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離魂境(7)
幽冷如寒冬臘月深譚之下,宋祁一把將胸口處那抹幽藍色抓住,可那微暗的光亮自他手縫中劃出,繼而彌漫周身,似侵襲了他的意識般,朝他發間鑽進。
那自離魂境出來後如影隨形的脹痛感倒是瞬間消失,隻是不多時,一陣鑽心蝕骨的痛自周身傳來,宋祁忍不住一下跪倒在地,朦朧中還能見寧書槿一臉擔憂,卻不知所措站在一旁。
原本鬥嘴鬧個不停的陌塵與宋真人見狀皆是一怔,陌塵猛然將佛塵拿來,一陣靈氣自佛塵向他傳送而來,宋真人也自床榻之前起身,抹了淚水,自背後取出暗藏的折扇,化而為劍,自劍柄處將劍鋒灌輸了靈氣。
而這般動作,也著實舒緩不了多少宋祁的疼痛,額間細汗已然布滿,他不自主哼了一聲,緊閉了眼睛。不多時眼睛也驀然疼痛,似有小蟲不斷吞噬,他揉了一下眼睛,睜眼便見雙手沾染了殷紅的血。
而在寧書槿所見,宋祁一手將眼睛揉開之後,額間細汗滴入手中,她正想要將手帕遞過去,可陌塵一個凜冽的眼神掃過,將她製止。寧書槿便隻好在一旁呆著,手腳因為緊張而逐漸冰冷起來,見宋祁一臉錯愕,不知是否因這青玉案反噬產生了幻象,便隻好在一旁大聲喚道,“宋祁!”
宋祁聞聲抬頭,見寧書槿一臉打擾,雙手處鮮血不斷橫流,是自手中流出,也好似眼睛滴落,分不清究竟如何,也不知是否真的,這一下便猛然閉上了眼睛。漆黑的世界裏,僅能聽到寧書槿一聲聲不斷的呼喚,而陌塵同宋真人靈氣灌輸的久了,兩人皆一下猛然後退,氣喘如牛。
痛的時間就了些,便覺得沒那般難忍了,宋祁緩緩睜眼,見寧書槿急的快要掉淚,心中驀然一陣抽痛,似被人橫插了一刀,忍不住便要輕笑道安慰她,“阿寧……我沒事……”
這般虛弱無力的聲音怎會是沒事,寧書槿一聽,原本強忍著的淚水倒是撐不住了,自臉頰滑落,見陌塵和宋真人都住了手,便再也顧不得太多,直撲到宋祁身前跪著,雙手捧起他汗水密布的臉,“都這般了還說無事,你什麽時候倒這般逞強了,往日你劃了小口,都會同我喊疼的。”
宋祁本真是強忍著痛,聽到寧書槿這般,倒是真心扯出了微笑來了,“往日不過是想要你心疼罷了,男子漢大丈夫,怎麽會輕易說痛?”不止是喊疼,往日裏那些喊餓,都是想要同她多些接觸罷了。如此一想,倒想起來許久沒有吃東西了,“阿寧,我又餓了。”
寧書槿被他這般一本正經的模樣逗笑,眼角還掛著淚珠嘴角卻忍不住揚起個弧度,“那等你好了,想吃什麽我都給你做。”
一陣劇痛過去,才舒緩了幾秒,又是一陣鑽心蝕骨,宋祁斂了笑意,眉頭不由得緊皺,卻還是開口道,“其實……你做的東西,沒有幾樣是好吃的。”
這般大實話也敢說?寧書槿美目一瞪,正要發作,可宋祁話鋒一轉,“但是我就偏愛你燒的飯菜,比飯館裏的那些,有人情味多了。”
這一句又誇得寧書槿不好意思了,正垂了首,便見宋祁笑意全無,臉色似又蒼白了許多。
“宋祁,你到底怎麽了?”寧書槿想要將他扶起,可伸手過去,觸及宋祁手腳,竟比她的還有冷上幾分。往日寬厚溫暖的大手冷汗不斷滲出,寧書槿一慌,見宋祁不答,忙又轉頭向陌塵問道,“師父!宋祁他到底是怎麽了?”
陌塵將佛塵收起,似運功過度,氣息很是不穩,見寧書槿發問,喘著氣答道,“許是這時,那上古夢貘要離體了。阿寧你不要再多問,快做好準備,將那夢貘收住!”
可是那夢貘不是早就被青玉案吸引了嗎,怎會等到現在才離體?寧書槿腦海中疑慮如同流水般冒出不停,可眼下也不好多問,隻見著宋祁痛苦難奈,隻好離他數步遠,將袖中養的夢貘交由陌塵。
不多時後,自袖中飛出一白底青花的小瓷瓶,驀然周轉。
那瓷瓶飛至半空,驀然停住。寧書槿抬頭,見瓶底處紅色朱砂所畫的封印被蝕掉了幾處,便伸手將食指咬破,空氣中血腥氣散開,寧書槿將血珠飛入瓷瓶,催動秘術,將封印加固。
就在她加固封印的瞬間,宋祁忽而又一聲悶哼,寧書槿看過去,自宋祁胸前一拳頭大小的小獸迷迷糊糊,似半夢半醒。
那便是她大半年前打入宋祁體內的上古夢貘,因在宋祁體內許久,沒了蝕骨師贍養的藥草和香料,似沒了此前的精神,可一見寧書槿與那瓷瓶,那小獸通靈一般咻一聲想要向後竄去,動作快如閃電。
而寧書槿動作也極為迅速,一見那夢貘便將瓷瓶飛出,那瓷瓶雖小,可自那瓷瓶中散出陣陣藥香,倒是讓那夢貘一下子頓住。
它緩緩回首,似對那藥香無法抗拒,可也好似心知,留下被會被抓住一般,很是舉棋不定。寧書槿這時一個躍身,月白色的長裙在空中旋作一朵奇花,尚未看清,她又已然飄然在那小獸麵前落下,嘴角含著笑,“許久不見啊小夢貘。”
那夢貘一聽,好似覺得被侮辱了般,它堂堂一個上古夢貘,怎麽會小?真是笑話,心中一怒,爪子便猛然朝寧書槿撲上去。
而寧書槿自指尖飛出一滴血珠,翩然落在那小獸的嘴裏。
來不及閃躲,她閉目凝神,將早已爛熟於胸中的密語念出,這一聲聲如同梵音,那夢貘打了個空撲,爪子在地上劃出一個深三分的劃痕。
一睜眼,寧書槿大氣一鬆,猛然就向後倒去。好在時間剛剛好,若是遲一分,它那爪子拍下去,她的臉估計也就沒法看了。
這一下將那夢貘收服,便將它藏入瓷瓶中,那小小瓷瓶將那拳頭大小的夢貘剛好收住,寧書槿回首,便見宋祁仍是無力倒在地上,一雙眼睛正如銅鈴盯著她。
臉頰忽就熱了,寧書槿朝宋祁走過去,在他身前停下,“可好些了?”
宋祁不語,卻緩緩點頭。身上的劇痛確實緩解了,可頭腦中的脹痛又再度襲來。
一番折騰,天正轉亮。
寧書槿自窗看出去,遠處街景清冷,還是空無一人,而那屋簷之上被鍍上了一層入殘陽般的橘黃色,東方魚肚白漸漸升起,一陣霞光灑下,似在宣告,這太陽的恩德。
看的久了,就連陌塵站在她身後也不自知。宋祁已然被宋真人提溜著到隔壁客房休息,宋媛也被安排到了另一間房去。
陌塵站於寧書槿身後,佛塵也不拿了,任由放在床榻之上,負手對寧書槿說道,“阿寧你可想清楚了?”
“什麽想清楚了?”寧書槿回身。
轉身瞬間晨光正映在她身上,陌塵一歎,這丫頭越是出落得標致,她倒越是心驚,數年前將她從那村落中帶回的情景再現眼前,她驀然又是一歎,“方才你親自將上古夢貘收服,那你可應該知道,宋祁他已然開始漸漸恢複了記憶,即便他如今是真心愛你,你料想,他全然恢複了記憶之後,還願舍棄剔骨師的身份同你在一起有幾分幾率?”
能有幾分?寧書槿胸口忽就一緊,這問題她自不願麵對,也是不清楚的,隻是所做皆出自於心,倒不必多慮,便隻好俯身說道,“阿寧知道,師父是為我好,可終究情不由己,我既已然應了他,不管他何時反悔,我都不會退縮的。”
“如此便好。”陌塵又是一歎。
越過那漸漸升起的朝陽,晨光照亮這個坊市,似乎要以這樣的暖來驅散秋日的涼爽。是個好天氣,倒也不是好天氣。陌塵不言,徑自回到床榻之上將佛塵拿起,盤腿在地上一坐,想要靜心。
可這一番動作,卻是讓自己無論如何都靜不下來了。
雖閉著雙眼,可終究映出那年寧書槿瘦弱可憐的模樣。
她所在的那條村子雖似遭了瘟疫,可事實上,陌塵風塵仆仆趕至,卻是見到夢貘躁化的結局。世人皆知夢貘蝕骨忘痛,可又有誰知,這有忘憂之名的夢貘,也會讓人陷入噩夢。
那娟娟流水被人下了蠱,寧書槿當年究竟是如何逃過一劫的,陌塵查探了多年,終究一無所獲。
“師父……”正當陌塵陷入沉思無法自拔之時,寧書槿在一旁忽就發問,“徒兒……”
“如何了?”陌塵睜眼,便見寧書槿欲言又止。這丫頭何曾學會同她也隱瞞了,這般想著,倒又是先問,“想問什麽?”
寧書槿雙手驀然握住成拳,藏在身後,心髒撲通撲通的,也不知為何,平日的膽色遜了三分,“沒事了。”
她不過想問,能否不再當蝕骨師罷了。可這問題一見陌塵,終究是問不出口的,一日蝕骨,終生便在這繁華喧鬧的塵世中,無法抽身而去。
陌塵一笑,也似看透了她一般,“你可是想問,能否離開蝕骨殿?”
心事被戳破,寧書槿一怔,可呆愣了半晌,終究是誠實點頭了。
陌塵卻斂了神色,“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