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共同話題
蕭飛發現，他真的是要重新認識燒餅這熊孩子了，原來隻是以為這孩子渾拙悶楞，現在該給他加上一個二皮臉的簽兒。
一段《八扇屏》裏麵最常用的莽撞人給背成這樣，居然還惦記著上台的事呢。
沒聽見剛才潘芸亮是怎麽評價的嗎？
也就背下來了！
同樣的東西，蕭飛就算是拿給個小學生，給倆鍾頭時間，人家也能背得下來。
可看著燒餅那一臉期待的模樣，臉上的雀斑仿佛都跟著閃亮了，蕭飛還真不忍心打擊這小兄弟的積極性。
“真這麽想上台？”
燒餅重重的點頭：“想啊！師哥，我好歹也學了小半年了，總不能一直跟園子裏掃地搬桌子吧！”
你也好意思說。
好像自打孔芸鵬、嶽芸龍來了之後，這渾小子就沒怎麽幹過活，等到小欒一到，他更是直接成了個監工的，凳子倒了都不知道扶一下。
一天到晚，除了園子裏觀眾多了，沒地方坐，必須放燒餅出馬，去外麵“借”凳子之外，他還真成了德芸社的一大逍遙派。
再說學藝，燒餅這倒黴孩子居然也好意思說自己跟著郭德強學了小半年，小半年的時間，就學成個這？
要不然怎麽說郭德強是個疼徒弟的人呢，之前燒餅因為惹禍，讓郭德強給轟家去了，當時說好了，什麽時候背下來《八扇屏》裏最常用的幾番貫口，什麽時候回來。
蕭飛原以為燒餅能回來，肯定是在家裏下了苦功夫了，誰知道，的確是背下來了，可這背的真不叫玩意兒。
但現在燒餅提出來了，蕭飛還真不好撅，倆人關係不錯，平時燒餅師哥長，師哥短的叫著，真要是連這點兒願望都不肯滿足的話，確實有點兒說不過去。
“真想上台的話······”
蕭飛腦子裏飛快的想著，看看有哪段活適合燒餅現在這個水平說的，說白了，就是盡可能讓燒餅的詞兒少，最好還能讓燒餅表現一下，不然的話，太糊弄事也打擊孩子的自信心。
有了！
“小潘，燒餅，訓徒這段子，師叔給你們說過嗎？”
潘芸亮和燒餅倆人對視了一眼，隨後點點頭。
這段子屬於入門的活，郭德強自然跟他們說過。
“那好，這兩天你們哥倆好好把這個活過一遍，小潘，你是師哥，好好給燒餅說說，回頭···後天吧！咱們仨開場來一群的！小潘，還是你逗，我捧，燒餅算是個膩縫的傻徒弟，怎麽樣？”
隻要能上台，燒餅自然是怎麽著都成，他和嶽芸龍不一樣，腦子裏沒想著錢不錢的事，就想著上台顯擺一下。
潘芸亮隻要能跟著蕭飛搭，也是無有不應，今天搭了一場，他也感覺出來了，跟著邢先生合作，能學老先生身上的經驗，但是進度太慢。
跟著蕭飛搭檔就不一樣了，那是逼著他進步，逼著他長能耐。
“行！師哥！聽您的！”
“那好，你們倆先商量商量，我去找諒叔有點兒事！”
蕭飛說完，起身就出去了，在上場門這邊找到了徐德諒，郭德強和於清都不在，後台這一塊王薇負責，但是演出上麵，就是徐德諒負責。
“諒叔！”
徐德諒正在上場門邊上看著台上的曹芸偉，劉芸毅倆人使活，聽到蕭飛叫他，連忙轉回身。
“少爺！有事兒啊？”
對蕭飛，徐德諒也是十分欣賞，年紀不大，一身的能耐，剛才那場《黃鶴樓》，他自問同樣的段子，他使不出來這麽熱鬧的效果。
要說藝術水平，半路出家的徐德諒確實一般，不過他使活的特點就是穩，再加上點兒冷幽默，在德芸社的眾多演員當中，也頗受觀眾喜歡。
“諒叔，借一步說話！”
蕭飛要說的是私事，自然不好意思打擾大家夥。
倆人走到了一旁，蕭飛這才把未來丈母娘到了京城，他想過去陪一下的事情說了。
“喲！這可是大事兒，還說什麽啊，快去吧，別誤了晚場就行。”
事關蕭飛的終身大事，徐德諒自然不能攔著，不光不能攔，當長輩的還得給創造條件。
也就是郭德強和於清都出去了，班社裏能站得住的演員確實拆兌不開，不然的話，晚場的節目，徐德諒都不準備讓蕭飛上台使。
“得嘞！諒叔，那我就先走了！”
“快去吧，哦！對了，身上錢夠嗎？不夠我這兒有！”
徐德諒說著就要掏兜，蕭飛見狀趕緊攔了。
“不用，諒叔，我這兒有呢！”
又道了聲謝，蕭飛這才去換衣服走人。
剛一出門，蕭飛就給佟筱婭打了個電話，得知娘倆還在大觀園呢。
蕭飛就不明白了，那有什麽可看的，南菜園的大觀園也就是因為87版《紅樓夢》，賺了點兒粉絲們的情懷。
其實要說這處建築真的做到了完美還原原著裏麵美輪美奐，集天精地華於一處，顯然是扯淡。
大觀園是84年建的，當時國內的經濟條件什麽樣，稍微上了點兒歲數的人都知道，老百姓的溫飽問題都還沒解決呢，哪拿得出太多錢來建這個。
基本上是能湊活的地方就湊活，蕭飛當初也去過，要說裏麵還原度高的也不是沒有，比如黛玉住的瀟湘館，還有寶玉住的怡紅院，其他的像是紫菱洲、稻香村，那都叫什麽啊，特別是妙玉的櫳翠庵，寒酸到讓人不忍直視。
驅車到了地方，買了張門票進去，居然比德芸社的門票都貴，讓蕭飛這個有錢人都暗暗肉疼。
聯係了一下，得知佟家母女兩個正在秋爽齋呢，那是賈家三小姐探春的閨閣。
剛才打電話就在秋爽齋，這會兒還在，難不成這未來的丈母娘喜歡三小姐探春？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可就得好好琢磨琢磨，怎麽投其所好了。
按照路上的指示牌，蕭飛一路走到了秋爽齋，這會兒天氣還涼，大觀園裏也多是枯枝敗葉，來參觀的遊客不多。
到了秋爽齋這裏，更是隻剩下了佟家母女，但凡來這邊的，誰不是奔著寶哥哥和林妹妹走。
前來追憶三小姐賈探春的絕對是另類。
“阿姨！”
佟母看著蕭飛，不禁笑了，經過同仁堂的那一出，她現在看蕭飛這個女婿是越來越喜歡。
“昨天不是說，下午還有演出嗎？你要事多就去忙自己的，不用特意陪著我。”
嘴上這麽說也就是客套客套，佟母眉眼裏都含著笑，顯然對蕭飛能特意趕過來，還是很滿意的。
既然來了就一直轉轉，要說這大觀園也確實不會做生意，甭管當初建的怎麽樣，但這裏的情懷是絕對能拉滿的，好時節遊客也不少，負責管理的部門居然不知道創辦一下餐飲品牌。
像什麽怡紅夜宴、秋爽齋歡飲，櫳翠庵茶社什麽的，隻要幹起來，絕對能火。
知道了佟母是個紅迷，蕭飛自然得投其所好，沒多大一會兒，佟筱婭就被擠到了一邊，位置讓蕭飛給霸占了。
“小飛！你也喜歡探春？”
說不上喜歡，不過眾多紅樓女兒中，蕭飛確實對賈探春的觀感極佳，出身不好，占了一個“庶”字，但是卻心懷大誌，還曾極力挽救過榮國府幾近崩潰的財政，這顯然是隻知道貪圖享樂的紅樓一眾少爺、小姐當中的異類。
蕭飛見佟母說到探春的時候，眼睛都在放光，那自然得賣弄賣弄，以前有三分喜歡，現在也得拉升到十分，誰讓丈母娘喜歡呢！
說到底，蕭飛以前隻是不開竅，可不是情商低，現在七竅都被佟筱婭給打通了，填不上高情商，一下子就融會貫通了。
“我讀紅樓的時候，一直不明白探春的結局到底是怎麽樣了，高鶚的續書寫的和曹雪芹本意大相徑庭，不值得參照，原書中前麵判詞寫‘清明涕送江邊望，千裏東風一夢遙’，我也看了一些書，說結局應是遠嫁了，可探春到底是不是遠嫁了？小飛，你既然喜歡，有沒有琢磨過這個問題？”
謔！言之有物，這未來丈母娘可以啊！
蕭飛打起精神，說道：“要是按照原文，探春確實是遠嫁海外，可嫁給了誰呢？就值得商榷了，電視劇裏演是嫁給了藩王，但是，也許最初賈府議定的親事另有其人，比如粵海將軍鄔家？”
佟母聞言，頓時麵露驚訝：“你知道粵海將軍？”
“嗯，書裏麵寫的，賈母八旬大壽，達官顯貴送來禮品。當時就提了倆家，甄家和鄔家，能跟甄家相提並論，我想鄔家肯定很重要。而且前麵也講到了，有管媒婆來求親，又有粵省的官來拜，我就想是不是嫁給鄔家了。”
“前文就提了一句兩句，你怎麽聯想到的？”
“因為以前看書，形容紅樓夢都用了一句話，叫草蛇灰線，伏延千裏，前麵隨處一提，後麵就可能引出一個大情節。”
佟母笑道：“難得！難得！這種思路太難得了！”
草蛇灰線，伏延千裏。
這是脂硯齋中的一句批注。
說白了，曹雪芹就是個劇透狂魔，脂硯齋就是個發彈幕的，還是能刷屏的那種，無論誰說什麽，都能滿屏666。
有了這種思路，才能談得上解析《紅樓夢》。
佟母一開始隻是想著考教一下，沒想到蕭飛居然還真的有獨到的見解，談興瞬間就上來了，道：“其實探春這個人物，結局已經達成共識，就是遠嫁，但究竟嫁給了誰，學術界分成兩派，一派是南安王妃，寶玉過生日，姊妹們抽花簽子，探春是必得貴婿，眾人打趣說‘我們家已有了王妃，難道你也是王妃不成。’再後麵賈母過生日，南安王妃來訪，賈府的女兒就安排了探春相見，這也是一處伏筆。”
“另一派是沿海官員的兒子，就像你剛才說的，管媒婆來提親，不可能提一嘴，後麵就沒了，所以也可能是鄔家。”
《紅樓夢》後續情節的缺失，造成的一個最大難點，就是收束不明。
兩條線都有道理，但誰也說服不了誰。
87版《紅樓夢》在劇本改編的時候，也是綜合了多位專家的意見，才決定了南安王妃這條線。
朝廷戰敗，不得不和親，南安王妃便認了探春為義女，嫁與番邦為妻。
看得出來，佟母是對《紅樓夢》當真有研究的。
“我倒是覺得，應該把兩條線合起來理解。”
“合起來？”
蕭飛接著說道：“探春本來有個好姻緣，但是沒成，然後才被南安王妃認了義女，隻得遠嫁和親。”
佟母聽得一愣，興趣倍增，儼然遇見了知己，佟筱婭這個閨女都給扔到了腦後。
“你再具體說說！”
蕭飛一看，就知道自己找對了脈門：“阿姨！《紅樓夢》很偉大，但本質上也就是一本小說，小說就有小說的寫法，情節上可以峰回路轉，人物性格可以前後不同，我們單純去想，可能覺著沒邏輯，但在作者手裏，或許隻需一個段落過渡，就能把邏輯理順了，所以我以前看《紅樓夢》的時候，讀到探春就琢磨，既然有兩條線，那為什麽不能合起來呢？”
佟母笑著：“到底是年輕人，思維活躍。”
蕭飛繼續說道：“我就照著這思路往下想，越想就越覺得通順，前文的一些伏筆暗線，都能對的上，像怡紅群芳開夜宴，探春抽的花簽子，人們的通常理解是‘必得貴婿’，指的是後麵眾人打趣的‘王妃’，但再一想，也許這說的是兩回事，遠嫁海外，嫁給番邦的一個王子還是國王，即便是王妃，但能稱得上是貴婿麽？顯然不能。所以，貴婿應指沿海官員的兒子，後麵說的王妃，才是最後歸宿。”
佟母聽著，大有豁然開朗的感覺，蕭飛這個女婿真的是越看越喜歡，也就是佟筱婭是親生的，不然的話，她都準備隨便打個包送上門算了。
蕭飛一直在暗暗觀察著佟母的神色，見其感興趣，那自然得大說特說，先把丈母娘拿下，後麵的好些事就簡單了。
佟母此刻化身了最佳聽眾，興致勃勃的，她也沒想到，來京城本意是突然襲擊，順帶著考察一下未來女婿人品家事，沒想到居然還找到了共同愛好。
知音啊！知音！
“這就對上了，果然再貼合不過了！”
佟母愈發興奮，仿佛苦尋多年，終於找到了開啟寶藏的正確方法。
“那為什麽沒嫁成呢？”
佟母確實是個對紅樓十分癡迷的，每每讀紅樓，遇到這些不解的地方，真真是茶不思飯不想，現在突然解開了一頭，前麵的線頭都理順了，開始往更深層次琢磨。
蕭飛說道：“鳳姐有一句話，可能與此相關，她曾與平兒討論探春的庶女身份，說‘將來不知哪個沒造化的，挑庶正誤了事。也不知哪個有造化的，不挑庶正的得了去。’”
“蕭飛，你的意思是說因為庶出，所以沒嫁成？”
佟母說完便皺起了眉，連連搖頭。
“如果在庶出上做文章，那鄔家為什麽會求娶一個庶女啊？對方明知是庶出，又為什麽請了管媒婆來求親？不通！不通！”
蕭飛解釋說：“賈家當時已顯衰敗，但畢竟還是京中豪門，求庶女也是可能的，其中一定有個關鍵性因素，才導致這樁婚事沒有成功。”
“賈母當時可能已經故去了，沒法做主，會不會是王夫人阻攔？”
佟母剛說完，立刻就自己給否定了。
“有這個可能，但可能性不大，王夫人對探春頗為倚重，起碼表麵上其樂融融，正妻不容庶女，那是犯了七出的。再說了，探春不比賈環，她是個女子，嫁個好人家，能讓人記得她的好，自己也能落個賢德的名聲。”
蕭飛看著佟母那認真的模樣，也是暗暗忍俊不禁，他雖然也讀紅樓，閑來無事也做過一些研究，可是去從來不會陷進去。
都說一朝入夢，終生不醒！
可在蕭飛看來，紅樓就是一本小說，充其量文學性極高而已，非要死鑽牛角尖做研究，那倒是有些偏頗了。
曹雪芹的本意也許就是通過這種大廈傾覆的過程，驚醒世人，結果反倒是讓一大幫紅學家如墜夢中，醒不過來了。
“阿姨！您覺得會不會是趙姨娘呢？”
佟母聞言，眼睛一下子亮了：“不錯，趙姨娘！”
蕭飛接著說道：“第七十回探春放風箏裏麵寫的，見那兩隻鳳凰絞在一處，又見一個門扇大的玲瓏喜字，帶著響鞭，在半天如鍾鳴一般逼近來，門扇大的，帶著響鞭，如鍾鳴一般，這不正是趙姨娘嗎？”
“啪！”
佟母一拍巴掌。
“沒錯，以趙姨娘的性子，正是做這件事的最佳人選！順了，這回都順了！如果真這麽發展下去的話，探春就算是圓滿了！”
跟在後麵的佟筱婭看著都傻眼了，這怎麽回事兒啊？
我為什麽一句都聽不懂，到底再說什麽啊？
喂！我還在這兒呢，你們看不見啊！？
有沒有人和我說句話，我一個人在這裏好尷尬啊！
佟筱婭滿心的不爽，她當然希望蕭飛能處理好和她父母的關係，隻是······
這關係未免也太好了吧，接下來你們倆是不是打算做個筆友了？
正想著，佟筱婭就見蕭飛背著身後的手，比劃了一個“OK”的手勢。
果然，男人在討好丈母娘這件事上，完全不用學，那是出生就自帶天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