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蕭遷的把握
蕭六爺沒說話。
梁師父站起身,走到商秀兒跟前兒,一手拎著教鞭,另一手掐了掐商秀兒的肩膀,又掐著后脖頸,直往下掐到腰,才道:「若是個七八歲的女童,老爺子也可勉力調教調教。現在怕不是有十四五了?骨頭早硬了。」
蕭六爺道:「商姑娘,你先回去歇息吧。」
看著商秀兒一臉失魂落魄的走了,蕭六爺才道:「梁師父,這邊請。」
待梁師父落座,他才緩緩開口道:「我絕不是消遣你,我早先看了這女伶的戲,她的情況我心裡已經有底了,不然怎麼會請梁師父出山?若是年齡小的女童,我請五盞燈帶著教,也是一樣。」
梁師父道:「恕老朽說句冒昧的話,觀音即便不成了,三年裡來霍都的還有筱巧玲、李銀兒這樣的女伶,上京還有餘裊裊,她們都出身梨園世家,底子都打的極為厚實,您卻不放在眼裡,即便她們託了熟人來說,你也不願意指點一句半句,反而看中了這樣一個人?」
蕭六爺「唰」的一下展開摺扇,道:「梁師父,我有我的道理。」他輕輕搖著扇子,不再多做解釋。
梁師父詫異的看著他,他內心實在是太過好奇。
蕭六爺在曲部已經久不發聲,有的人或許會淡忘了他的名頭,可是有的人卻會時時的關注著,梁師父就是其中的一個。
這些年蕭六爺蟄居霍都,鮮有消息,但現在看來是要有所動作,這恐怕是場大動作啊。
他跺了跺腳,道:「罷罷罷,我也就剩了這把老骨頭,臨死前就陪蕭六爺一場又如何!這個徒弟,我收了!」
蕭六爺這才展顏笑道:「梁師父有幾成把握?」
「五成。」梁師父張開一隻手。
蕭六爺道:「當日觀音出事,我曾經千金求過一張方子。」
他在梁師父的注目中,不無遺憾的嘆了口氣,看著門外道:「當時也是急病亂投醫吧,只要和骨頭沾了邊兒,我都求了來,不管代價幾何。」
梁師父嗟嘆道:「六爺對觀音的心……」
蕭六爺輕輕笑了一聲,道:「這張方子,到底也沒有用上。觀音的雙腿,已經碎了。若是現在的我,恐怕就不會那樣做了吧。這方子,我請崔神醫看過,這是一張極好的鍛骨的法子,說來可笑,雖然沒用,卻算是我得了極大的便宜,這是原來天魔班的秘方。」
「天魔班?那個臭名昭著的雜耍班子么?」梁師父不由得挺直了背,問道。
蕭六爺道:「不錯,天魔班拐了那麼多幼童,把小兒裝到木箱里養成侏儒,或把他們斷手斷腳扣在大龜殼內冒充龜仙等,種種非人的惡行實在令人髮指,後來在他們班的後院挖出了幾十具幼童的屍首,因此全班都遭了極刑。但這方子卻是個好東西,是原來練柔術的人用的。崔神醫看過以後,也說過這方子對人並無什麼害處,只是藥材珍貴,可巧那時我收了不少。」
梁師父此時才肅然道:「六爺有心。既然這樣,我起碼又多了三成的把握。」
蕭六爺看到梁師父以誠相待,也道:「三成就足夠了。梁師父若信我,剩下的兩成,就落在商姑娘自己身上。」
谷師父剛從廚房出來,青環幫她端著盤子跟在身後,以往商秀兒回來后總是要和她知會一聲,今天卻沒有,想必是累了一天吧。
兩個人進了屋,見青玉立在那發獃,谷師父開口問道:「姑娘呢?」
青玉老老實實的回答道:「姑娘今天出了不少汗,也不曾喝外面的水,只在那邊擦了擦臉就回來了。現在在洗浴呢。」
谷師父讓青玉跟著的用意也是看商秀兒能否管住自己個兒,聽到這話點點頭,道:「你們下去吧。」說完自己搬了椅子,抬到了浴室的門口坐了下來。
商秀兒此刻無力的蹲在浴桶里,一股屈辱感讓她眼睛直發酸,終究還是沒忍住,眼淚一滴滴的就掉到水裡。
她心裡清清楚楚的知道,這種難過的心情,並不是來自於被梁師父輕視,而是來自於她自身已經意識到,無論唱還是念,做還是打,都一無是處的實情。
沒有人明確的說出來,甚至也沒有一個女伶在她面前演一出比個高下。但是商秀兒切切實實的感覺到了。
谷師父教她練氣,練音,不過幾天,她就知道了,原來她用嗓完全是憑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若按照她那樣唱下去,恐怕不出十年,就會倒嗓。
也是這短短的幾天,她就覺得自己的發音明顯的和以前不同,輕省了一些,音色入耳也比以前好聽,氣息也更加綿長,在牡丹社的時候憋著一股勁兒,也不過是八九個棗兒數個來回,現在已經比以前又能多數幾個了,而且到後面聲音仍然平穩,不會發生氣短到聲音發顫的情況。
商秀兒想起在牡丹社的時候,每當看到綠牡丹掛在頭牌上,心裡都沒有不服氣過,因為那時候的她已經比綠牡丹強了,只是平日多有收斂、不愛表露而已,對於不如她的人,她懶得多做計較。可是現在想來,那種「高高在上」的心理上的優越感,是何等的虛幻和可笑啊?
她癱在了漸溫的水中,閉著氣全身都浸在裡面,只有烏黑黑的頭髮一團團的漂浮在水面上,隱隱約約的聽到谷師父在外面說話。
商秀兒又出了水面,谷師父又說道:「姑娘再這麼洗下去,嗓子就要受涼了。」
商秀兒沉默了一會兒,道:「您剛才說的是什麼?我沒聽清。」
谷師父從門口的椅子上起了身,掀了帘子進去,又從鍋里舀了兩大瓢熱水澆進了浴桶,商秀兒急忙躲到了邊上,浴桶里的水突然變的燙燙的,水汽一下子蒸騰起來,谷師父居高臨下的看著商秀兒,道:「我說的是,這姑娘就受不住了嗎?」
谷師父看著商秀兒茫茫然的抬頭,頭髮四散的披在胸前後背,一張小臉因為突然受熱帶了些紅色,一雙眼睛閃著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