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二章 變了
張雪瑤本就被封印了修為,此刻與正常人一般無二,被蒙住雙眼后,根本不知被帶去何方,只能依稀感覺到一路向上,應該是出了地底下那間不見天日的密室,然後又坐進了一輛馬車之中。
等到她眼上的黑布被揭去后,映入眼帘的卻不是那個招人厭惡的蕭煜,而是一個她一直刻意迴避面對的人。
秋葉將她手上的截氣鐲取下,神色略顯複雜道:「你還好吧。」
張雪瑤活動了下手腕,低垂著眼帘,「我說蕭煜怎麼會帶我出來,原來是看在你的情面上。」
秋葉沒有說話,算是默認。
張雪瑤抬起頭,直視著這個曾經本該與自己有一紙婚約的男人,冷淡道:「葉秋,你變了,當年的道宗首徒可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
秋葉嗯了一聲,平靜道:「前不久我回了一趟衛國。」
「這些年在上官仙塵的打壓下,葉家的境況很不好。」
「他老了,一個還不知天命的男人,瞧上去倒是像個花甲老人。」
「我在葉家住了一晚,他拉著我說了很多,放在以前,他這個葉家家主可是絕不會說這麼多話的。」
秋葉極少與人當面流露出傷春悲秋的情緒,這會兒竟是有些不加掩飾的喟嘆:「我也算是馬上成家立業的人,這一趟回家讓我想通了一些事,父輩們終究老去了,不管他們是否盡責,也無論我們願意與否,我們都該去承擔起一些事,接過一些擔子,如果這叫做變,那我確實變了,而且不止是我,就是蕭煜也變了很多。」
張雪瑤忽然沉靜下來,少了一些怨氣,多了一點諒解,緩緩開口道:「你所在的位置決定了一切,葉家的擔子你註定接不過來,除非你能放下道宗首徒的身份,回到葉家做你的葉大公子。就像蕭煜,他與蕭烈之間的恩怨可大可小,往大了說,殺母之仇不共戴天,往小了說,完全可以推到鄭帝身上,如果蕭烈只是一個毫不相干的人物,那他自然是怎麼順心意怎麼來,可偏偏蕭烈是他親爹,這道坎註定只能他自己去跨過去。以前我很反感你,因為覺得你身上沒有半點人氣,不知該說是沒心沒肺,還是薄情寡義,總之我看不懂你到底想要什麼。反倒是對蕭煜感官不錯,有股子我們年輕人該有的意氣,不瞞你說,我當初也挺羨慕林銀屏的,覺得能有這麼一個男人,不管是否兩情相悅,終歸不能算是苦事。」
秋葉笑了笑,不以為意地問道:「那現在呢?」
張雪瑤嘆息一聲道:「你如今稍好一些,不過想必我這輩子都不會與你去履行那一紙婚約了。你說得對,你和蕭煜都變了,不過你們倆正好反了過來,你多了一點人氣,蕭煜少了一點人氣。現在的蕭煜吶,恐怕是要讓林銀屏哭瞎了眼。」
秋葉笑問道:「就這麼不看好蕭煜?」
張雪瑤搖頭道:「誰說不看好蕭煜?我反而覺得這樣的蕭煜才能成大事,以前的蕭煜能入得了掌教真人法眼?如今不但可以面見掌教真人,還被贈予了九大法劍之一西玄法劍,這就是明證。」
「只是有些可惜,他註定不是以前那個可以讓女子甘心賠上一個草原和一條性命的蕭煜了。」
外頭,坐在車夫位置上的蕭煜緩緩合上雙眼,默不作聲。
……
有些事,放在旁人家,可能是雲淡風輕,可放在自己家,就是山搖地動了,要不怎麼說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上古人皇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
蕭煜沒有人皇的覺悟,卻有點兒情怯,故而獨自一人徘徊在道術坊的長街上。
隔著一條街,就是紫榮觀。沒有下雨,也沒撐著油紙傘,但蕭煜有些沒來由的彷徨。
彷徨於張雪瑤的惋惜?還是彷徨於林銀屏的悲切?都不是,是彷徨於那個正在逐漸死去的蕭煜。也是彷徨於這個還活在世上的蕭煜。
即便是已經下定決心要走上這條註定不成功就成仁的不歸路,可真正要邁出第一步的時候,還是有些不爺們的猶豫。
蕭煜嘆息一聲,穿過長街,一步一步走進紫榮觀。
今晚十五月正圓,一輪滿月高懸夜空,是個走夜路都不用提燈籠的好天氣。
燭光悠悠,有人還未睡去。
沒有人阻攔,蕭煜輕輕推開房門,沒讓房中人發覺。
房內女子正在作畫,這時候,蕭煜才知道她笑她哭的時候,各有風景不同,她專心時,更動人。
畫筆細描,筆尖輕靈。
畫上是一個男子背著一個女子,奔跑在草原上的背影。遠處是白雪皚皚,腳下是白雪茫茫。
不像是中原的水墨畫,更像是西域那邊的畫法。
蕭煜絲毫不知道她還有這般功力。
畫近尾聲,她單手持筆,袖口上沾滿墨跡,望著畫卷怔怔出神。
蕭煜站在她的身後,眼神溫暖笑了笑,輕聲問道:「還不睡?」
女子背影明顯一顫,強忍著沒有回頭,低聲說道:「還不困。」
蕭煜輕聲笑道:「我本想帶你帶你四處走走,沒想到會橫生出這麼多枝節,要不咱們明天……」
不過這次沒等蕭煜說完,林銀屏已經是從中打斷,說道:「這句話,你說過多少次了?我真的聽膩了,總是說為了補償我,要陪我來江都走走看看,到頭來陪出了一個秦穆綿,如果早知道這樣,那我寧可不來江都,眼不見心不煩。」
「你口口聲聲說是陪我來的,那天晚上,我被秦穆綿堵在紫榮觀門口百般奚落的時候,你這個是我夫君的男人,在哪兒?對,你忙你的大事,抽不開身。可是事後,你就不能費點心思來看看我?我說不見你,你就真不來了?」
「都說山不就我,我去就山。你不來見我,那好,我去見你,可你呢?三言兩語就把我打發了?呼之即來,揮之即去,你到底把我當成了什麼?」
「我是不聰明,是傻,是笨,做不了賢內助,可你就真把我當成是個傻子,說個哄人的花言巧語都不上心,你讓我怎麼自欺欺人?」
她雙手擰著那支畫筆,淚流滿面。
蕭煜面無表情,沒有說話。
林銀屏鬆開手中畫筆,用另一隻袖子胡亂擦了下臉,轉過身來,看著蕭煜一字一句地說道:「蕭煜,你說實話,你是不是覺得咱們的緣分盡了?」
蕭煜搖頭道:「你想多了。」
林銀屏咬了咬嘴唇,強笑道:「都說江都好,可來了之後才知道這兒一點也不好,簡直要讓人難受到骨頭裡,蕭煜,咱們回家好嗎?」
蕭煜走近她,伸出手,將她臉上的淚痕輕輕拭去,理順她垂落在胸前的兩縷青絲,整理好她的衣衫,望著她的雙眼,柔聲道:「再等等好嗎。」
林銀屏推開他,帶著哭腔問道:「你的事情就那麼重要嗎?!既然那麼重要,你又來見我做什麼?」
蕭煜動了動嘴唇,猛然轉過身,向外行去。
似乎是不敢看到自己妻子的傷心欲絕,也怕自己真的心軟答應她就此離開江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