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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紅樓吊腳,蜃夢弔頭(上)

  黎族處在雲夷的邊緣地帶,又未出過上三天強者,妥妥是窮鄉僻壤,情報之粗陋可想而知。黎梨簡單介紹了一些在雲夷人盡皆知的情況,滇族的核心秘密她自然是一無所知,除了忘娘出現的時間點太巧合,寧殤也聽不出太多有用的信息。


  寧殤自顧自回想著方才捕獲的幾個關鍵詞:神鬼,一月十五,妖獸暴動,修行者盡數慘死,上吊,聖堂,凡人被詛咒,不能走出駐地,爆體。


  整個事件的經過就是如此,一切細節都還未知,而未知,最讓人恐慌。


  黎族很恐慌。看似鎮定的黎梨,也未嘗不在恐慌。否則她又為何要將寧殤引到黎族駐地去?


  妖獸暴動黎梨因為修為低微沒有參與,因此寧殤根本無法從起點切入分析,只能從黎梨經歷過的事件開始逐一了解。


  寧殤轉而問道:「你接觸過那些吊死修行者的屍體,他們是怎麼死的?」


  上吊是凡人最常用的自殺方式之一,以其簡單易行和無血無傷的優雅而流行於世間。但是對於先天境界以上修行者來說,先天真氣雛形已經在體內生息循環,上吊所導致的窒息根本難以致命,所以修行者即使自殺,也往往是自絕經脈以斷生機,絕不會選擇上吊這種吃力又不死的笨法。


  雲夷修行道獨特,殺人不似中原般一刀兩斷直接了當。蠱蟲毒物詛咒之術,有太多可以無形之中慢慢致人死地的手法,所以寧殤首先便要懷疑致死的原因。


  此事一直是黎族心頭的陰霾,哪怕神明崩塌,但黎族族人的生死,仍沉沉地壓在黎梨肩頭。


  黎梨是個很要強的姑娘,她絕不會因為不再是受人敬仰的巫女而拋下必須承擔的責任。


  黎梨深吸了幾口氣稍稍平靜了心情,想了想對寧殤說道:「這些人本就死得極詭異,我又不懂驗屍,理解不了的地方實在太多。但若說最可疑的,大概是屍體的腐壞情況。」


  寧殤立即想起一族人的話,「雲夷雖然潮濕,但第一個人死的時候還是初春,不應該在短短兩天時間腐爛吧?」


  「兩天時間,黎均的屍體就完全腫脹泛白,哪怕是現在的氣候也大不對勁。」黎梨解釋說道。「其後的死者屍體從房樑上摘下來時,哪怕只是一夜之間,皮膚便都已經化了膿,不斷滴水,而在膿水流盡后便迅速乾癟,體內沒有一點血液。」


  「拋卻死因不談,屍體也必然是遭了某些能吸吮生命的邪物的毒手。」寧殤問道:「雲夷吸血的功法都有什麼?」


  「這就數不勝數了。」黎梨苦笑道,「你大概有所不知,雲夷修行者所修看似千千萬萬,實際都不曾脫離降頭之道。」


  「降頭分為『葯降』『飛降』『鬼降』三支,其中『葯降』便是蠱術和毒功,『飛降』能馭獸御物,『鬼降』則分攝魂降和養小鬼的法門。這三大分支除了葯降中靈蠱術有醫治救人的功效,其餘均陰邪狠毒,多是要靠死人精血修行的,單憑這一點線索,根本無從辨別。」


  寧殤點點頭,雲夷降頭之道奇詭多變,黎梨區區承天境,看不出來也是情有可原。


  「修行者接二連三死去,部族上下人心惶惶,我試圖血祭求神諭指點,聽到的是一句『罪在冥冥』。」


  黎梨嘆息道:「雲夷與大冥休戰契約正是去年十二月底簽下,一月便迎來妖獸暴動,其後眾人的死法又詭異得很,我境界低微,只能強行理解為兩種含義,一是冥冥中的力量殺死了他們。」


  「二是因為與大冥的契約惹了神怒或者招了鬼魂?」寧殤不由冷笑,「如今你該知道,那句『罪在冥冥』是什麼人說的了吧?」


  黎梨沉默不語。


  寧殤微微沉吟,一句「罪在冥冥」誤導黎族仇視大冥,但是滇族統治者能從中得到什麼好處?

  更重要的是,那些人……是誰殺的?

  無神論的寧殤當然不會把死亡靠到什麼冥冥中的力量,雖然這些人表面上的確是死於上吊自殺,但暗地裡必然藏著他殺的兇手。


  黎族死絕,誰能得利?

  寧殤道:「蓮姜嵐三族距離這裡不超過千里,你知道他們發生過什麼變故嗎?」


  黎梨茫然搖頭。


  這三個小部族正是寧殤最初途經的三地,寧殤在一片空蕩蕩的樓群間搜查了很久,不要說人影,連鬼影都未能見到一個。


  如果是舉族遷徙,這樣大的動靜臨近不過數百里的黎族不可能一無所知,想來也是遇到了不測。


  通過血祭明知小部族遇難,卻不派人手支援,只發出「罪在冥冥」言論的滇族無疑是嫌疑最大的,但寧殤不理解的是,哪怕滇族不願與大冥握手言和,也不該自毀長城屠滅自己治下的部族才是。


  這樣相互矛盾的立場,寧殤也難以作出有效的判斷。


  黎梨臉頰湧現出不自然的青白之色,「出事之後,我應族長要求,在聖堂徹夜祈禱,以求神明度化死者的魂魄,但是不知為何竟然昏昏沉沉睡著了!天明的時候,我睜開眼醒過來便看見樑上又添了十具死屍,涎水滴下來流了一地,把禱告的燭火都澆熄了。」


  那一夜是變故以來死人最多的一次,黎梨抬起頭來便看見一串屍體臘肉似的懸空在頭頂,那種恐懼狠狠刻在她心頭,閉起眼便恍若那一雙雙腿腳還在眼前微微晃動,時間也不能讓她稍稍淡忘。


  黎梨性格剛強,但終究是個不足二十歲的少女,自幼便生活在這部族內,淳樸如雲夷族人彼此間相親相愛,不似中原修行者必須經歷人與人之間的爾虞我詐殘酷廝殺。修蠱術的她敢與長相噁心蟲子親密接觸,但自己最熟悉的族人的屍體她難以等閑視之。


  寧殤問道:「聖堂究竟在何處?」


  「燒了。」黎梨心有餘悸地說,「自出事以來一直有人認為聖堂不祥,但懼怕神明責罰未敢做出不敬之舉。但在我守夜之後,大家一致認定連最親近神的巫女都不能趨避災禍,定是聖堂被某些邪惡之物佔領,再沒有人敢進去,連掛在其中的死者也不敢取回安葬。那時便燒過一次,但是不知是有人被迷了心竅將火撲滅,還是那聖堂有冥冥的力量庇護不懼火燒,次日依然好端端立在那裡。」


  「後來我們想盡了辦法,用黑犬妖血潑過牆壁,在樓外圈地畫過符陣,但始終沒有效果,前夜分明睡在家裡的人在次日失蹤,神識掃過去必會看到他高高吊死在聖堂里,死不瞑目。」


  「後來族長也出事了,全族只剩下我和阿舒是有修為之人,隔了數天也沒有死,本以為這是巫神在保護我們姐弟,現在想來卻是一個天大的誤區。」黎梨苦笑一聲,「是我將聖堂最後燒掉,連帶著吊滿房梁的屍體都化為一堆灰燼。」


  寧殤問道:「聖堂原本在何地?」既然人都吊死在一處,那座聖堂定有異處,哪怕燒毀也難以掩蓋陰煞之氣才對,但寧殤在來時分明探查不出任何顯露在外的異常。


  黎梨指向駐地的另一端。祭壇與聖堂均是供奉神明的所在,本該一者在南一者在北,遙相呼應。而今聖堂被燒毀,只余著駐地南面祭犧牲聽神諭的祭壇,也不再被人敬仰,化作了分發獵物的俗氣場所。


  寧殤神識聚成一線掃過去,焦土灰燼都已被人為地埋在下層作肥料,多雨的雲夷四月早已長出新鮮的植物覆蓋在其上,異樣翠綠蔥蘢。


  但是族內的人都知道那裡是一座墳塋,野草長得越是茂盛,越叫人觸目而心悸。


  每逢黑夜,若有人不幸從夢中醒來,便會身不由己地去在眼前勾勒,那蟲鳴凄凄的草叢之上,有座染漬著黑狗血的吊腳竹樓里,好似還盪著無數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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