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中都、湖州和蜀州
上官金虹大張旗鼓地來,悄無聲息地去,就像一顆投入水中的石子,在蕩漾起幾圈漣漪之後,就再無聲息。
蕭煜負手站在養神齋的門口目送著上官金虹飛上天際遠去,紫水陽悄然走到他的身邊,輕聲道:「王爺。」
蕭煜沒有轉身,說道:「白離音以前是秋葉的心腹,可以信得過,這件事交給他去處理。」
紫水陽應諾一聲。
待到紫水陽離去,蕭煜仍舊站在原地,望著天空怔怔出神。不多會兒后,有零零星星的雪粒隨著朔風降臨人間,然後漸漸地變大,變成雪花,飄飄洒洒地落下。
下雪了。
雪中夾雜著徹骨的寒意。
對於許多一輩子都未曾踏足北地的江南人士來說,很難想象雪花大如席是一個什麼樣子,那是一覺醒來大雪封門,也是半夜酣睡壓塌房頂,雪可沒膝,在東北、后建、西北,都已經是尋常景象。這場不期而至的落雪越下越大,似乎要有「地白風色寒,雪花大如手」的氣魄。
雪花落在蕭煜的身上,飛雪壓肩。
蕭煜回過神來,伸手接了一片雪花,輕聲自語道:「不求瑞雪兆豐年,只求雪大不要壓死人就好。」
就在這時,曲蒼匆匆走進養神齋的園子,通稟道:「王爺,祿時行大台吉到了。」
蕭煜嗯了一聲,吩咐道:「去告訴王妃一聲,今晚本王設宴款待祿時行。」
——
中都洋溢起過年氛圍的時候,湖州和蜀州仍舊是一片慘淡景象。
暗衛府三大主官中,右都督曲蒼隨蕭煜返回中都,督察使唐春雨留在蜀州輔助林寒,左都督李如松則是親自坐鎮湖州,徹查白蓮教餘孽一事。
湖州可謂是重中之重,同時也是亂象橫生,流民、白蓮教、湖州世家、西北鐵騎,這些攪在一起,使湖州就像一個千瘡百孔又穢物遍地的破房子,想要恢復到從前模樣,實在是難如登天。
有句老話說得好,叫做打天下容易坐天下難,蕭煜帶著西北大軍用了不到三個月的時間就打下了湖州,可藍玉想要將湖州治理好,最起碼要用三年的時間才能初見成效,這便是其中的差別。臨近年關,設在江陵城中的總督行轅中仍舊是一片忙碌景象,不過這份忙碌卻是與過節沒有半點關係,因為涉及到流寇作亂、白蓮教餘孽叛亂、士紳鼓噪不休、西北軍軍糧供應乃至是來年春耕等諸多事宜的緣故,甚至來往書吏和將官的臉上甚少能見到笑容,整個江陵行營上下都是一副陰沉氣息。
行轅正堂內,未著一品大紅官袍而是穿了一身藍色棉袍的藍玉坐在主位上,在他左右兩排椅子上分別是暗衛府左都督李如松,江陵總兵官諸葛恭,兩襄總兵官韓雄。
藍玉此番召集議事,歸根究底還是因為民亂二字,在蕭煜擊破羅曾憲的「百萬大軍」之後,死傷者不過十之一二,多數人四散逃亡,重新變為流民流寇。其中還出了幾個亂世梟雄式的人物,各自拉攏起不少人馬,號稱三十六營。
這三十六營的頭領可以說都曾與西北軍交過手,而西北軍的強橫戰力更是給他們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數萬流民在幾千西北甲士面前潰不成軍已是常態,甚至幾萬人被幾百騎兵追得哭爹喊娘也偶有發生,所以三十六營此次都已經學乖,打死也不與西北軍正面交手,而是將一個「流」字發揮到了極致,通常是讓各地駐守的西北軍疲於奔命。
負責兩襄漢水一帶的韓雄開口道:「這些流寇簡直殺不勝殺,就像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我在來之前讓手下人粗略統計了一下,我兩襄守軍僅僅一個月的功夫就殺了三千餘流寇,可流寇的聲勢卻是不減反增,實在讓人煩不勝煩。」
諸葛恭點頭道:「我這邊的情況也差不多,即便是招降,也是降而復叛,剛剛平定一處,前腳剛走後腳就叛,歸根結底還是因為糧食不足,沒法安置這些流民,流民活不下去就只能淪為流寇。」
本就是沙場武人出身的韓雄與良善二字可是半點不搭邊,這些日子被流寇弄得很是火大的他獰笑一聲,「可不是咱們讓他們沒飯吃,他們要怪就怪白蓮教去,既然他們讓我過年都過不安穩,那我就讓他們看不見明年的太陽。」
藍玉對於韓雄的話不置可否,看向最為穩重的李如松,問道:「李都督以為如何?」
李如松沉默片刻后道:「想要從根本上解決流寇,說到底還是要糧食,可咱們的糧食僅僅能維持大軍所需,斷無可能拿出糧食來安置流民。想要糧食就要儘快恢復農耕,恢復農耕就要驅除流寇,保證地方安定,如此一來便成了死結。」
諸葛恭點頭贊同道:「李都督所言極是,這些流寇只要一日不除,督師的諸多恢復農耕措施就一日難以實現。」
藍玉略微沉吟后,說道:「如此說來,三位的意見都是一樣的了。」
李如松沉聲道:「亂世用重典,快刀斬亂麻。」
諸葛恭起身道:「下官附議,請督師下令。」
韓雄亦是起身道:「督師,此時切勿婦人之仁啊。」
藍玉低低嘆息一聲,道:「也只能如此了。」
相較於湖州的破敗凋零,蜀州則要好上太多,因為各大蜀州世家裡應外合的緣故,除了叛亂四府,蜀州其他地方並未遭到太大的戰亂波及,還算完好,尤其是林寒行轅所在的劍閣,更是大變模樣。
林寒雖然是草原出身,但他卻很嚮往中原文化,尤其喜愛那首元夕。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在蕭煜將蜀州大權交給林寒之後,林寒便將入蜀以來積攢下的家當全部搬到了劍閣,在平定唐雄和鳳凰夫人叛亂之後又再次大肆搜刮,時人稱之為聚半蜀之財於劍閣,然後林寒便用這份「半蜀之財」,仿照元夕中的描述,生生打造出一個玉樹瓊枝、鳳簫聲動、魚龍光轉的繁華劍閣。
劍閣城內有塔,七層之高,立於其上可以俯瞰整個劍閣。
今日,劍閣行營掌印官林寒就攜帶著自己的如夫人一同登上了此塔。
林寒披黑裘,林璃披白裘,兩人並肩站在七層高塔上望著玉樹銀裝的劍閣,林寒笑道:「你總說沒見過中原的元宵節,今年我就讓你見上一見。」
林璃白了他一眼,有說不出的嫵媚,輕聲道:「我就是隨口一說,你還當真了,這事如果被王爺知道,他可不會輕饒了你。」
顯然女人都是口是心非的,林璃與林銀屏有三分相似的笑臉已經深深出賣了她內心的真實想法。而林寒如此寵愛林璃,未嘗不是林璃與林銀屏有幾分相像的緣故。
林寒笑道:「姐夫不會知道的,誰會去說?唐春雨還是曲蒼?而且還有姐姐在,她是最向著我的。」
林璃微蹙秀氣眉頭,說道:「但不管怎麼說,還是太招搖了些。」
林寒伸手將林璃攬入懷中,在她耳邊輕聲道:「只要你喜歡就好。」
女子依偎著男子,滿心欣喜。
林寒環視一周,心中不知是豪情還是野望,頗有些指點江山意味地說道:「如今蜀州在我手,八百里南中盡俯首。」
林璃語氣忽然冷淡下來:「可惜這些都是王爺的。」
林寒微微沉默,然後低聲道:「總有一日,我要回草原去,重建林氏王庭。到那時候,我要將整座碧羅湖送給你。」
女子嘴角微微一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