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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菀昭走入外庭的花園,遠遠地,看見些人走進來。
她趕緊躲到老槐樹後,小心翼翼地看著。
當看到那個人的臉的時候,更為詫異了。那個人在她印象裏相貌平平,沉默寡言,現在一看仍是如此。他是吏部尚書裴義直的次子裴緒,後來官至中書侍郎,是朝中重臣。
算下年齡,現在他也就不到三十歲的樣子,這時候應是中書舍人,同時做東宮崇文館學士。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但裴緒的臉上卻一點都沒有得誌的樣子。
他的打扮格外正式,好像為了什麽事。
菀昭可對裴緒沒半點好感。
聽說以前為崇文館學士時,常常攀附太子趙睿。進過言辭華美的辭賦,大肆恭維迎合太子,因此深得趙睿歡心。那個時候他們夫婦的關係還好,有時候趙睿會說些他寫的詩句,讀到盡興時會在她麵前稱讚裴緒的才華。
無論是太子妃還是皇後,都鮮少接觸朝中的大員。也隻有宴飲的時候能認識幾個皇帝身邊的紅人。這個裴緒在人群裏不起眼,但皇帝在召見大臣的時候總會點起他的名字。
不過她真正見到他還是在做皇後的時候,初見一瞥,但見一副眉眼端正,平淡從容的模樣。有板有眼的儀止,循規蹈矩的處事,他身上沒有不乏味的地方。凡他與皇帝說話的時候,她總是無趣的很。
裴緒任中書侍郎後,一味地蕭規曹隨,凡事都按照前人的規矩來。從來不捅婁子,但也很少去作為。不看政績,隻論平穩,擔任要職,並能一碗水端平,裴緒算是頂尖的人才。
不過,裴緒絕不是忠厚篤實之輩。
在她的後位差點被廢的時候,裴緒碰巧提拔了蕭貴妃的親戚。當時她還沒把這事放在心上,後來直到二哥哥出事才見到其心懷不軌。
現在她又回到過去了,與那些人的恩恩怨怨已經化為飛灰了。這時她家與裴家還沒什麽利益相爭,若是從現在與之交好,那麽或許日後二哥哥不會遭此大難了。
菀昭想得出神,倚著槐樹也不知該怎麽辦。忽地在背後有人叫了她一聲,“姑娘在這看什麽?”
裴緒早看到她躲在樹下了,風一吹長裙就飄起來了。本以為隻是個沒見過世麵的使女,沒想到竟是個初長成的女兒。十分秀麗的模樣,嫻靜可憐,應是柔媚女子。
頭上雙鬟,是未出閣的女兒所梳的頭。再看衣裳,也非使女可穿。
他竟遇見了馮府待字閨中的姑娘。她躲在槐樹下麵,是好奇府裏有什麽事還是貪玩偷跑出來?
眼前人略詫異,卻沒似平常少女一般羞得轉身就跑,而是不失禮數地行禮問候。這般溫良明禮,定是大家女,想必這就是馮家女兒。
既然遇見公府千金,他自然得提起精神,有禮有節地跟她說幾句。不然被人傳出去,姑娘的名聲,他的名聲,頃刻間就沒了。
其實菀昭麵上還淡定,心裏已經不安的很了。生怕出什麽岔子,引得這位頗有權勢的中書舍人不滿。人家笑盈盈地等著看好戲,她怎麽肯讓他傳出什麽於家裏不好的閑話。
裴緒作揖拜見,道上身份姓名。
“下官中書舍人裴緒,字弘徽。下官父祖與貴府有世交之誼,今日承蒙越國太夫人盛情,特此前來,以表敬賀之意。”
菀昭見他身後沒人跟隨,應該是借口過來的。隻要客套幾句就可了,“太夫人對舍人親臨寒舍,不勝榮幸。望中書舍人不嫌寒舍照顧不周。”由是低眉順眼,生怕失了禮數。
裴緒不禁細盯著她的眼,細長眼兒,不甚美麗卻沉靜凝思。
倏地想起古人稱女子“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正是風韻奪目,碩人有神。他覺得還不夠,雙瞳似柔波,看上千百遍也不算夠。縱使百媚千嬌,亦不如此顧盼傳情。
菀昭看他的樣子,更想一下跑開。
幸而裴緒忽地反應過來,謅了句:“今日看太夫人身體安泰,下官內心欣喜。”
“民女替太夫人多謝舍人關心。”
身上的項鏈叮咚作響,裴緒一看,竟是個金花鳥瓔珞項圈。僅瞟一眼就被其華貴吸引,掐絲鳥銜花,攢珠金鑲玉,圈中珍珠最為奪目,倘若他猜得對,那珠子屬合浦南珠,這顆飽滿碩大,瑩潤光潔。至於上麵爾爾點綴,一時難以細說。
“這八寶瓔珞,世之稀罕。”
菀昭原本覺得這人普普通通,卻沒料到這人話竟這麽多。她隻得無奈對答下去,“瓔珞是外租父所贈,自幼格外珍愛。”
其實她不願談此,隻不過忽地被戳中心事,才說起這。
裴緒本想再多說,奈何自己已無借口留在此處,“下官已拜見太夫人,此刻也該告辭了。”
剛走出府,腦中便浮現她的身影,他此刻萌生了窮書生以為玉人有意於他的心,自嘲了一番後,又暗笑自己多情。
但愛美之心,常人之情也。內心著實依依不舍,定會留戀上些時日,他也不能去硬斬斷本性。
想到曾跟酒友論美人。世人隻論美人品行、容顏。卻不想品行端正,容顏姣好的女子處處可尋,而真正盡善盡美,純潔無瑕的美人恐怕隻存在臆想中,或是古人的言辭裏。
美人難尋,僅憑表麵風流伶俐,談吐優雅又怎能得遇真正美人呢?
尋美人必得親自見上一見,聞名不如見麵,是真是假還得評判一番。裴緒當時可被這害慘了,後來又因此捅婁子。
他的多情,能寫部情史了。
裴緒素愛談論美女,也從不掩飾他愛美。在這方麵高談闊論是常有的事。
今日得見馮姑娘,更讓他頗為欣喜。
譬如他說:女子養在深閨,德才與技藝全憑父母與媒妁的片麵之詞,倘若她深通樂藝卻不被世人所知,媒人便胡謅幾句好聽的讚詞來說給他人,豈非是將她才華埋沒。
再者,論上品女子,必不能以貴庶相論。
有些女人,出身高貴,家裏是盛極一時的望族。芳名流於天下,馨聲昭昭然。人鍾情長久,有幸得遇,卻頓感悵然。鍾鼎之家教出來的女子,依常理,必定是才貌雙絕,有經營之能,可頻頻有人遇上平平女子,甚是麵目可憎,其心可誅的。皇室公主尚且行事猥瑣,又何況那些小家嬌生慣養出來的。
可有些女子卻安守了一生的貧賤,哪怕命運悲慘,也依然與人廝守一生。雖是尋常的女人,可已有寒士之高誌。
越想他興致越高,世間就沒有如此複雜多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