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狀元紅
慕容燕低頭看著自己無力垂落的右臂,沒有作聲。
青塵大真人則是重新合二為一,遙遙站定,平靜問道:「大將軍,可還要再戰?」
慕容燕搖了搖頭,說道:「我還是輸得起的。」
說話間,有轟隆馬蹄聲越來越大,不過這一次卻不是單方向的,而是從兩個方向同時傳來。
兩位神仙打架的動靜,自然早已驚動了百裡外的草原駐軍,只是領頭的幾位台吉看到那番天地異象,早已是喪了膽氣,只是下令戒備,然後派出幾支斥候草草了事,而那幾支斥候自然是無一例外,尚未靠近兩人戰場,就已經被震碎成血泥。見斥候久出未歸,這些台吉們就更不敢妄動了,甚至有幾個膽小些的,早已帶著隨從朝相反方向逃去,所以來人絕不是草原騎兵。
大地震顫,無數后建最為精銳的鐵浮屠去而復返,每一騎都如黑高鐵塔,氣勢森然。
與之相對的方向,呼嘯而來數百重騎與上千輕騎,皆是身披玄甲,整支騎兵沉默肅殺,卻又逸散著久經沙場的嗜血味道。
一桿黑底綉白虎的大旗在狂風中烈烈作響。
蕭煜親衛,虎營!
兩支騎兵分別停於蕭煜與慕容燕身後,針鋒相對。
慕容燕緩緩向身後軍陣中退去,一層層甲士擋在他的身前。蕭煜卻是在自家甲士的簇擁下,緩行上前,與青塵大真人並肩而立。
蕭煜望著慕容燕輕聲道:「大將軍,今日恐怕不是你第一次見我吧?我記得幼時家母曾對我提起過,說在我滿月禮時,有一個名叫燕霄的怪人,留下一壇酒做禮物。」
慕容燕愣了一下,然後嘆息一聲道:「怪人,這倒是像她說的話,她走了幾年了?」
蕭煜平靜回答道:「今年已經是第七個年頭。」
慕容燕問道:「那壇酒?」
蕭煜想了想,說道:「被我娘親手埋在後院的桂花樹下。」
慕容燕哦了一聲,說道:「我還以為已經被老蕭喝掉了呢。」
蕭煜沉默了一會兒,慢慢說道:「老蕭說,這種上好花雕,是要作為狀元紅留給自己兒子的,等到他兒子狀元及第的那一天再挖出來,然後一家人一起喝掉,當是人間第一等美事。」
慕容燕轉過身去,翻身上馬,輕聲道:「等你回東都的時候,替我給你娘上一炷香。」
蕭煜嘴唇微動,沒有說話。
早年時的慕容燕,曾經化名為燕霄,遊歷大鄭,恰逢蕭烈得子,他便順路去了東都,當時囊中羞澀的他只是帶了一壇從流泉樓買的花雕,便做了不速之客,也結識了蕭烈新婚不過一年的妻子。一個在如今看來,有些可憐的女子。
當初遠在後建的他聽到那個算是噩耗的消息后,很是感觸了一番,他想起了自己母親,那個死得同樣黯然的女子。
慕容燕在無數鐵浮屠的簇擁下,徐徐後撤,臨走前對蕭煜說了一句話:「改天把那壇酒挖出來喝掉吧,畢竟不會有那一天了。」
望著漸行漸遠的慕容燕,蕭煜輕聲自語道:「是啊,家都沒了。」
——
青塵真人雖然勝了,但是臉色也不太好看,沒有了先前的晶瑩玉潤,顯現出一絲慘淡的蒼白。
青塵大真人望向眼前滿是溝壑縱橫的地面,平靜道:「現在最想殺你的不是劍宗,不是東都,而是后建魔教,好在這些年後建與魔教離心,作為後建軍伍第一人的慕容燕向來與魔教大長老刁殷不合,這次草原之事,多半也是慕容燕一人所為,若是他與刁殷聯手,除非掌教師兄親至,否則誰也救你不得。」
蕭煜笑道:「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重新拿回那道長幡的青塵大真人看向蕭煜,說道:「雖然慕容燕退了,但是他的后建大軍還在草原。草原的形勢不用我去多講,你自己心中要比我清楚,這些軍國大事,本不該我一個道士同你去說,而且你既然涉險前往草原,想必也已經心中已經有數。」
蕭煜欲言又止。
似乎知道蕭煜要問什麼,青塵大真人擺了擺手道:「你是想問我為何要與秋葉爭奪那掌教大位,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對於道宗千年基業,想必你這些時日也已經窺得冰山一角,那我且問你,這份基業,可是一個小輩拿得起的?要知道修行界不比俗世,萬事以修為當先,當初師尊整合道宗七脈,靠的不是掌教真人的身份,而是力壓七位峰主的蓋世修為,我們師兄弟九人,除去身為大師兄的掌教師兄和小師弟,我們其餘七名師兄弟能夠分別成為七脈峰主,靠的也不是掌教真人嫡傳弟子的身份。」
蕭煜默然沉思。
青塵真人悠悠說道:「大師兄修為最高,所以他成了掌教真人,即便他並不怎麼管事,而是把手中大權都交到無塵手中,可他仍舊是掌教真人。我與他之間的陳年宿怨,不想再提,總之一句話,只要他在世一日,我便一日出不得頭,所以這些年,我一直在等,等他早日飛升,反正等了這麼多年,也不介意再等幾年。這道宗,他來做掌教真人,當年我輸得我心服口服,現在也沒有半分怨言,該是他的,就是他的,我作為道宗弟子,不能犯上也不想犯上。但是秋葉一個年不滿而立的乳臭小兒,不管他如何驚才絕艷,也不管他如何前途無量,想要坐上掌教大位,不是紫塵一句話就可以定下的。」
蕭煜沉默片刻后,緩緩開口說道:「秋葉能不能坐上掌教大位,也不是大真人可以一言而定的。」
青塵輕輕一笑,說道:「父死子繼,這是俗世的規矩,不是修行界的規矩,在修行界從來是都是有能者居之,即便是秋葉被紫塵扶上了掌教大位,可想要坐穩那個位子,靠誰都沒用,只能靠自己。」
蕭煜輕聲笑問道:「大真人這是在指桑罵槐,說蕭某這個西北王做的名不副實?」
青塵平淡笑道:「談不上,只是有感而發罷了。」
蕭煜不想再在這個話題上多做糾纏,轉而言他道:「蕭某還要去王庭一行,大真人可願屈尊同行?」
青塵搖頭道:「我還有其他事情,就不在這兒多做停留了。以你現在的修為來說,即便是天人巔峰,想要殺你也是極難。不過為了以防萬一,你最好是先找一處安全所在,將自己的修為提升至天人境界,到時即便遇到了逍遙境界,也好歹有一拼之力。」
蕭煜點頭稱是,虛心受教。
青塵真人從袖中拿出一支紫晶卦簽,丟給蕭煜,然後轉身離去。
蕭煜將紫晶卦簽拿在眼前,輕聲念道:「離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