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最後的抉擇（四）
所謂的反人類罪大概是最殘酷的判決。在人道主義盛行的年代，許多罪行都已經被盡量從輕發落，但是反人類罪,最終執行的卻是火刑的判決。
「還記得當年人類鑽木取火嗎？火給人類帶來了最初的希望,他們自以為掌握了火,擁有了安全感。所以對於他們認定的邪惡、黑暗、不合世俗,習慣性地用火去清洗。」蘇小仙面對判決的時候，反而有幾分大徹大悟的姿態。
她想,從石器時代到青銅器時代,從冷兵器時代到熱武器時代,從常規武器時代到核武時代,每次進步,人類都自以為能夠控制世界。但是其實他們卻不知道，他們仍舊是幼稚無知的孩童，無論他們手中舉著的是石頭還是核武器,都是在圓形的迷陣之中掙扎。
「死不悔改！」這是輿論最後對她的評判。社會因此相當心安理得。
但是這樣的評判不過持續了數日以後，就被他們親手推翻了。
連蘇小仙也沒有想到的是,大人物會重新出現在她的面前。從前她也曾經和大人物見過幾次面,每次見面都覺得他是一個睿智的老人,日理萬機但是精神矍鑠,然而這次見面，她卻明顯感到了大人物的徹底衰老。她看得到他緊縮的眉頭，如雞皮一般皺起的皮膚，她甚至能嗅得到他身體里衰老和死亡的味道。
「我曾經說過，我雖然是個政客，卻不是為了自己而活。人民才是我最終的信仰。如果我斷定那件事情更有益於人民，我就會毫不猶豫地做，哪怕這件事情要犧牲我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大人物劈頭向著蘇小仙說道。
「當時我說這話的時候，我也沒有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麼快。但是，它畢竟來了。」大人物慘笑著說道，目光里有著洞悉世事的寂然。
「您到底怎麼了？」蘇小仙突然對面前的大人物產生了由衷的同情。
大人物沒有說話。林瑾清垂著頭越過他，走到蘇小仙面前。
「還記得穆羽然嗎？」林瑾清低聲說道，「從你再度醒來的時候，就再也沒有看見過他。關於這件事情，你雖然沒有多問，但是我猜測你心中必然是介意的。」
蘇小仙沒有說話。原本自宣判之日起，她就擁有的一種解脫般的快感，被林瑾清的話給攪亂了。她這個所謂的史上最水救世主，她和人類、妖魔他們的關係，以及她和這三個男人之間的糾葛，一直以來如同無數的藤蔓一樣糾纏著她，死亡本來是最好的快刀斬亂麻解脫方式。但是，她看到原本被判為從犯的林瑾清像沒事人一般走到她面前，就知道這種解脫或許會發生變數了。
「穆羽然並沒與死。事實上人類世界能夠支撐到現在，還要多虧了他。」隨著林瑾清的解說，蘇小仙面前出現一塊巨大的光幕。她看到穆羽然盤腿坐在一個空曠得有些過分的大廳里，雙手合十，閉著眼睛口中念念有詞，他額頭的硃砂如鮮花一般鮮艷奪目，隨著他的嘴唇微微張合，許多純凈的白光從他身上迸射出來，向四面八方飄去。
「清凈咒？」蘇小仙失聲叫道。
林瑾清輕輕嘆了口氣。「你在清乾山的時候只記得耍滑偷懶了吧。」他無奈地說道，「這不是普通的清凈咒，這是修仙界聖子的不密之傳——慈悲咒。」
「也就是傳說中的大凈化術？」蘇小仙依稀記得這個通俗版的說法。
「是的。也就是傳說中的大凈化術。」林瑾清點頭。
「人類領地因為穆羽然的大凈化術得到凈化，因此還能勉強種植一些水果蔬菜，賴以維生。他自覺自愿這樣做的時候，並沒有要求其他，但是，當他聽說你要被處以極刑的時候，他託人帶了一句話。」林瑾清解釋說。
「若是我死了，他也不幹了，諸如此類？」蘇小仙懷疑地說道。她從來不知道穆羽然竟然會擁有捨己為人的高尚情懷，居然會為了人類的生存，徹底燃燒自己一般，日夜施展大凈化術這樣的咒術；她更不敢相信在關鍵時候穆羽然竟然會出面，以這種方式要挾當局，來換取她的性命。
林瑾清沒有回答。但是從他的神情上，蘇小仙可以猜出自己所料不差。
「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這麼相信你，但是你一定是在正確的時候做了一些正確的事情。」大人物神色複雜地說道，「我們政客的博弈論都學得很好，這個時候，我死，你活，似乎是對人類社會最優的選擇。」
「你為什麼會死去？我不相信穆羽然會有這麼殘忍的要求！」蘇小仙道。
「他當然沒有這樣說，事實上他是一個相當善良的好孩子。」大人物嘆息道，「可是這件事情，必須有人出面負責。儘管我們都清楚，事情到了如今的境地，其實我們大家都沒有做錯，可是一定要有人出面負責。民眾已經習慣了有人負責。以他們的精神狀況，他們接受不了沒有人做錯事、但是世界一步步走向毀滅的情況。」
「虛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常使民無知無欲，使夫智者不敢為也。長期以來，上位者不約而同的愚民政策終於出現弊端了。」蘇小仙也嘆息著說道，「雖然如果我是上位者，我也不一定喜歡我的屬下想法太多。但是單純的他們已經無法接受真實，為了保證他們不徹底崩潰，必須用一個謊言去掩蓋另外一個謊言。到了最後，單靠言語已經沒辦法把謊話編圓了，便只能用人的性命去填補這個吞噬一切的黑洞。」
「是這樣的。」出乎蘇小仙的意料之外，她這樣的嘲諷，大人物居然完全沒有表示反對，「如今人類不能沒有穆羽然，既然這樣的關鍵人物不希望你死，就只有我死了。總要有人犧牲性命，去為先前的事情買單的。你能有這樣的見解，我很欣慰。看樣子，把人類的未來交給你，似乎也並不是暗無天日的選擇。」
「你把人類的未來交給我？」蘇小仙覺得這是比夢境還要荒謬的事情，「怎麼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穆羽然願意相信你，顧沐白願意相信你，林瑾清也願意相信你，而他們身後，站著的許多人自然而然也會相信你。我不知道你是如何讓他們服服帖帖的，但是他們既然相信你，就證明你一定做過一些相當了不起的事情，至少是相當正確的事情。反正情況總不會比現在更壞，不是嗎？你知道我們是政客，政客有很多時候其實是很迷信的。我願意賭一賭。」大人物一臉雲淡風輕地說道。
……
「反轉！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才是世界的大魔王！」
「大人物終於出聲，聲稱是他愚弄了全人類，他宣布對當下社會的混亂負責！」
「天哪！我們差點把真善美的化身推到火刑架上！」
無知而容易被煽動的民眾便如同金魚腦一般，很快忘記了當初他們對蘇小仙的口誅筆伐。蘇小仙一下子華麗轉身，成為真善美的化身，成為民眾最為信賴的保護神。在民意的推動下，她成為了在當局頗有話語權的公眾人物。而從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則一下子跌落雲端，成為全民審判當中的異端，被憤怒的陪審團宣布處以火刑。
「對不起，沒有能夠領導著你們走向更加美好的未來，是我這輩子最遺憾的事情。」火刑架前，大人物沙啞著聲音，向廣場上密密麻麻前來觀刑的民眾鞠躬告別，他的耀眼白髮在陽光下閃著真誠的光芒。
「啊，我的人民！你們知道不知道，我究竟有多愛你們！啊，我的故土！你知道不知道，我有多麼迷戀沉醉這塊土地！」大人物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終於拋卻政治家特有的深沉和城府，聲嘶力竭地高唱著他的詠嘆調，一顆渾濁的淚水從他蒼老不堪的臉頰上滴落下來，砸進旁邊的泥土。
迎接他的是熊熊燃起的火焰。在瀕死的時候，他或許想起中世界那些被宗教裁判所燒死的異端，例如說鮮花廣場著名的布魯諾。但是布魯諾他們是為了堅持真理而燃燒自己的生命，他的犧牲則是為了給被愚弄的群眾一個交代，圓那些已經不堪重負、漏洞百出的謊言。
「我是對的。」他臨死之前或許在想。他是一個政治家，而政治家在關鍵時候是會迷信運氣的。他們把一枚硬幣拋向天空，只會執著地看到自己願意看到的那面。
在蘇小仙的堅持下，死去的大人物以國葬的形式體面地下葬。這看起來當然有些浪費資源。但是一直以來人類浪費的資源並非這一例，故而不算什麼。大人物慘死的例子擺在面前，當局那些舉足輕重的政治家們一個個噤如寒蟬，無人會因為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發表不滿的言論。
「你給我出了一個世紀大難題。不，或許還要大。」蘇小仙看著大人物的屍身，喃喃說道，「這副擔子太重了，為什麼要我挑起來？」
蘇小仙開始感到荒謬。一直以來，她都覺得自己只是一個自私自利的女孩子，膽小怕事，最害怕的事情是死亡，因為怕死她一心想修仙，因為想修仙她一心鑽到錢眼裡賺錢。修仙者，長路漫漫，從來都是一個人的修行。逆天而行，為了奪取那一線生機的時候，什麼殺人放火的事情做不出來？
而如今，整個世界成為一盤無可救藥的臭棋，除了棄盤認輸以外並無他法，但是她卻要在這個時候站出來，擔當接下來的棋手。這是多麼無奈的事情！
「或許，試試融合吧。」蘇小仙閉著眼睛落下一枚棋子，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