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說是聊天，但其實幾個人也不敢把聲音放大。等熄燈以後，老師過來巡視結束，宋嘉就從床上爬下來，又把陳川拉起來，另外兩個傢伙從廁所裡頭溜出來，四個人一起動手把褥子席子鋪到地面，有潔癖的宋嘉又打來水擦了兩遍，四個人這才坐到上邊。
不知道是不是有意，另外三個人把陳川圍在中間，等他發現的時候，趙默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借著窗口漏進來的光，陳川看著趙默的表情喉頭動了動，吞了一下口水，結結巴巴地開口說：「趙默，你這個表情看著真的好嚇人……」
「你不心虛那為什麼覺得我表情嚇人？」趙默慢悠悠地說，「還是說你有事情瞞著我們對吧？」
「沒有，沒有。」陳川心裡一沉，他是不會撒謊的人，現在一慌，臉上就帶了出來，看也不敢看趙默的表情，一雙眼睛左看右看，就是視線死活不挪到趙默臉上去。
方平笑嘻嘻地說：「陳川，我們四個好久沒有聚到一起聊天了，暑假的時候在宋家我們不是經常一起晚上聊天么？現在學習這麼緊，好不容易有個機會，你不要又裝啞巴啊。」
陳川尷尬地笑了笑，如果說之前他還抱有僥倖，現在已經徹底清楚了，這三個人就是沖著他來的。宋嘉不說了，最近那張嘴巴簡直是長在了他身上，呆在文科班的趙默和最近因為考試成績鴨梨山大的方平幹嘛突然說要來他們寢室住一晚上——他可算看清楚。
一個宋嘉，他還能勉強應付，那加上方平就只能選擇閉嘴了，再有一個核彈級別的趙默，陳川認為自己的抵抗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是一件很不明智的事情。所以當趙默問他家裡是不是出事的時候，陳川甚至連猶豫都沒有就點頭承認了——在這麼做了之後，他確實感覺的到心底的某個地方一下子輕鬆了不知多少。
「我們先不討論你為什麼不找我們商量這件事，」趙默有意無意地瞥了陳川一眼，瞬間讓他背後的汗毛全都豎了起來，然後趙大神人繼續說：「現在先來看看陳川還有什麼問題要解決。」
最後果斷截斷陳川想要出口的話：「現在陳川你先閉嘴，等我們全部說完了你再說。」
宋嘉第一個開口——他已經想說話很久了，差點憋死自己——「我覺得肯定是他爸爸的醫藥費，還有他自己的學費。」他一口氣說完，瞬間覺得爽快不少，然後看也不看陳川漲得通紅的臉繼續說：「我之前說幫他忙，然後陳川說什麼也不幹，前幾天還吵了一架，我們因為這個事情。」
「幫忙？」趙默問他，「你要怎麼幫忙？」
宋嘉有些不自在地說：「我想回家給我爸媽商量一下啊……但是陳川不同意，怎麼都不同意，我也就沒說。」
「沒說是對的。」趙默慢吞吞地開口，跟他悠然的語速不同的是話里的尖刻：「你和陳川是同學，那你爹媽跟陳川什麼關係啊？就是兒子的同學而已，對，叔叔阿姨很喜歡陳川，但是因為這個喜歡就活該要出錢？沒有這個道理。當然，你這麼說了之後，叔叔阿姨是肯定要幫的，但是站在陳川的立場，他會不會覺得這個錢燙手？」
陳川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麼喜歡趙默，他一個勁兒點頭，等趙默說完了一臉誠懇地看著宋嘉迫不及待地說：「那天晚上我就是這個意思！我真的特別感謝你宋嘉，但是你這種幫忙法我真的沒辦法接受，這都不是添麻煩的問題，而是我接受了叔叔阿姨的幫助，真的是良心不安。」
宋嘉哼哼唧唧地說了一句：「那我也是好心啊……」嘟囔了一句，就看見趙默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他這才後知後覺地趕緊閉嘴，可惜這也沒有攔住趙默的嘴毒：「你知不知道有句話叫做好心辦壞事？這世上因為好心而給人家添堵的事情太多了，所以放心，宋嘉，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
宋嘉險些沒被趙默噎死，自己一個人抱著膝蓋內傷去了，方平看戲看得精精有味，等這邊都說完了，他才開口：「趙默說得有道理，宋嘉這事情確實莽撞了。不過他也沒說，就別談這件事了。我們往下說吧。」
「當然，今天最重要的就是討論我們要怎麼給陳川幫忙。」趙默點點頭，把主題變成討論宋嘉的智商之前拉回來，他問陳川：「其實還是應該你自己說，現在到底有多少問題？」
「問題啊……其實很多。」陳川苦笑一聲，事已至此，他也就沒什麼好隱瞞的。坦然地開口：「我爸的醫藥費其實還好，工地和肇事者都送了錢過來的，他現在的恢復情況也還可以。問題最多的是他出院以後的生活復建這一塊，還有，」陳川說到這裡有了一次停頓，聲音里也帶出一種不可名狀的緊張和羞恥感，「我的學費。」
「咱們學校的學費應該都是開學第一個星期交。」趙默頓了頓，繼續說，「開學第一天我就交完了，你們兩個已經也差不多。」
「對。」「我也是。」
「我記得學費好像是將近一千五吧？」宋嘉問方平。
「一千四百六十七塊八毛。」方平記性不錯，當即把數額背了出來。
「就算一千五吧。」趙默扭頭回來看著陳川問道：「現在你家還能拿多少出來？」
「除掉我爸爸的醫藥費還有生活費什麼的，還有一千。」陳川苦笑，「我的生活費也在這一千裡頭，這麼算著也還差整整五百。」
「我先一個一個問。」趙默的臉色從之前一直的淡然變成了嚴肅，「你家的親戚能借錢給你嗎？」
另外兩個人同時看向陳川。不得不說這個視線對陳川還是有點壓力，他開口甚至結巴了一下：「不，不行。」然後才輕鬆下來，又補充道：「我爸的醫藥費就找親戚借了點，再說，都是農村的，有錢能有錢到哪裡去？他們也不容易。我上學第一年的學費也是我爸東一點西一點地借回來的，還了一年才還乾淨。」
「就是說親戚已經沒辦法對吧？」趙默確認。
「對。」陳川主動補充：「農村人，一直都在家幹活，我爸也就去年年底才開始在我們縣城裡的工地上打工，所以朋友也沒有。」
「親戚朋友不行。」趙默點點頭，他的聲音自始自終都非常平靜，「學校方面呢？宋嘉說你好像寫過申請，但是被學校拒絕了。」
果然是宋嘉告訴他們的，陳川先狠狠瞪了宋嘉一眼，然後才跟趙默說：「那個秦老師讓我寫的助學金申請，但是後來學校那邊的意思是這個助學金一般都是高一開學的時候就要申請，中途申請的幾乎沒有通過的。然後今年文科班那邊聽說也有學生出事了對吧？」他看向趙默求證。
趙默倒是馬上給了他確定的答覆：「對，而且是兩個學生，不過不是我們班的，應該是另一個文科班上的。一個是重病，另一個也是家裡出事。」
「他們申請得比我早。」陳川苦笑，也只能說是造化弄人，「好像就是他們用了剩下的名額。」
這件事讓四個少年都默然不語。你不能指責同是受害者的同學，因為沒有任何人希望災難降臨，但人這種生物，天性就有親疏遠近，所以，少年們不由自私地想，這個錢能讓朋友拿到就好了。
「所以學校這頭，起碼助學金也沒辦法指望了。」趙默給了總結，在其他人開口之前又說：「不要跟我扯什麼捐款。你們又不是不知道，本來學生就很討厭捐錢這種事，況且前面兩個已經捐錢了對吧？」他看向這三個理科班的人，三人立刻飛快點頭，「所以學校如果組織給陳川捐款，一方面在學生中間肯定會有議論，另一方面，對陳川自己也不好，我覺得你不是那種可以忽略周圍評價的人。」
陳川苦笑，趙默的確很了解他——如果可以忽略周圍的評價，他早就在宋嘉提議給他幫忙的的時候點頭同意了。
「因此，結論不用我說你們也知道了。」趙默難得嘆了口氣，「陳川這個事情，很麻煩，他指望不了親戚朋友，現在學校也指望不上，陳川，你只能指望你自己了。」
這個殘酷的事實一時間讓四個人都失去了說話的興趣。陳川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但之前他仍舊抱著一份天真的期待，對學校，甚至是對家裡的親戚，但是趙默的分析無意燒掉了這根所謂的最後一根稻草。其他兩個人則算是第一次直面這種殘酷，在之前他們的生活里，不管是陳川的遭遇也好，還是陳川目前的困境也好，都是電視裡頭或者是平時在大人嘴邊無意提起的那些離他們很遠的事。他們從未如此清楚地知道，世界並不美好。
「但是！」趙默略微提高聲音，把幾個還沉浸在發現世界真相感到震驚的人的注意力重新集中起來，「陳川的這個靠自己，也是有很多種靠法的。」
他對著陳川微微一笑，「所以，今天晚上我們在這裡，主要商量的就是怎麼樣讓陳川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