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啊(52)
冬風蕭瑟。
回去的路上, 竇綠白發來微信:“學校那邊請了半個月假, 你和歡歡先在家裏休息一段時間, 後麵的事媽來處理。”
之前他們在巷子裏遲遲沒出來, 謝愷跑過去偷窺,看見溫歡趴在齊照懷裏哭得傷心, 回到車上就將情況向竇綠白報告。
兩人一拍板, 決定先撤退,謝愷直接跟著竇綠白去打牌了。
於是就隻剩司機老李一個人在路邊等。
齊照抱著溫歡上車的時候, 老李以為溫歡睡著了,主動將車裏的隔板升上去, 並將後車廂調成防噪模式。
看完竇綠白的微信,齊照將手機放下。
屏幕閃著光從女孩子哭腫的眼晃過。
她原本是躺在真皮車座上, 一雙腿蜷縮。
齊照貼著車門坐,騰出最大的空間好讓她躺得舒服。
見她醒來, 他立馬關掉屏幕,好讓她繼續睡。
屏息幾秒,女孩子仍然睜著眼。
他伸手去碰,碰到她額頭,悄聲說:“哭累了吧。”
她聲音沙啞,含糊不清,半醒半寐:“嗯。”
齊照:“回家讓劉師傅做芒果芋圓, 來個芒果甜品大集合, 然後你一邊吃甜點, 一邊守著我做五三, 好不好?”
“嗯。”溫歡挪了挪,抵在齊照腿邊的腦袋往上一抬,直接枕住他的大腿,慢悠悠說:“我……我不想睡了。”
後車廂蔽光性極好。
路旁的燈透不進來。
手機屏幕也已經關閉。
一片漆黑,他隻能憑借自己的想象和女孩子微弱的喘息聲,揣測她此刻的心情。
她應該不再難過,他覺得她現在肯定是疲憊不堪地趴在他腿上。
被枕住的地方稍顯不適。
齊照上半身往後靠了靠,一雙腿不敢動。
過去不覺得,現在想起來,她願意親近他,有多不容易。
經曆過陰影後,卻還能重新試著信賴人,他的小結巴比想象中更勇敢。
她承受了她這個年齡不該有的痛苦與困擾。
無法和任何人開口訴說的心情,她很掙紮吧。
他何其幸運,能夠成為她敞開心懷傾訴的對象。
得多信任他,才能將從未與人說過的事告訴他。
高興之後,齊照開始回憶自己是否有不當行為。
她這麽信賴他,他絕不能傷害她。
回憶之後。齊照放下心中的石頭。
還好,每一次親昵,都在她的默許範圍內。
他決心以後要更加守禮,隻要她皺一下眉頭,他絕不會往前多一步。
是珍視的人啊,怎麽可以讓她擔驚受怕?
如果連自控的能力都沒有,還當什麽男人?幹脆自宮當太監好了。
短暫的沉默後。
齊照猛然想到什麽,驚恐萬分。
她先他一步開口:“齊……齊哥哥,怎麽了?”
齊照哽咽:“前陣子,小黃|片的事……”
那天竇綠白跟他說的時候。他還沒怎麽在意。
竇綠白說她似乎有點抵抗那種事,
現在想來……
齊照覺得自己簡直蠢爆了。
他怎麽可以讓她看片?
“齊哥哥。”
“嗯?”
“我……我分得清什麽是陰影什麽是現實,所以不用擔心我。”
齊照心頭一揪,嘟嚷:“以後不準你再看。”
女孩子翻身,雙手置於胸前,躺在他腿上正麵仰視。
黑暗裏兩個人瞧不清對方臉上的神情,卻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目光。
她輕輕地說:“因為……因為以後想要和喜歡的人一起嚐試,所以就算會害怕,還是想要學習,想要探索,想要做好準備,不想讓對方認為我是一個無知無趣的人。我隻是身上長了一個膿瘡而已,我沒有殘廢,我仍是一個健全的人。”
齊照幾近無聲,手覆過去,不敢亂碰,隻敢輕撫她發際線。
女孩子濃密的秀發柔順細滑,他以指腹虔誠親吻:“世界上怎麽可能有人覺得你無知無趣?我敢打包票,隻要你動一動手指,無數愛慕者都將為你頭破血流。”
她說:“我……我不需要別人頭破血流,隻需要一個人為我死心塌地。”
齊照沒再繼續問。
他隻敢暗想。
想這個人會是他。
就算現在不是,將來是也行。
別說死心塌地,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隻要她開個口,他齊照沒什麽不能做的。
一段路,平緩到達目的地。
下車上樓,他背她前行。
她趴他背上,昏昏沉沉,問:“我……我是不是很懦弱?”
他明白她在意什麽,語氣沉穩,告訴她:“這不叫懦弱,叫眾生常態,倘若有心魔就叫懦弱,那麽人人皆懦弱,比如我,我怕老鼠,我也懦弱。”
她聽著聽著笑起來,臉蹭蹭他的肩膀:“你……你好厲害,懂得好多大道理。”
齊照昂起脖子,語氣幽默:“你也不看看我爹媽是誰,能在這兩個能人手裏討生活,心裏沒點大道理能活嗎?”
女孩子又笑一聲,輕輕細細,跟羽毛落地似的。
哭太多。
溫歡夜裏做夢。
又夢見南城二中。
相同的教學樓。
桂花飄香。
地上不再有血泊。
丁殷然站在走廊盡頭,穿藍白色校服。
摔碎的小提琴恢複原樣,他雙手捧琴還給她:“對不起,謝謝你。”
高二的丁殷然變成十歲時遇見的丁殷然。
他大步朝前,揮動手臂:“再見啦。”
溫歡站在原地,直到光影徹底消失。
她輕聲說:“再見。”
早上醒來。
窗外白霧朦朧。
枕頭邊濕了一片。
眼角邊依然噙著淚珠。
恍惚從夢裏抽身,溫歡揉揉眼。
她拿起床頭的小鏡子,鏡子裏的臉雪白素淨,眼角帶淚。
盯著看了一會,她急急找紙巾擦臉。
不留一顆淚,擦得幹幹淨淨。
擦完淚,光腳跑到衣帽間,跳上體重秤。
40.1kg。
比前次稱時重了0.1kg。
她不相信。反反複複好幾次,每次都是一樣的體重,納悶坐回床邊。
明明身體輕快得像是能夠展翅飛翔。
如釋重負,好似減輕十斤。
怎麽還重了呢?
手機響起。
響了三聲,她高興接起來:“哪位?”
此刻哪怕是推銷電話,她也能夠開心接聽。
手機裏傳來丁源餘的笑聲:“心情不錯嘛。”
溫歡皺眉。
剛要掛電話,丁源餘說:“真是厲害,這麽快就將事情擺平,這次沒了還有下次,我們慢慢來。”
溫歡抬眸。
她看見鏡子的自己,眼神冷得像冰。
膿瘡生過一顆就夠。
她不打算繼續為這一顆已經擠出膿汁的傷口付出代價。
沒有下次了。
她和丁殷然的事早就應該在他死那天就做了了斷。
至於丁源餘。
他有什麽資格進入她的人生?
丁殷然是丁殷然,丁源餘是丁源餘。
過去他可以肆無忌憚地發瘋,但現在,她不會再容忍他。
更何況,他竟然試圖將齊哥哥拉下這一趟渾水,簡直不可饒恕。
女孩子開口說話,再無阻礙:“丁源餘,我們見個麵。“
丁源餘:“喲,不結巴了?”
她撫上脖頸喉嚨,柔弱白皙的臉,嘴角略翹:“謝謝你提醒我,我才發現。”
丁源餘語氣輕蔑:“以毒攻毒,又嚇好了麽?”
溫歡笑起來:“也許是。”
夜晚八點。
淮市燈光璀璨,城東舊街。
紅燈街到處都是穿漁網襪濃妝豔抹的女人,醉酒的客人東倒西歪。
“同學,要不要進來玩玩?”
陸哲之皺眉,扔掉手裏的煙,心煩意亂繼續往前。
走到最前方馬路交叉口,一輛出租車正好停下。
穿麥白色鵝絨上衣駝色長褲的女孩子伸出腦袋,水靈的眼睛清澈明亮。
她朝他招手:“司機找不開,你有零錢嗎?”
陸哲之付完車費,轉頭找溫歡。
她背著雙肩包,站在路邊打電話。
他走過去,聽見她對手機那頭說:“是啊,突然一下就好了,就像當初失聲,早上一覺醒來又能開口講話那樣,我現在依然覺得不可思議。”
陸哲之往後麵站,沒有出聲打擾。隔著一米的距離,確保她在視線範圍內。
他重新抽出根煙。
風裏隱隱約約傳來她的聲音:“不是什麽重要事,是我有問題想問媽媽。”
原來是在和媽媽打電話。
說話比從前順暢,幾乎不再結巴。
陸哲之百無聊賴,踢了踢腳邊的石頭。
接到電話的時候,他正在嚐試新的菜單。
顧不上油鍋裏的魚,連手來不及洗,聽電話那頭女孩子的聲音輕輕軟軟。
她有事求他。
沒有找齊照,而是找了他。
路邊有車快速駛過,陸哲之回過神,伸手去拽溫歡的書包,將她往人行道上帶。
溫歡朝他點頭示意,斂神輕聲繼續問蔣之香:“什麽才能稱之為壞?”
陸哲之好奇看一眼。
女孩子點頭:“我明白了。”
那頭又說了些什麽。
她:“我嗎?我要做一件我早該做的事。這件事隻能由我來做,別人都不行。”
掛完電話,溫歡收好手機。
陸哲之背過身撚掉煙頭,隨口問:“齊照呢?”
“他被接到他叔叔那了。”
“又接受改造?”
“明天就回來。”
“說話不結巴了?”
“還有一點點。”
路過紅燈區,陸哲之走內側,餘光瞥見她往店裏望。
他神情嚴肅,單手攔她眼:“別看,沒什麽好看。”
溫歡隻能收回視線。
她問:“人呢?”
“在前麵巷子裏。”
女孩子遲疑問:“有監控嗎?”
陸哲之輕笑,睨她一眼:“既然不放心何必找我。”
溫歡噤聲。
陸哲之覺得沒意思,嚼一顆口香糖又吐出來,路邊沒有垃圾桶,隻能拿紙巾包好放入口袋。
他自己開口:“我知道你不是那個意思。”
溫歡點頭。
陸哲之看一眼前方。
再走幾步,就到巷子前角。
陰影從背後漏下,他側過身,鞋尖挨著她影子,語氣緩慢:“是想讓他賠禮道歉嗎?”
溫歡繞過他,腳步輕快:“我不稀罕那種東西。”
風卷起地上的枯枝,樹影婆娑。
女孩子纖細的身影遁入無邊黑暗,似一隻幻化人形的妖精。
書包卸下,有什麽東西拿了出來。
她在離巷口三步遠的地方站定,烏發紅唇,長發飄飄,手裏握一把刀,歪頭凝視他,聲音溫柔:“今天的事,拜托不要告訴齊照。”
陸哲之一愣。
他跟過去,拽住她的手,盯著她手裏的刀發征,沉聲問:“小公主,你要做什麽?”
她扶著他的手臂,踮腳將嘴湊到他耳邊,輕聲說:“今天沒有小公主,隻有一個溫歡。”
巷子裏。
丁源餘嘴上的膠布被撕掉,繩子鬆綁,顧不得摘掉眼罩,他從地上爬起來,低咒:“一群狗雜碎。”
熟悉的香氣飄到鼻尖。
丁源餘頓住,意識到什麽,摸索著取掉眼罩。
伴隨光明而來的,是女孩子清純如水的漂亮臉蛋。
丁源餘眼瞳放大,憤怒喊:“你……”
話未說完。
冰涼的刀鋒抵住喉間。
她俯身,吐出兩個字:“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