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番 004

  轉眼就是畢業,各奔東西的我們,各奔東西的他們。


  最後的謝師宴上,男生們互相灌著啤酒,嘴裏還是吹不完的牛皮,女生們不停絮絮叨叨;聊著八卦,還在糾結著考試中某一道題目的對錯。我們就這樣告別了青春,在無邊的喧鬧中,在不斷的笑聲和豪言壯語中,沒有人哭泣。


  在灰暗的KTV裏,紅紅綠綠的燈光掃過每個人的臉,包括那張讓她心動的臉。她看著那個方向,燈光過後,就是黑暗,沒有人知道她看的是什麽。


  好像看他已經成了習慣,好像愛他已經成了習慣。多麽痛恨這樣軟弱的自己,這樣沒有用的自己,從不敢說出自己的心,不敢碰觸那會碎裂的夢。


  “下一首歌誰要來唱?”高個的長發女生握著話筒,高聲發問。


  “我來。”中間揚起了一隻手,嗓音清冽如泉。


  “班長,你是不是醉了。”另一邊的角落裏傳來男生們的調笑聲。


  “胡說。”


  帶著黑框眼鏡的男生起身接過話筒,走到屏幕中間。那高挑的身影背著光,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嚴肅。


  “班長,歌都開始了,你怎麽還不唱啊!行不行啊?”班裏的調皮鬼上前勾住那個人的脖子,“要不要我來教你怎麽唱?”


  “下去、下去,別妨礙我的發揮。”陳清一推開礙事的黏糊蟲,清了清嗓音,然後緩緩開口。


  那是beyond的《光輝歲月》,一首很老很經典的粵語歌,此時唱來也很應景。陳清一的歌聲溫良低沉,唱得沒有技巧卻很用心,那光輝歲月,此刻聽來仿佛是一場末日的輝煌。熱鬧過後,便是清寂。輝煌過後,便是低穀。煙花過後,便是灰燼。


  “……年月把擁有變做失去,疲倦的雙眼帶著期望。今天隻有殘留的軀殼,迎接光輝歲月。風雨中抱緊自由,一生經過彷徨的掙紮。自信可改變未來,問誰又能做到……”


  陳清一唱完,將話筒甩給那幾個起哄的男生,自己卻朝著另一邊走去。


  “我昨天說的事,你考慮好了嗎?”


  季初攥著拳,隻低著頭看著麵前那雙黑色帆布鞋。


  昨天,在麥當勞,她正吸著甜甜酸酸的果汁,聽到對麵的他問:“季初,你要和我上同一所大學嗎?我的意思,你懂嗎?”涼涼的果汁下肚,舌尖上隻餘了酸澀,她說,“讓我考慮一下。”


  這個問題她早該回答了,為何還是不甘心。他們從三個月前開始秘密交往,季初那時想,與其這樣卑微渺小的看著不愛自己的人,選擇一個愛自己的人要好得多。所以她選擇那把傘的主人,選擇了陳清一。


  季初鬆開拳頭,斟酌著開口。


  “再給我一天,好嗎?”


  “好。”


  那雙鞋的主人掉了個頭,走出她的視線。


  季初有時覺得陳清一了解她所有的小心思,包括她喜歡卓輕予。但他什麽都沒有說,什麽也沒有問,就像剛才他也沒有問她為什麽要猶豫。也許,是她太多心,陳清一什麽都不知道吧!


  這剩下的一天,她隻想要做一件事,讓自己不再遺憾下去。季初看著那個黑暗的方向,恰好一道光束掃過,露出那張線條優美的側臉,美好的不可思議。這張臉,以後便不會看見了吧!卓輕予,我將要生活在沒有你的世界,沒有你,不會再有你。


  隻有今天,讓我任性一把好了。


  十年後的季初時常會想到這一天。


  她坐在陽台上藤製的搖椅上,眯著眼睛和懷裏的貓一起曬太陽,貓貓打一個哈欠,她也打一個哈欠,而某個人在隔壁大起大落地刷牆,勤勞無比堪稱婦男,這時候她就想起那一天。如果沒有那一天,今天會是哪個模樣呢?


  洗手間的拐彎處,季初找到那個持著煙寂寥的身影。


  “喂,卓輕予。”


  他停下點煙的動作,就著那個側頭的姿勢向後看,露出一個好看爽朗的笑容,有樣學樣地回道:“喂,季初。”


  “你什麽時候學會抽煙的?”


  “喂,有事嗎?”卓輕予靠在牆壁上,持著煙的手指垂在腮邊,並不抽隻是嗅著那煙味。


  季初點點頭,“我有話對你說。”


  “不是告白吧,哈哈哈,我開玩笑的。”卓輕予從兜裏掏出震動的手機,“等下,我接個電話。”


  亮起的屏幕照著他的臉頰,不難發現,他嘴角的笑是冰冷的。


  “喂,就知道是你,我說,你有完沒完?”他換了隻手拿手機,將煙頭塞進口中,“我都說了,你現在怎樣都和我沒關係。別和我解釋,你的借口留著說給別人聽吧……我現在?……說的沒錯,我已經有新的女朋友了。不相信?”


  他把手機橫到季初麵前,“說兩句話。”


  “我……”季初剛發了一個音,就聽到那頭帶著哭音的女生抽泣地喊著卓輕予的名字,她說,你說過會一直喜歡我。


  是白瑜。


  卓輕予重新將手機貼到耳邊,煙霧中麵容透著一絲薄情,“這世上唯一不變的事情,就是什麽都會變。知道嗎?” 他將手機塞回口袋,然後把隻抽了幾口的煙撚滅丟進垃圾桶,“什麽鬼東西,搞的我嗓子一點不舒服。”


  “那個……”


  “有話對我說對吧?不急,我先問你件事。”卓輕予撇起一抹笑,很是雲淡風輕地語氣:“明天有事嗎?你要做我女朋友嗎?”


  這句話如同一個炸彈,還是直接砸到她頭上的炸彈。微笑著的男子多麽美好,這次她居然可以觸碰他了嗎?她顯然忽視了他前一個問題,隻以為是那種天長地久的在一起。唉,少女心,多可怕。


  交換號碼的時候卓輕予還在問,“你要說的話是什麽?”最終那句話還是沒有說。


  季初捧著手機走進包廂的時候,幾個大嗓門的男生正在吼著周華健的《朋友》,震耳欲聾的歌聲把所有離別的悲傷都帶走。她坐下的時候,某個清涼如水的眼神撇過來,陳清一的眼神讓她感到罪惡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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