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番外之雲曦
承元七年清明翌日,一隊府兵護著一輛馬車,在京郊不知名的一個小竹林外停下。
「你們在這裡等著,我自己上去,」
清麗的聲音,如空靈黃鸝,悅耳動聽,更有一種流於天性的婉約溫柔,一句簡單之極的話,卻有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
「是,」幾個丫鬟護衛應下,目送他們的主子獨自走上小土坡。
她腳邊是漫山遍野的不知名野花,藍藍白白,就像是她藍白衣裙延展出來的自然畫卷,清新美麗。一陣風起,牽起她遮面的輕紗,驚鴻一瞥,似能看到那雙琉璃美目,有情似無情,她的美有一種飄然於塵世的仙氣。
「瞳瞳,……我來看你了……」她習慣就想說,嫂嫂,但她已經不是她的嫂嫂了。但有沒有這層關係,對她們來說,並無差別。
她喜歡瞳瞳,對她的珍愛,不吝於對如今的舒瑤。
站在兩個相依的墓碑前,她的聲音溫柔而慈愛,她的手落在左側的石碑上,輕輕撫摸著,像是在對待一個嬌嬌的孩童。
「我是……雲曦……」
對這她和蔣言昭的墓碑,她的話才能毫無保留,道出這等不可思議的事情。
她死了,就葬身在了這墓碑之下,可現在她又活過來了。
夜深人靜之時,她也有些迷惘,她現在到底算什麼……
冤魂不散?還是死而復生?
一切恍若一場大夢,而夢醒時光卻已經過去二十多年,滄海桑田,物是人非。她與如今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我就住在附近的莊園里,會經常過來看你的,」
雲曦絮絮低語,神態溫柔醉人,但這種神色在她轉身之後,全部收斂乾淨。走出兩步,她又才回頭,目光在另外一個墓碑上停留了片刻,就繼續抬步離開。
她現在是斕曦郡主,大病初癒的斕曦郡主。
一字之差,她卻不是雲曦,而是斕曦了。
真正的斕曦在幾個月前,已經香消玉殞,取而代之,卻是她這早就死了二十多年的人。
又幾日,雲曦再次前來,手上多了一個她親手扎的老鷹風箏,只是似乎有人比她更早到來,墓碑前各多了一枝嬌嫩欲滴的山茶花。
這是她最喜歡的花,如今依然喜歡,「看來是故人……」
只是如今她這離奇遭遇,故人便是相見,卻也不能相認了。
錯過了也好……
她又再打量這兩個墳墓,見微知著,這才察覺,有人每日前來這裡打理,來這裡看她們。
腳步遲疑片刻,她移步走到了墓碑背對的那邊,一陣風來,掀開了眼前的輕紗,也讓她將眼前的美景,看得更清楚一些。
墓碑背對的小土坡一路往下,是一片綿延的山茶花田,看樣子還是那一身青灰僧服的人親手種出來的花田。
白色的山茶花沾著露水,在晨光中搖曳,恍若夢中的美景。
「阿彌陀佛,貧僧皇覺寺弟子明慧,」
放下鐵鍬,明慧理了理衣裳,過來和雲曦說話,兩年前他就在這附近結廬而居,他只在晨間打量,便是有故人過來,基本也難遇見。
「是你……」雲曦的目光定定地在明慧臉上看了許久,才將他認出來,清瘦俊朗,飄逸如仙,和她印象中聰慧絕倫,靦腆俊秀的蕭十四公子完全不同。
也是,二十多年過去,還能有什麼不變呢。
「我叫斕曦,來這裡……看故人,」真正的斕曦和雲曦是毫無交集的,在去年秋時回到京城前,斕曦郡主一直在江南外家養病,她和雲曦根本談不上故人。
不過,她有幾個故人,只有她自己能說得清楚,明慧應該是不知曉的,而且他作為出家人,也不會太過追究這些才是,她且說,他且聽。
但長久來未有太大情緒波動,幾乎入定大成的明慧,卻因為雲曦幾句的話,愣怔在了那裡,罕見失態。
聲音並不像,但那種感覺卻熟悉入骨。
他十七歲修行佛法到現在,早已不看人的皮相,眼前的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幼,是美是丑,他都能一概視之。
但現在他的胸腔和腦海都嗡鳴不斷,幾乎難以明斷。
甚至,他還有一種掀開她臉上輕紗的強烈衝動。
「廬舍里有寒茶几兩,施主可以到那裡休息片刻,」
明慧竭力穩定自己的情緒,卻還是在話語中露出了幾許迫切來。
明慧鮮少這般懊惱,他方才太過著急了些。
但出乎意料,雲曦答應了,
「那就打擾大師了,」
若是換了他人這般邀請,雲曦是不可能會答應。
但……這是明慧,是她初到莊園里,就聽人說過的皇覺寺里,有名的得道高僧,更重要的是,他是蕭太后的弟弟,是她的故人。
有些事情並不是那麼容易放下的,即便她真正地死過一次。
答應,就是有意。
廬舍確實如明慧所言,清寒無比,煮茶的用具都取於自然。
但明慧到底是出生士族大家,舉手抬足間自成優雅,再有雲曦摘下帷帽,露出恍然天仙的真顏,這廬舍有一瞬間,更像是仙家會友之地了。
斕曦的皮相很好,繼承了韓王妃的美貌,柳葉眉,含情目,風流艷麗,奪走滿室的光輝。
將一杯清茶放在雲曦面前,明慧借著煮茶,也終於將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
「施主臉上猶有病氣,若不介意,可以讓貧僧看看,」緩緩收回久久落在雲曦臉上的目光,明慧轉而如此說到。
雲曦本就是大病初癒,讓醫術高明的明慧看出,並不奇怪。而明慧落在她臉上的目光,只有探究,再無其他。
「那就麻煩大師了,」
雲曦正想著怎麼和這個故人建立起交情來,明慧這麼說,她自是欣然應允了。
看病本來就不是一時半會能好的事情,何況雲曦身上是纏綿已久的病症,一來一往,明慧和雲曦的交情也順利建了起來。
他們如君子相交,淡淡如水,卻又莫名投契。
但懷疑的種子,在明慧初見雲曦時就已經種下。
這些日子,也足夠他弄清楚了雲曦如今的身份。
斕曦郡主,曾經韓王的嫡幼/女,只是韓王和韓王妃在幾年前就先後去世,這幾年接連守孝,病情加重,一耽擱到了這個年歲。
入京來就是為了看病,至於嫁人……原本的斕曦就已放棄嫁人的想法,換了如今的雲曦更不會有了。
她有郡主的封號,有自己的邑地,還有韓王和韓王妃留給她的嫁妝,足夠她在京城裡錦衣玉食活過這輩子了。
雲曦也通過明慧知道了一些關於蔣家,關於舒瑤的消息,她醒來時日尚短,人手人脈都未建立起來,便有想法,也不敢輕易付諸施行。
但大眾普遍知道的,她自然也能知道,在得知周允鈺是如今大虞皇帝時,她心中閃過的不是驚喜,而是擔心,是自責。
這婚約……在當時來看,是不得已而為之,否則她就是再信任蕭太后,再喜歡小時候的周允鈺,也不會這麼輕易將女兒的終身託付出去。
順元帝勢大,她逃出生天,又接連暗中調查,早就惹惱了他。
她不怕死,卻怕他遷怒到舒瑤身上,和是九王世子的周允鈺指腹為婚,是當時,她和蕭太后所能想出的最好的辦法。
多著這層婚約,是給舒瑤多一個身份保障,同時也更方便蕭太后照顧舒瑤。
在將舒瑤送往青州前,蕭太后就接連幫舒瑤擋過不少劫難,雲曦對蕭太后這個曾經的閨中密友至今心存感激。
從聽聞的消息,以及明慧那裡的印證,似乎她的瑤兒過得還不錯,總算沒有因為當時這不得已的婚約,而陷入不可掙脫的泥潭當中。
明慧是何等聰慧之人,雲曦不知他對她的心意,沒太大防備,不著痕迹之處,已經足夠他確定眼前的人到底是誰。
只是,他還沒想好要不要和雲曦攤牌,當然不是告訴她,他對她的感情,而是告訴她,他知道她是雲曦……
明慧辦法告訴任何人,他確定她是雲曦時,心中的感觸。
眼角無淚,心中卻已泛濫成江海,洶湧起伏,難以言述!
一步生死,相隔陰陽,那是活著的人如何努力都沒有辦法跨越的距離。
那種絕望,只有體會過的人才能知道。
他在雲曦的墓前一站就是兩天兩夜,回到皇覺寺,他又徹夜舞劍,將心神和體力完全耗盡,才方休。
他到底不甘,到底自私,錯過一次,就不願意再錯過一次了。
「大師,斕曦又要叨擾您了,」
雲曦死的時候只有二十一歲,重活過來,也才半年不到的時間,面對歷練多年的明慧,自不會著相,還覺得他是自己的弟弟。
而且不得不說的是,和明慧聊天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明慧不著痕迹,幾番開解,她心中迷惘已經散去了大半。
既來之,則安之。
「與施主聊天,貧僧也有所得,」明慧淡笑著和雲曦說話,「只是……今日不巧,寺里來了幾位貴客,貧僧可能要怠慢施主了。」
貴客……雲曦心中沉吟,面上不顯,緩緩搖頭,「怎會,大師儘管忙去。」
明慧頷首起身,又看了雲曦一眼,隨即抬步離開。
雲曦在客院禪房裡看了幾頁佛經,又喝了杯茶,就再也坐不住了。
「隨我出去走走……」雲曦和她身邊的丫鬟說道,思緒卻已飄飛,能讓明慧說是貴客的……很可能是宮裡的人,會是舒瑤嗎?
雲曦心中輕嘆,三個孩子,書玴和書玦都沒什麼好讓她擔心,唯獨就是宮裡的舒瑤,聽他人說得再多,都沒有她自己看一眼放心。
「母后,姐,段王叔說,鮮花要送美人,送給你們了。」
周又禕將他胖爪子里揉成一團的小花,各放一朵到舒瑤和周又悠手上,揚著肉肉的包子臉,眨巴著眼睛,求表揚。
周又悠盯著手上爛了幾瓣花瓣的小花,嫌棄極了,「臟死了……」
可她拿著手帕擦手,也沒將這小花丟到地上。
舒瑤看著手上的花兒,彎了彎眼睛,低頭親了一下周又禕的小腦袋,
「母后收下了,但不準再摘了。佛門之地,一草一木都要愛惜。」
「禕兒知道了,」周又禕點頭,另一隻爪子還揪著的小花,急忙鬆了開去。
「以後也不準和你段王叔學這些話,」
周允鈺眯了眯眼睛,段之瀾都教了他兒子些什麼?
還有這才四歲的小娃娃,就滿口花花,還敢給他媳婦送花!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周允鈺牽住舒瑤的手悄然握緊,轉頭看她,「喜歡?」
舒瑤不明所以,自是點頭。
「回宮裡,我親自給你摘。」
到此時,舒瑤怎會不明白,周允鈺那時不時彆扭的心思,笑意染上眉梢,「好啊。」
客院的位置有些特殊,出門不遠的梧桐樹邊,視角很是寬闊。
她遠遠看著,並不能聽到他們在說些什麼,但她卻能瞧清楚舒瑤臉上幸福的神色,她過得很好,是真的過得很好。
「這樣就好了……」重活過來,能看到書玴娶妻生子,看到書玦狀元題名,看到舒瑤兒女繞膝,這樣就好,這樣就足夠了。
雲曦正要轉身回客院,明慧何時就也到梧桐樹下了。
「大師……」雲曦驚訝,她方才看入神了,竟然沒察覺到他的到來。
「……雲曦,我們談一談,好嗎?」
「你……」雲曦驚訝而又警惕的眸光閃動,轉瞬沉澱,緩緩頷首點頭,「請。」
禪房之內,明慧和雲曦隔著茶几對坐而視。
雲曦看明慧的目光,未有太大的變化,也不需要這種變化。
毫無疑問的一點是,她並不懼怕明慧這般突然叫破她的身份。
不是對他的信任,而是她對自己的自信,她並未留有任何把柄在明慧手中,紅唇輕啟,正要說話,明慧卻先她開口了。
「雲曦,我真高興……」明慧笑了笑,和他以前那些幾乎標準化的悲憫微笑完全不同,喜悅從嘴角溢開,漾散到了眼角,他是真的高興。
雲曦愣了愣,看著明慧沉默了片刻,微微低垂的眸光里,閃爍過幾許複雜,轉瞬消失。
她說出她想要說的話,「明……奇杋,」
「我不想再有任何人知道這件事。」
她錯過了他們需要她的歲月,這往後,她不覺得她有插足的必要。
她不想打擾到任何人,能遠遠看著,知道他們過得好,就足夠了。
「我知道,除了我,不會有其他人知道,」
除了他,這世間也難有人,能像他一眼認出雲曦來了。
明慧點頭保證,他比雲曦更不想她再牽涉到過去的那些事情里,不過,該她知道的,他還是決定要告訴她。
雲曦該知道,比任何人都該知道,也只有了解了全部,她才能徹底放下那些。
與其她自己調查,多費周折,還不如他來告訴她。
「任何你想知道的事情,我都告訴你,」
雲曦遲疑片刻,就也點了點頭。
並不是她多麼信任明慧,但明慧方外之人的身份於如今的她,卻是最合適的。而雲曦也將明慧認出她的原因,歸結於他出家人的身份。
日頭漸漸西斜,雲曦和明慧說了很久的話,主要是明慧在說,雲曦偶爾問一句。
二十年是是非非,要在這一日道盡,並不容易,但明慧還是竭盡所能把他知道的,毫無保留,全部告訴了雲曦。
大到是陳氏的謀算,流血的政變,小到一些蔣家后宅的事情,再有就是這幾年他回京后的事情,鍾赫,司翡,小宋氏等等,等等。
「……小施主福緣深厚,有驚無險,現在又平安生下龍鳳胎,以後只會越過越好。」
「嗯,我知道了……」說到舒瑤,雲曦冷凝的神情終於緩和了許多。
又是許久沉默,雲曦才緩緩道,「以後,我就是斕曦了。」
大仇得報,早已得抱。餘孽也在這幾年被清理了。她的兒女都已成家立業,有各自的生活,她也該用這個身份重新開始。
「謝謝你……」雲曦對明慧說道,這些日子,她並不是什麼都沒做,兩相印證,她能自行判斷明慧的話。
明慧笑了笑,沒有應,他要的不只是雲曦的感激。
雲曦和明慧依舊這般不溫不火地往來,雲曦對醫道很有興趣,明慧自然也不吝相教。
夏令一過,進入秋時,雲曦在京郊的莊園里也住了小半年了,這一日,她和明慧一同前往墓地看言昭。
回程時,明慧遲疑一番,看向了雲曦,提出了邀請,
「我打算在下旬,前往雲州雲遊,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雲曦迎著明慧的目光,淺淺一笑,「我考慮幾日,再給你答覆。」
「好,」明慧點頭,雲曦沒有當場拒絕,就已經出乎明慧的預料了。
結果沒有讓他失望,雲曦換了男裝,在月末隨他出京。
兩匹快馬,輕裝簡行。
他們抵達雲州,又繼續深入到西北草原,走了很多地方,見識了很多不一樣的風土人情,救了人,也殺了人。
歷時兩年時間,他們才再次回到京城。
抵達虞京后,明慧安頓下來的第一件事,就是進宮見了蕭太后,而後又見了他的主持師兄,他要還俗,他要娶親,娶的雲曦,是如今的斕曦郡主。
這兩年發生了太多的事情,見多了別人的生死,他們也幾番遭遇危險,相扶與共,他和雲曦之間,就只剩一層薄薄的紙沒有捅破。
雲曦並不在意什麼名聲,什麼名分,重生歸來,她比任何人都看得開,否則一開始,她就不會跟著明慧走。
離開京城,雲遊天下,那樣的生活將和她過往的一切完全分離,是以前的雲曦從未想象過的,但明慧邀請的時候,她卻心動了。
對於虞京,她已經沒有不舍,不一樣的生活,她樂於接受。
「雲曦,我這樣的年歲,本來不該招惹你,但……我沒有辦法控制自己,請你原諒我的自私……我想在餘生,用生命守護你。」她死了,他守著她的墳,她活著,他就守著她。
「雲曦,我想娶你,想有一個能名正言順照顧你的身份。」
「雲曦,你願意嫁給我嗎?」
一道門,門外和門內,明慧在等雲曦的回答。
雲曦並不覺得需要這般鄭重,但明慧的認真,讓她也不得不鄭重起來。
每一瞬間都被無數拉長,知道雲曦將門拉開,對明慧點了點頭,明慧才如釋重負,而後欣喜若狂。
擁她入懷,這是他們清醒的時刻,第一次這般親近。也是明慧從再見到她,就一直想要做的事情。
回京,還俗,娶親。
曾經一直苦勸明慧還俗的蕭太后,反而最受震動。
「你真的放下了嗎?」
沒有人比她更知道雲曦在明慧心中的位置,那是他身體血肉的一部分,放下雲曦,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她不得不多問一句。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要娶斕曦。」
明慧不可能告訴任何人,斕曦就是雲曦,自也無法告訴蕭太后,他放不下雲曦,才更要還俗娶親。
而後蕭太后又單獨見了雲曦。
「你知道……當初為什麼要出家嗎?」
「我知道……」雲曦不假思索,就如此回復。
「也是,他總是要告訴你的,」蕭太后對以前斕曦郡主全無印象,此時卻莫名看她順眼,再多接觸,似乎就也明白,明慧為何要娶她了。
感覺,這種感覺……她們太相似了。
雲曦一句我知道,只是對明慧的維護,她想知道什麼,她打算自己去問他。
為什麼出家?雲曦並不知道,曾經的蕭太后也沒告訴過她。她以為這只是明慧自己的選擇。
但蕭太后之後的話,讓她措手不及又隱隱恍然。
原來……是為了她。
他喜歡她,喜歡了快三十年的時間,從少年,到而立,再到不惑,甚至會更久更久……
若是……更早些知道這事,她許會選擇遠離。
但現在……只余感動了。
二十多年滄海桑田,不變的只有明慧對她的感情。
從壽安殿里走出,明慧迎著雲曦,似乎擔心蕭太後為難於她。
「奇杋,我們好好在一起吧。」雲曦對明慧說。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