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4 章 思念
幾個人在閉關室內長談,不知不覺,已經到了深夜。
元清杭一開始還聽得認真,可聽著聽著,終於敵不過身上傷重,越來越覺得疲倦,坐在牆邊,頭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宇文瀚一直在悄悄盯著他,眼見他身子一歪,趕緊手一伸,小心地接住了他。
他移過身子,將元清杭放平,頭枕在他的大腿上,找了個舒服的角度。
姬半夏也沉默下來,兩個人都低頭看著昏睡的元清杭,神色各異。
元清杭畢竟精神消耗巨大,身上又受了極重的傷,方才還強撐著和宇文瀚開開心心說話,現在昏睡過去,一張年輕的臉上頓時顯出了蒼白和疲倦。
雖然有各種珍貴的葯丹及時進補,傷處也做了最好的救治,可眼睛下方還是隱約發青,一雙修眉也淡淡地蹙了起來,全然沒有了平時狡黠靈動的模樣。
好半晌,宇文瀚忽然道:「我這就出去,昭告天下仙門,我們宇文家有后了,清杭就是牧雲的親生孩兒,也是我們宇文家的長房乖孫兒。」
姬半夏不置可否:「對不住,他姓元。」
宇文瀚臉色漲紅:「誰說要他改姓了?他愛姓什麼就是什麼,老夫只是要給他一個名分。」
姬半夏淡淡道:「當年您不給他母親名分,現在倒也不用給孫子。」
宇文瀚又是傷心,又是悲痛:「元家這麼霸道么?我是老糊塗啦,是迂腐不對,可是就活該一輩子不知道親生孫子的存在,就該爺孫相見不相識嗎?」
姬半夏冷笑道:「元小姐是被你家二公子擊傷,動了胎氣,才在生產時撒手人寰。說是你們宇文家的人害死了她,也不為過。兩家本就有仇,他爹還沒見他出生就死了,宇文家更沒供養過他一天,元宗主的意思就是,這一輩子也不准他認祖歸宗。」
宇文瀚獃獃出神,半晌才愴然道:「是我對不起他。可我又不會強求他回我們宇文家,只是對外昭告,這麼好的孩子是牧雲之後,這……這也不行嗎?」
姬半夏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等他身體好點兒,聽他自己的吧。」
宇文瀚終於大喜,眼中熱淚盈眶:「好,好。那就看他自己的主意。宇文家什麼都是他的,他什麼時候回來,都是家族的繼承人,沒人能和他搶!」
這孩子天性和他爹爹一樣純良又心善,看在他這一把年紀、孤苦無依的份上,難道忍心和宇文家疏離割裂嗎?
姬半夏哼了一聲:「我們魔宗缺東西給他嗎?你們宇文家的那些家業,還是留著給他那位堂兄宇文離吧,我怕清杭和他爹一樣,被人暗中視為眼中釘,莫名丟了性命也不知道。」
宇文瀚又是羞慚,又是激憤:「不會的,我絕不會允許這種事再來一遍!」
他語聲激動,枕在他腿上昏睡的元清杭被驚醒了,勉強睜開了眼睛。
漆黑的眼珠藏在細細的小縫中,閃著一絲水蒙蒙的波光。他還沒完全醒過來,抬頭看見宇文瀚赤紅的眼睛,迷迷糊糊伸出手,牽住了他的衣袖。
「爺爺……別難過啦,我好得很呢。」他嘟囔著,口氣自然而然帶著點小小的嬌憨,「姬叔叔現在不准我喝酒。等我好了,我陪你喝啊。」
他從小和姬半夏親近,常常在他面前撒嬌,此刻姬半夏就在邊上,也令他莫名心安,對著這白髮蒼蒼的親爺爺,自然也天然親近起來。
宇文瀚鬍鬚顫抖,心痛地無法自已:「好,好,爺爺等你好起來。」
元清杭微微一笑,精神萎靡,又沉沉睡了過去。
宇文瀚輕輕撫摸著他垂在額邊的一縷髮絲,半晌低低道:「姬護法,您能勸得動他嗎?等他好點兒,您帶他走吧。這仙門的禍事,也不該由他一個少年來扛啊。」
姬半夏忿忿道:「我能勸得動他就好了。他看著天天笑吟吟的,貌似聽話乖巧,可認定的事,八匹馬也拉不回來!」
宇文瀚長嘆一聲,怔然道:「他從小便這樣嗎?」
姬半夏道:「反正自從在我身邊,就這副樣子了,看著靈活聰明,其實死心眼。」
宇文瀚出神道:「他太像牧雲啦。……牧雲小時候,便這般心地仁厚,遇到大是大非,總是堅持得很,任誰說,他認定的事就不會輕易改。」
姬半夏悻悻道:「我說呢,就是隨爹。我和厲紅綾怎麼教導他心狠手辣,也掰不過來。」
兩人相對無言,心裡都是波濤洶湧。
外面也不知到了什麼時辰,石室內安靜又平和。
宇文瀚忽然笑了笑:「行吧,既然勸不動,我這把老骨頭就陪著他。嘿嘿,魔宗小少主……也一樣威風霸氣,隨便他想做什麼,我們宇文家全力支持就是了。」
姬半夏臉色這才好看了些,可不知道又想到了什麼,忽然一呆。
「真的無論他做什麼,您都支持嗎?」他神色莫名怪異,斜睨著宇文瀚,「他有喜歡的人,您都保證不干涉?」
宇文瀚立刻激動起來:「怎麼,孩子有愛慕的人了?他身在魔宗,喜歡上魔修女子太正常不過,我不會反對的!」
他急切道:「是哪位魔族少女?不是一直跟在他身邊的那位美貌侍女吧?」
姬半夏神色更加詭異:「倒也不是……他是仙宗的人。」
宇文瀚大喜,高興地鬍子亂顫:「那是哪位仙門貴女?對了,海青門的那位常姑娘好像一直對清杭青眼有加,多次出言維護他,是個極好的姑娘!」
姬半夏幽幽道:「那人你不會喜歡的。」
宇文瀚一怔:「怎麼會?清杭這麼聰明善良,喜歡的姑娘難道品行不佳?」
姬半夏默默看了元清杭一眼,欲言又止道:「品行一流,相貌絕佳,又對清杭極好。」
宇文瀚又驚又喜:「這麼好的姑娘,我怎麼會不喜歡!到底是誰,姬護法不妨明言,我到時候託人悄悄打聽一下姑娘的心意,再怎麼說,宇文家的面子還是值得點斤兩。」
姬半夏淡淡道:「不用,清杭麵皮薄,大概不願意我幫他宣揚。等以後他們定下來,自然會向您稟明的。」
宇文瀚連連點頭:「好,好。那將來上門送聘求娶的事,可得老夫親自來,姬護法您不準和我搶。」
姬半夏不知為何,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半晌才道:「呵呵,到時候再說吧。」
……
萬刃冢中,千尺瀑布下,波浪驚人,震耳欲聾。
濤濤白浪中,一道人影隱約坐在水簾正下方。
無窮無盡的水浪從他頭頂傾瀉下來,砸在他半裸的身上,茫茫天地,巨大威壓,像是要將這小小的人類砸成肉醬、再碾成血泥。
可他的身形,卻穩穩地端坐著巨浪中,彷彿一塊遠古時就存在在那裡的岩石,巋然不動。
細細看去,他全身四周,卻像是有一層無形的氣罩,罩在他的身上,那些巨大的浪濤遇到這堅硬的氣旋,紛紛變了方向,向邊上滑去。
可這堅硬到能抗擊天地之威的氣旋,卻是從寧奪身體中發出,一縷縷飄散開來,隨著時間越久,他的身體也開始逐漸顫抖起來。
他如玉般俊美冰冷的臉上,也終於顯出了一絲痛苦的神色。
那痛苦越來越大,終於,一口真氣續接不上,他身上肌肉猛地一松,罩在身上的無形氣罩驟然破開,滔天的巨浪怒吼著,全數砸在了他半/裸的身上。
他猛地向前一撲,栽倒在瀑布下,再也無力爬起來。
雪白瀑布水流兇猛,無情地拍在他修長健美的身上,一群金色小魚大著膽子游近,在他身邊轉了轉,又搖著尾巴游開。
無聲的寂寞天地中,他孤單的身影似乎就要這樣無聲無息隕滅。
不知道過了多久,水底的人,終於微微動了一下。他慢慢撐起上半身,顫抖的手伸向水底。
粼粼波光下,應悔劍橫陳在下面,被他掌心一吸,忽然破水而出,帶出一道凌厲光華。
寧奪的身子,也隨著劍光赫然飛起。
應悔劍清嘯一聲,金色劍光霸道凌厲,直衝雲霄。寧奪閉著雙目,身隨劍起,逆著水流,直上半空,躍入了小天地中。
一腳邁入,他便踉蹌了一下,徑直栽倒在了地上。
半/裸的背上,早已經淤青遍布,裡面夾雜著大片鮮紅血痕,像是裡面的五臟六腑都已經被拍碎了一樣。
他一個人躺在地上,眼睛緊閉,濕透的黑髮散落在蒼白臉頰邊,黑長的睫羽濕漉漉地蓋在眼帘上。
胸中猶如烈焰焚燒般痛苦無比,四肢骨節更是劇痛鑽心,可在這遍身的痛楚中,也有一股小小的清流,聚集在丹田處。
原先碎掉的金丹,竟在慢慢凝聚重塑。只是每凝實一點,那裡就像有刀割凌遲一樣。
不知在這孤獨中忍耐了多久,他周身的痛楚才似乎微微減弱了點。
他緩緩睜開眼,艱難地在角落的儲物袋裡摸了一顆丹藥,默默咽下。
好半天,體力總算恢復了些,他掙扎著坐起身來,望著外面的瀑布默默出神。
太累,也太疼了些。……累到好想徹底沉睡再不醒來,痛到好像隨時會堅持不下去。
許久后,他低下頭,打開了儲物袋,倒了幾樣東西出來。
幾顆漂亮的卵石,兩張符篆。
卵石原本就是出自這裡,是他從小造夢獸爪子下面搶了過來。
一張寫滿字跡的黃色符篆,上面硃砂字跡儼然,像主人一樣靈動飛揚。
「聚陰陣中,承蒙相救;赤霞殿上,多謝美言。
「三日後劍宗大比,憾不能親眼得見,唯望兄台名動天下,一月後,萬刃冢中見。」
另外一張同樣是符紙所制、卻被硬化成了卡片,上面寫了兩個龍飛鳳舞的字,奇怪又不通順。
「男主」。……
他怔怔看著那兩個字,不知道想著什麼。許久之後,他默默將幾件東西收回了儲物袋,站起身來。
踉蹌著,他走近不遠處的白玉台。
多天前他嘔出的鮮血還在地上,只是已經變成了乾涸的褐色。
血跡浸染處,一道道金色的字跡筆走龍蛇,肆意狷狂,可細細看來,比起上次在外面山崖邊看到的元佐意刀刻手跡,卻顯得凌亂蒼涼了許多。
「破金訣成,貽害無窮。連累摯友知己至此,只剩悔恨萬千。
……殫精竭慮,心血耗盡,方得此改良心訣,名曰塑金。
塑金雖成,斯人已逝,徒留心訣陪伴故人白骨,痛呼哀哉,夫復何言!
惟願重逢一笑,泛舟湖上,笛蕭合奏,寄情山水之間。
更求生生世世,再無仙魔殊途,敵對廝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