊看了一眼,眼中光華瀲灧,還帶著隱隱笑意,是啊,就是因為清明知道為神的可怕之處,所以才會一直地穿越各個世界想要改變她的命運。
可既定的結局又豈是說改就能夠改的?
她必須要清明像是普通人一樣地度過一生,然後魂歸故里,在遙遠的另外一個時空中,清明還在等待醒來。
穀雨的語氣太過於生冷,清明梗了一下,他是希望穀雨能夠攔下自己的,卻不是以這種的方式,可就是這樣的穀雨,他也放不下。
穀雨有一語說對了,他害怕孤獨,他若是一直孤獨著來的也就好了,可穀雨也陪在他的身邊陪了十年,穀雨成功地做到了,他無法想象沒有穀雨的生活。
「清明……」徐鈺在一旁扯了扯清明的衣袖,提醒道。
「哈哈哈哈……師傅啊師傅,當年真不該和你走的。」清明突然笑起來,離開了坐席,高大的身子蹲在地上笑得有些發抖。
如果當年他沒有接住穀雨遞過來的手,他也許就會成為流雲門上的弟子,如今就有另外一番境地了吧?
「哦?你自可回去。」
十年的相處,穀雨對這小崽子清楚的很,他向來想什麼都會藏在心裡,裝作一副敬愛師傅的標準弟子模樣,如今這小混蛋樣倒是第一次見到。
「師傅將我養育成人,若是現在我棄師傅於不顧,又會被你罵成白眼狼的吧?」
也許是了解到了一切,清明反倒是平靜下來了,穀雨是神又怎樣?也抵不過她現在站在他的面前,觸手可及。
曲終人散,在宴席結束后,清明承認了徐鈺為他的好友,但他也不願意離開穀雨在流雲門上修仙,是以只在流雲門上留了一日,待下山時,徐鈺看著那兩人離開的背影,輕輕地搖搖頭。
清明看著穀雨時,眼中的綣綣情意他不是沒有瞧見,可這樣的感情能夠保持多久?待清明老去,穀雨還是這般風華。他有心拉清明一把,雖做不到化神永生,但也清心寡欲,不至於迷失了自己的一顆心在不對等的愛中。
可現在既然他們都覺得這樣的結局才是最好的,那也就隨他們去吧。
「師傅,我們也回吧。」
徐鈺回頭看著裴硫書,溫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