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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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的夜裏很靜,從暖閣裏能望見四周的燈火。繁多而璀璨的燈火,卻不見得溫情脈脈。裴緒總是很討厭這的靜謐,除了他和同僚的沙沙筆聲,再也沒什麽可以聽的了。
裴緒愛靜,卻不愛寂靜。更討厭圍著一群人,還死氣沉沉的。
“裴舍人,今兒的事已經快完了。您先回去吧。”東宮典書楊允說。
“唉,我手裏還有許多卷急需處理。”他愁眉苦臉地說。
楊允說:“這些也不急,能按時理好就行。”
“太子明天要過目,今夜非要把積壓了多年的陳年舊書給弄好了。”裴緒盯著這些雜書直搔頭。
楊允不急著走,過來幫他。
最上麵的《青宮要錄》是前代太子所著,論理該一並銷毀了,可他看寫的還不錯,便留了下來。他接著翻,底下還有過去各種雜卷,皆是官吏著的。
“這是,”楊允驚呼道:“晉國公的墨寶。”
長卷上的字取法鍾王,天生神韻。時人曾雲:翰墨凝緗帙,錦書耀瓊林。他本以為這是趨炎附勢的搪塞詞。誰料到,誇的人竟不會誇。如此流麗的字,他也誇不出再好的詞。
“韓霈手跡。”他淡淡說著。
心裏早翻山倒海似的了。
晉國公韓霈從不隨便給人寫字,就算是前周的皇帝想要他的手跡,還需要登門求要。這幅字應不是寫給皇家的,可能是給他小兒子韓的。韓曾是太子冼馬,可能是他無意中落在這的,或是轉贈給東宮的。
這東西重現於世會讓多少人爭得頭破血流啊。
裴緒不禁擔心,這東西是在東宮的藏書閣裏發現的,一旦外麵的知道了一個接一個地管他們要,這可怎麽辦?
“呦,上麵寫的是賈生的《治安策》,韓奉霖最愛此篇,故寫了此篇中的部分。不習為吏,視已成事。又曰:前車覆,後車誡。好字配得上真文章。”楊允喜不自勝。
裴緒高興不起來。他前兒剛見了馮菀昭,這又本是韓家的東西,理應完璧歸趙才對。可藏書閣這種地方,無人在乎書是誰寫的。幾筆下來,就永被封存在了閣裏麵。
“你可別高興,這東西還得給殿下看看。”他說。
“哪怕隻看上一眼,也足矣了。”楊允沒懂他什麽意思,還說:“你看這筆用的,筆勢若遊龍。”
裴緒悶悶不樂,“我們快些吧,還有堆小山呢。”他打了個哈欠,心裏暗道:“說是個學士,可跟教書與侍讀什麽的毫無關係。崇文館的犢子讓我來這幫修書,就是幫你們清點陳年雜書。罷,罷,罷,少了跟那些士大夫的兒子打交道,免得惹上一身騷。”
“快來快來,明天還好些事呢。”連連催促後,書呆子楊允才過去幫忙。
“你這麽好學上進,怎麽吏部把你派在東宮做典書?”裴緒隨口問。
“本來要我出京的,公文發到手,準備好動身了,吏部又改了命令,把我派到東宮了。”他攥緊袖中的拳頭。
他趕忙打住,“不說了,不說了,快來幫忙。”
裴緒對他來的緣由已經了然於胸了,多半都跟吏部官員的品行有關。想到這,就不用往下想了。
“諸公還在此啊。”
一聽太子的聲,裴緒便放下手裏的書,“拜見殿下。”
“免了,”趙睿直接坐下了,“都坐,都坐。”
“太子深夜前來,有何要事?”楊允猶疑地問。
“哼,還不是為了前天南衙的爛事。”
裴緒聽過身邊人提起,也難怪太子趙睿大發雷霆。皇帝的紅人郭寶義仗著聖寵,敢毆打禦史鍾處勤,打不過反被人家的下人給打傷了,居然還敢求太子為他伸冤。天下間竟有如此無恥之人!也難怪他會被人家痛打一頓。
不安分的郭寶義又準備跑到洛陽求皇帝給他撐腰,趙睿當然更為憤怒了。先是在太子監國時犯下大錯,還不向殿下認錯,後是竟觸動太子逆鱗,監國的時候,竟越過太子去求皇帝。裴緒暗笑這郭寶義是不想活了,儲君這裏都敢放肆,若是換個脾性差的早就讓他下獄了。
現在太子隻愁怎麽處置他,是讓人明正典刑,還是暫且放過他。
“當眾打禦史已經犯下大錯了,若他不悔改,太子應讓三司會審。”楊允說。
“三司會審也得分時候了。他前兒派人去洛陽求聖上了。”趙睿本想說更多,奈何他本就是太子,實在不必多言。“裴卿有何高見?”
裴緒素來厭惡郭寶義,於是他說:“為人臣者,當恪盡職守。郭寶義打鍾處勤事小,可折辱了朝廷事大。郭寶義向來驕橫跋扈,更有失人臣之禮,枉顧朝廷尊嚴。今日發現前人手書的賈誼《治安策》,裏麵所提,‘不習為吏,視已成事。’等語,臣以為甚好。應嚴懲郭寶義,以誡群臣。”
他曾和郭寶義爭一塊地,本來他已經同意給他了。郭寶義得寸進尺,踩了他一腳,放縱惡奴打傷他家下人。裴緒被他氣得心肺都快炸了。
“不太妥,畢竟皇帝還中意他。”太子無奈道。
“太子您身為儲君,正負有監國的責任。臣民犯法,以律法處置便可。”裴緒說。
“楊典書呢?有何建議?”趙睿瞥他一眼。
楊允有些不知所措,“臣隻覺裴舍人說的都好,但事關禦史台,得安撫禦史台上下官吏的心。”
裴緒附和道:“楊典書所言有理。”
趙睿說:“想要安撫禦史台,就勢必嚴懲不貸。”
太子言下之意是他哪麵都不想得罪,最先要堵住禦史台的嘴,然後是皇帝的苛責,最後打消郭寶義黨羽的心。現在隻差趙睿的心,他太猶豫了。
裴緒說:“陛下向來英明,自然秉公處置。”
趙睿卻說:“明日再議吧,今兒私下也解決不了。”
他的態度曖昧,可裴緒猜得出來,郭寶義定是要懲治的。太子今晚以這個借口來這,莫非找他們有什麽事?裴緒也拿捏不清了。
楊允把燈燭放到太子旁邊。燈火跳動,忽明忽暗,在窗上留下一道長長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