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猝不及防侵入心房,我卻又著深深地歉意。
龍澤麟輕哼,他看我眸光銳利:“店家未免太離譜了,你怎知是二皇子來過這裏。”
“他經常來我這裏吃飯,前兩天我聽見有宮中侍衛叫他二皇子。在加上他氣宇軒昂,儀表非凡,定然是他不假。”
我埋頭吃飯,都快把頭低到碗裏了。
龍澤麟陰陽怪氣地問我:“怎麽?好吃嗎?”
我支支吾吾回他:“不……不好吃。”
“既然不好吃,那便不要吃了!”他猛然站起來,拉著我便走。
他腳步很快,我幾乎是被他拖著走的。
“阿麟,放開我。”我拽著他的胳膊,減少他拉扯我的疼痛:“我不知道他會去過。再說,那都過去了不是嗎?我現在隻愛你,你感覺不到嗎?”
他停在人群熙攘裏,周圍有許多賣花燈的小販,明亮的燈光將他的側臉照亮。
他聲音冷漠,幾乎是命令著我:“以後不要再提起他!”
我低頭看著腳上的繡鞋沒有說話,忽然的安靜有些可怕。
“公子,給夫人買一個花冠吧,剛編出來的,新鮮著呢!這位夫人這麽美,多惹人喜愛。”一位手提竹籃的老婆婆站在我們的麵前,她一手舉著花冠,笑盈盈地看著我們。
“太招人喜歡也未必是好事!”他依然冷冰冰地說。我連抬頭望他的勇氣也沒有了。
我有些歉意:“婆婆,我們不要花冠,謝謝你了。”
忽然有什麽東西扣在我的頭上,我不明所以地看他。
“就算別人惦記,我也有本事把你搶回來。”
有股淡淡的甜彌漫在心裏,我勉強忍住嘴角的笑意。
“走吧。”他拉著我回去。
一路上我們都沒有說什麽話,東宮內的天空也是一樣的寧靜。我推開碩大的窗戶,熄滅了所有的燭火。月光就這樣毫無預兆地傾瀉下來。
很冷清,也很美好。
“阿麟!你記不記得以前我們也一起看過月亮,那個時候月亮沒有今天的月亮大。”
他沒說話,我知道他依然沒有忘記今天的事情。龍子清成了我們永遠的心結。
我歎息著走過去抱他。
“阿麟!”我接連喚他好幾聲他都沒有回應。
我摸索著他的臉龐,紅著臉將唇湊了過去。他沒有動,任我深深淺淺地吻著他。
想我一個“高齡”女子這麽恬不知恥地討好自己的夫君,他還無動於衷,我整個臉都快要沸騰了。突然有些不服氣,我慢慢地將手伸進他的衣襟裏,隻是剛摸兩下,便被他擒住了手。
“楚慕璿,你個妖精。”他伸手扣住我的腰,狠狠地吻了我。
窗外月光正美,風聲正長。樹葉莎莎聲不覺入耳。
他攬著我躺在窗前小塌上,我看見他明亮的眼睛在夜色裏閃著光芒。
“阿麟!”我擁著他,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聲音慵懶,淡淡答我:“嗯?”
我抿了抿唇,忽然覺得難以啟齒:“我能求你件事嗎?”
“說。”
“能不能……你能不能放過二皇子。”
他良久沒了動作,像是睡著了。
“阿麟?”
他猛然將我壓在身下,擒住我的下巴。
“楚慕璿,這就是你的計策?你以為你和我睡了就能救他?做夢!”他的臉貼得很近,那股駭人的煞氣侵入我的四肢百骸:“我不但不會放過他,反而還會要了他的命。楚慕璿,你今天每為他做的事,求的情都不過是他的催命符。”
他大步披衣而去,我還處在混沌之中。我甚至還抱希望,或許那不過是他的氣話,他又怎會絕情至此。也不過是兩天,兩天後,龍澤麟派人傳話給我,讓我火速入宮。
我大概知道是不好了,乾清宮此刻唯餘皇上,太子和二皇子。
那一個白玉瓷瓶端放在二皇子麵前,他此刻白衣勝雪,已經是梳洗過一番,正等著與這塵世做最後的訣別。
“皇上!”我重重地跪下求他:“求你放過二皇子吧!”
“朕老了,也不想白發人送黑發人。可是,罪就是罪,有罪就應當罰。天朝的律令不是虛設的。”
我對皇上已經無話可說,他為何非要置自己的兒子死地我不得而知。忽然我很恨自己,原來我的求情便真的要了他的命。
“阿麟,求求你!”我雖知希望渺茫,但仍不願放棄。而他卻真的沒有心軟。他質問我:“太子妃又憑什麽求我原諒一個本該在十年前就該死的人?”
“太子妃,”龍子清在叫我:“你這般待我,子清知足了。”
他仰頭飲盡了瓶中毒藥,笑容很燦爛。
“臣拜別父皇,拜別太子,太子妃。”
他俯身叩首,一身剛正不阿之氣。殿內兩扇門大開,明亮的光束照在他的身上,他白色的衣裳明亮到刺痛我的眼睛,他的步伐沉穩有力,一步又一步,走出了生命的尊嚴。
“二皇子!”我忍著噴薄欲出的淚。
他並沒有回頭看我,繼續他的腳步。
我回身看著龍澤麟,看著皇上,他們都是一張僵硬的臉,毫無溫度。
將來他們都會是天朝的帝王,難道心就不痛嗎?
我轉身離開大殿,我心裏覺得愧疚。有些歉意,今生明明可以說出那為什麽要等到來世?
“白衣!”那一角薔薇花下,他虛弱的甚至沒有站立的力量。
“小萱,別哭,我不值得你哭。”他溫柔著伸手給我拭去眼淚:“我所做的都是為我自己,是我太孤傲了,我太剛愎自用了。”
我的眼淚更加洶湧,握著他的手不停地抽噎:“你說什麽傻話!我才不值得你為我這般。”
“你太善良了,我從來都沒有你想象地這麽好。從我還是孩童時,我要的便是那不屬於我的皇位。為此,我賭上了我的一輩子,可到最後還是輸了。小萱,不要怪他,是我先對不住他的,你不要怪他。我這一生唯一的錯,便是把你卷入這是非之中,害你為我受了九年的苦,小萱,原諒我。”
“是我自己願意的!”傻瓜,我從來都不後悔,你也無需自責。
他微微地笑了,卻忽然蹙眉,猛然推開我,我看見他俯身大口大口地嘔血,似乎將整個身體的血都嘔吐出來。是什麽穿腸毒藥竟然折磨他至此。血在他白色衣衫上染出朵朵紅梅,他無力地靠在樹幹上,整個身體都垮了下來。
“沒事的。”他仰頭看我,臉如同白紙般毫無血色,一雙眼睛顯得越發的黑亮了,唇角和下巴上的鮮紅狠狠地刺痛了我的眼。
“白衣,你還沒有帶我去豐都吃過美食,你還不可以死,我……我等你和我一起……”我趴在他膝蓋上泣不成聲。
“小萱……”他撫摸著我的頭發:“好多次,我一個人去過你曾品嚐過的每一個地方,這豐都那麽大,我隨你都走完了,我們的約定……算是實現了。”
“不算的,怎麽能說是實現了呢?白衣,我要你活生生地坐在我的身旁,而不是像太陽和月亮那樣追逐著。白衣,你不要死!求求你,不要!”我的眼淚像是永遠也流不完,心痛地抽泣。我以為,陪伴我的親人都不會離開,即使不在我的視線之內也好,隻要活著便好。白衣,我不管國家政權,我是個小女人,便隻認得那個絕世獨立的白衣。
“我不是死,我是去了另一個地方,小萱,要保護自己,知道嗎?”他大手撫摸著我的頭發,輕輕地笑了:“小萱,你……還記不記得豐都有一道菜叫做“百寶鴨子”,很美味!”
我忽然間苦笑不得,我們相識起便談到美食,如今他快要死了,沒有什麽多餘的囑托,一切又回歸到了美食。
我內心是痛苦的,他不要我傷心,我也不忍拂了他的心意,強迫自己笑著:“百寶鴨,很好吃,現在想想還流口水……”
“饞貓。”
我繼續說:“還有李記豆腐乳,滑滑的,又香又嫩。”
“那是豐都最正宗的美食。”
“還有爆椒仙排”
“那……很辣。”
“還有天香樓的糖醋魚。”
“……嗯。”
“還有桂花糕。”
“……”
感覺撫在我頭上的手忽然重了,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聲來,繼續說下去,總感覺隻要我不停,他就不會死。
“李記的蒸餃蘸著配料好吃得不得了,我都吃撐了。”
“還有小雞燉蘑菇,很補的,你身體不好最應該補補。”
過了很久很久,夕陽西下,落日的餘暉刺進我的眼睛,我伸手想要遮擋住陽光,隻是那手上的血液的顏色更加深沉,慢慢地,周圍的桃花都不在是粉色,而是被度上了血的顏色,那是白衣的血。
“白衣,不管你去哪裏都要珍重,願你在另一個地方能綻放最真心的笑。”
我起身,身上的落花簌簌而下。
他臉色蒼白安詳,臉頰上兩行幹涸的淚痕煞是明顯。
遠處夕陽的餘暉映照下,那一帶血紅的宮殿群威嚴聳立,那最高處便是乾清殿。是曆代皇上召見臣子的地方,殿內有一把黃金座椅,隻能坐下一個人。
又有什麽好呢,連一個嫡仙般的人也埋沒其中,滾滾紅塵盡,漫長的年月最終隻在史書上留下隻言片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